卷七·邗沟孤影
邗沟的水是浑的。荒园里那扇门半开着,血从门里一直淌到阶下,在湿泥上洇成黑的一片。人还睁着眼。
01 到任
十天之前,朱云峰与曹鹤阳刚到扬州。
船到扬子津,换小舟。越往北,水越窄,两岸屋脊一层压着一层,把河挤成城里的一道沟。朱云峰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这就是邗沟。”曹鹤阳说。
“漕河贯城中,就是它。”朱云峰说。
“你查过?”
“来的路上,问过舟人。”
“你连这个都问?”
“问明白些,心里有底。”朱云峰说,“到了扬州,两眼一抹黑,那才是难。”
曹鹤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继续阅读“【饼四/AU】客从何处来(57)”
【饼四/AU】客从何处来(56)
09 汴口
十一月初,船到了汴口。
汴口是一条河跟一条渠接头的地方。河从西边来,水黄,水流急;渠往东南去,水色也是黄的,可缓。中间横着一道斗门。
门开着一半。水从门外涌进来,翻着白沫,到了门里就平了。门前排着几条船,都是等过门的。舟人把船拢在末了,插下篙。
“再迟几日,这道门就冻上了。”舟人说。
等了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们。船从门里穿过去,进得门来,水就缓了,船身一松,人就坐得住。
两岸的山不知几时退下去了,换成了地。地是平的,铺到天边。堤上有人挑担,村口立着几间屋,屋前一棵枯树。这些景,河上没有。河上只有滩,只有石头。
渠里稳。水贴着船帮走,一点声音也没有。
头两日,两个人还说话,说的都是船上的事。到第三日,话就少了。
朱云峰常到船头去,一站半晌,回来坐下,也不开口。
曹鹤阳看出来了。
“朱兄。”他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没有。” 继续阅读“【饼四/AU】客从何处来(56)”
【饼四/AU】客从何处来(55)
08 浊水
雨住了。河里的水涨了一线,浑得像是和了泥。
第三日晌午,下游来了一条船。
船还没靠稳,船上的人就喊起来。
“拿住了。”
滩上的人都往水边去。来的是两个县差,中间押着一个矮个。那人三十上下,精瘦,手上全是茧,一件短褐脏得看不出本色,草鞋上糊满了泥。
“在哪儿拿着的?”朱云峰问。
“下头第三个埠。”县差说,“他在酒肆里吃面,掏钱掏出一把,小二认得他。说这人常在这条水路上跑,上上下下都熟。”
“他倒敢上岸。”
“饿了两日。”县差说,“钱袋子还系在腰上,鼓鼓的。”
县差把一只布袋呈上来。袋子不大,沉手。朱云峰掂了掂,解开口,里头是钱,一串一串,码得整整齐齐。
“数过了?”他问。
“十千不到。”县差说,“他这几日花了些。”
朱云峰把袋子数完,把袋口系上,搁在一边,这才看那人。那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继续阅读“【饼四/AU】客从何处来(55)”
【饼四/AU】客从何处来(54)
07 雨夜
雨是从午后起的。
先时细,落在滩上,看不出点。到后来就密了,打在祠顶的瓦上,一片响。两岸的山让水汽糊住,什么也看不清。
阿顺同阿菱似是去准备落葬的事宜,没在棚子里。棚子底下守着尸首的差役,把草席压了又压。水涨上来一线,几个人又把席子往高处挪了挪。
朱云峰在雨里看了半晌。
“回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滩往上走,回到岸上那间空祠。
案上摆了一盏新灯,不知是谁送来的,已经点上了。灯是纸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罩子鼓一鼓,光晃一晃,不灭。祠里有一股湿木头的气味。
瓦上的雨声是闷的,檐上淌下来的那一片是响的,两种声音叠在一处。
老仆把饭摆上。菜是腌的,另有一碗汤。老仆要添饭,两个人都说不添。
两个人对着坐,吃完了,谁也没有起身。
雨声在头顶上,密得没有缝。灯罩上落了两个水点,化开,走成两道细线。 继续阅读“【饼四/AU】客从何处来(54)”
【饼四/AU】客从何处来(53)
06 私奔
又过了两日。风小了些,滩上的水退了一线。
那一日晌午,滩上来了一男一女。
男的十八九岁,肩上搭着一件破袄,脚上一双烂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女的十六七,跟在后面,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歪歪斜斜的。两人脚上都裹着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滩外站着两个县差,把人拦住了。两个人是从上游一路问下来的,见着船就打听,问:“可有捞着人的?”沿河问了几个埠,才问到这儿。
没问几句,就有人进来报。
“司马。”那县差在门口弯下腰,“上头下来两个人,说认得那条船。”
朱云峰出去了。
那两个人站在滩边,离着几步远,不敢近前。男的攥着一个布包,把女的挡在身后。那布包很瘪,装不下什么。
“打开。”朱云峰说。
男的手抖了抖,把布包解开。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没做完的鞋。再没有别的。
“你们认得那条船。”朱云峰说。
“认得。”男的说,“那是小的们主家的船。”
“主家船上,死了七个人。”朱云峰说,“你们两个,为何能逃过一劫?”
那男的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女的在后面,把头低下去。
朱云峰看着他们。这两个人脚上的泥,不是一天走出来的。鞋底磨得快透了。 继续阅读“【饼四/AU】客从何处来(53)”
【饼四/AU】客从何处来(52)
05 落水
天没亮,两县的状子就送来了。
曹鹤阳接过来,就着灯火拆开看。
“写的什么?”朱云峰问。
“船是三门下来的,尸浮在这一岸。”曹鹤阳说,“各说各的理。”
“案子呢?”
“都推给对方。”曹鹤阳说,“硖石说是渑池的,渑池说是硖石的。两家都援‘就近’这一条。可是哪一家离得近,他们自己不说。”
“那这案子,到底谁该管?”朱云峰问。
“律上写的是‘随近官司’。”
“什么叫随近?”
“离得近的。”曹鹤阳说,“显然两家都读过这一条。”
“果然读过书的,真要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继续阅读“【饼四/AU】客从何处来(52)”
【饼四/AU】客从何处来(51)
04 逆流
天亮得晚。河上的雾到日头上来才散。
滩上守了一夜的差役,个个缩着脖子。十月的河水落下去,滩上露出一片石头,黑黢黢的。七具尸首停在棚子下头,盖着两张草席,风一过,席角就被吹起来。
朱云峰站在船边。船被人从浅处拽回了水里,泊在岸边,还是歪的。一边船帮露在水面上,湿淋淋地挂着水草。
曹鹤阳蹲在席边,把夜里验过的七具尸首,又一具一具看了一遍。
“还看什么?”朱云峰问。
“看他们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有吗?”
“没有。”
“那就是水。”
“是水。”曹鹤阳直起腰,“可水不是自己进来的。”
朱云峰看着他。
“分两路。”曹鹤阳说,“我看人,你看船。”
“看船看什么?”
“这条船是谁雇的,几个人,走了几日,路上停过哪儿,谁上过船。”曹鹤阳说,“你在船上,我在岸上。” 继续阅读“【饼四/AU】客从何处来(51)”
【饼四/AU】客从何处来(50)
03 相推
两个县里的船到底还是靠了过来。
天擦黑。两拨差役先上了岸,在滩上点起火把,又支起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摆开两张矮几,一边坐一个官员。
硖石县来的那位,四十上下,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袍。渑池县来的那位年纪大些,胖,袍子是新的,袖口却磨了边。
两个人隔着两张矮几坐着,谁也不先开口。
一个差役端了两碗水上来,搁在矮几上。瘦的那个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船上的尸,就这么摆着?”他先开口。
“摆着。”胖的那个说,“没弄清是谁的事,谁敢动?”
“摆到天亮?”
“天亮再说。”
两个人都知道,这事哪怕拖到天亮,也还是这个样。
火把在滩上烧着。硖石县的差役站在这头,渑池县的差役站在那头,中间空出一截,谁也不往那截空地上站。 继续阅读“【饼四/AU】客从何处来(50)”
【饼四/AU】客从何处来(49)
02 浮尸
舟人收了桨,让船慢慢贴过去。
前头那条船横在水上,船头朝北,船尾向着水心。缆绳还系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绳头垂进水里,随水一荡一荡。
船沉得很深。甲板整个没在水面底下,只有一边船帮露在水上,露出来的地方不到一尺。远远看过去,不像是一条船,倒像是水里泡着的一截木头。
“中郎将,”舟人说,“那条船不动。”
“船上有人没有?”
舟人看了半晌。
“看不出来。”他说,“舱门在水底下。露在外头的就这么一截,里头有什么,都在水底下。”
“过去看看。”朱云峰说。
船挨上去,船帮碰出一声闷响。
船上没有人声。
老仆从舱里探出头来,说:“郎君,这样的船,多半出过事了。” 继续阅读“【饼四/AU】客从何处来(49)”
【饼四/AU】客从何处来(48)
卷六·浊浪孤舟
三门的水打着旋,把一条船按在水里。甲板没入水面底下。舱里的人,都还睡着。
01 发舟
十月初,调令下来第五日,曹鹤阳在万年县廨交了印。
县廨的院子不大,秋阳斜照进来,把廊下的几案照得发白。主簿把一摞文书摊开,一册一册地点。
点完,在末页签了字,曹鹤阳也签了。
一个差役捧着钥匙站在门边,站了半晌,才开口:“县尉,库房的钥匙……”
“给主簿。”
“管库的簿子呢?”
“也在里头。”曹鹤阳说,“数目点过了,少一把柴刀,记在末一页。”
“那……小的呢?”差役问,“小的跟了县尉这些年。县尉去哪,小的就……”
“你先别急。”曹鹤阳说,“我这一去,未必还替你留得下位置。”
差役不说话了。 继续阅读“【饼四/AU】客从何处来(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