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高先生坐在朱武酒家不大的账房里,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半大小子,身上脸上都有在地上蹭过的痕迹,听四姐刚刚说他是钻狗洞进来的,心想倒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高先生问:“你叫什么?出了什么事儿?为什么要见我?”
馄饨说:“我……我叫沈福贵,小名叫馄饨,家里住在镇外河滩边上。”
“沈福贵?”朱云峰第一次知道馄饨居然有大名,问:“到底什么事儿?要我们救命?”
馄饨说:“我爹……我爹……朱二老爷杀了我爹,还想杀我和我娘。”
四姐眉头微蹙,说:“这么大的事儿,不能乱说。”
馄饨说:“是真的。我爹昨日说要去找朱二老爷,结果到今日上午还不见回来。中午的时候,朱二老爷家的管家来了,说是答应了我爹要接我和我娘进朱府去住。我们跟他们非亲非故的,怎么可能去那里住?我娘不肯,他们又拿不出我爹的信物。居然想把我和我娘强行拖走。我寻了空,逃出来。原本想去报官……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高先生问。
“可是,我记得我娘说过,朱二老爷跟太爷是认识的,我怕……报了官反而是自投……那个什么什么,思来想去,您二位跟朱二老爷不是一伙儿的,所以就来了这里。”
朱云峰问馄饨,“你今年多大啦?”
“十三了。”馄饨说。
“十三啊!”朱云峰问四姐,“阿四,我十三那会儿有他这么懂事儿吗?”
四姐横他一眼,说:“什么时候了?说这个?”
朱云峰轻轻吐了吐舌头,说:“这里面的事儿我闹不清楚,你和高先生做主就好。”
四姐不赞同地看他一眼,然后问高先生:“先生觉得如何?”
高先生说:“你的话不尽不实,我不相信。”
馄饨急得差点儿哭出来,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爹真的去了朱二老爷那里,真的一直没回来。”
高先生点头,说:“哪怕你说的是真的,朱二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还要连你和你娘一起杀了?”
“我……我……”馄饨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高先生六扇门出身,一双眼睛不知道看过多少人。馄饨这种小孩子,在他面前根本隐瞒不了什么。他翘起二郎腿,也不理馄饨,而是跟朱云峰说:“小饼,你家那个什么探花糕做得倒还不错。我刚刚用了些,甜而不腻,很合我的口味。配茉莉花茶也正好。”
朱云峰愣了愣,知道高先生是想晾着馄饨,忙接口说:“那我让厨房做了,给您带一点儿回去?”
“如此甚好。”
朱云峰又说:“您说您一日三餐都在饭铺里解决,倒不如以后还是我这里给您送吧!怎么说您都是我先生,尊师重道是第一要务嘛!”
高先生思索了一下,说:“倒也可以。”说完又说:“清淡一些。”
“明白。”朱云峰答应道。
馄饨到底年纪小,见屋子里高先生和朱云峰聊天,四姐也不看自己,顿时急了,说:“我……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听我爹娘说过,我爹说手上有朱二老爷的把柄,我爹昨日去之前,我娘还劝,说怕他狗急跳墙……可……可我爹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拿了银子回来就远走高飞,带着我和我娘换个地方过日子……我……我就知道这些。”
高先生这才搭理了馄饨,又问了他几句,见他确实是因为年纪小,不太只打他爹和朱二之间的事儿,说:“既然如此,就当你是上衙门告状了,我回去跟平……跟阿栾说,带人去朱二那里看看。”
“只是……”四姐问,“他若是真的已经……”
高先生摇摇头,说:“我说过了,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绝对没这个胆子,不然今日早晨我就带人去了。”说完,说:“你们看好他,等我消息。”
送走了高先生,四姐见馄饨还跪在地上,温言说:“你先起来吧!”又问:“吃过了吗?饿不饿?让人给你弄点儿吃的?”
馄饨年纪小,刚刚被高先生一番磋磨,又吊着他爹娘的安危,此时听四姐语气温和,忍不住红了眼眶。
四姐也没说什么,只对朱云峰说:“小饼,你让厨房给他下碗馄饨吧!”
“馄饨吃馄饨!”朱云峰语气轻松地说:“这倒挺好!应景。”
馄饨听了这话,总算放下些心思,从地上爬起来,说:“谢谢老爷,谢谢夫人。”
朱云峰去外面吩咐,不一会儿王筱阁端了碗馄饨回来,馄饨确实是饿了,趴在桌边,几下就吃干净了。
四姐见他抹嘴,笑着问:“够不够?还要吗?”
馄饨摆摆手,说:“够了,不要了。”说完又说:“夫人,你真的是个好人。我娘说的没错。”
四姐笑笑,突然想到一件事儿,愣在当场。
“阿四,你怎么啦?”朱云峰问。
“馄饨……你……叫我夫人?”四姐问。
“是啊!”馄饨说,“您不是老爷的夫人吗?”
四姐想起自己和朱云峰回五茸镇上的时候做得就是妇人打扮,当时她不知道馄饨和朱二那里有关系。可是如今听馄饨说起他跟母亲提到过自己,那自己和朱云峰的事儿……朱二岂非都知道了?早知如此,前几日出门倒没必要还戴个笠帽。
四姐问道:“我……和老爷的事儿,你都跟你娘说了?”
馄饨说:“说了。不过我娘让我别跟爹说。”
四姐有些奇怪,问:“为什么?”
馄饨摇摇头,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娘说过,咱们家对不起老爷,不能再错第二回了。得给我爹积德。”
“对不起我?”朱云峰听得莫名其妙,问:“你才多大?我跟你也不认识啊!”
“你叫……沈福贵?”四姐突然说,“所以你姓沈?”
作者: 阿器
【饼四/性转】四姐(82)
82
出现在“文先生醉酒杀人”现场的闲汉居然是馄饨的爹?
朱云峰这一下倒也觉得很吃惊,问:“您看准了?”他说,“我听说,他爹好像早年间去外地做生意,客死异乡了,他是他娘一手带大的。”
高先生说:“我原本也是这么听说的。跟周围人打听,也都是这么说的。”
“那……”朱云峰问,“怎么又成了馄饨的爹?干亲?”
高先生摇摇头,说:“小高摸过去偷偷看过,馄饨叫他爹,馄饨娘叫他当家的,应该是一家三口无疑。”
朱云峰问:“那接下去要怎么办?”他看向栾师爷,问:“你们衙门上门去抓人?”
栾师爷说:“这个事儿倒有些不好办。虽然找到了这个人,却还没有真凭实据,这样贸然上门抓人,难免落忍口实。”
高先生说:“我原本倒想再盯几日的,不过昨日傍晚那闲汉去了你二叔府上,一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朱云峰悚然一惊,问:“您的意思是说……我二叔……”他伸手在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问:“杀人灭口?”
栾师爷摇摇头,说:“你这位二堂叔,虽说看着蛮横无理,其实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倒未必做得出杀人灭口的事儿。”
高先生说:“关键是,杀人灭口,得有个理由。若只是为着之前那个醉酒杀人的事儿……没必要。除非……”
“除非那日醉酒杀人的事儿,本身就与他有关系。”朱云峰见机极快,说:“那日死的那人,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仆役?”
栾师爷点头,说:“查验过身份了,没问题。”
朱云峰犹自不信,说:“文先生也没问题呢!”他的意思是,栾师爷收了银子,也就跟外人说文先生没问题,所以难保衙门里有其他人收了朱二的银子,隐瞒了死掉的那个仆役的身份。
栾师爷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朱云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歉道:“栾师爷,我嘴巴上没把门儿的,您别介意。”
栾师爷说:“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四姐看上你什么了?”虽然朱云峰和四姐没有明说,但他不笨,四姐已做妇人打扮,和朱云峰什么关系,他自然一清二楚。
高先生在旁边冷哼一声,问:“你要是想明白了想要如何?”
栾师爷张口欲言,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高先生对朱云峰说:“他在衙门里担着这个差,既然说了要帮忙,自然会尽心尽力,所以他说没有特别的,那就一定没什么特别。县衙里虽然都是一票牛鬼蛇神,可想瞒过他,却也没那么容易。”
“是。”朱云峰举杯,对栾师爷说:“我刚刚说错了,栾师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栾师爷举起杯子,碰了一下,说:“你虽然蠢一点儿,不过说得也有道理,若是真的只是个普通仆役,三百两银子就能了了的事情,你那位二叔不至于跟如今一样什么事儿都不做。我回去再想办法摸摸他的底细。”
高先生说:“我们今儿过来,一是想跟你说一下情况,二来也是想问问你,若是你外祖那边有什么消息的话,不妨直截了当告诉我们,我们一起合计合计,说不定就能把事情弄明白了。”
朱云峰连忙说:“我是真的不太清楚。不过我会告诉他们一声的,若有事儿,就直接跟你们说。”
高栾二人见状,互看一眼,说:“既然如此,那今日我们就先走了。在你这儿吃喝这么久了,再不下去,未免真的把外面那几个家伙当傻瓜了。”
朱云峰问:“我二叔知道你们在查他?”
栾师爷说:“倒也未必。不过我们这几日进出都有人跟着,小心些总是好的。”
朱云峰说:“想来,我和阿四那日去找高先生,还是有些鲁莽了。”
高先生摇摇头,说:“你二叔没有你外祖那边的关系,未必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而且他们只是跟着阿栾,我家门口那个,跟个傻子似的,我和小高出出进进,他都不知道。”说完,和栾师爷一起站起身来。
朱云峰也想起身相送,高先生说:“你醉了。”
朱云峰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于是重新趴回桌子上。
就听栾师爷大声叫:“小二,结账!还有,你们东家喝醉了,找人把他搀下去。”
没一会儿靳先生走上来,笑吟吟地说:“之前东家就说了,这顿算咱们的。”
“那怎么好意思。”栾师爷假意客套几句,又留下一块碎银子,想结账,被靳先生硬是塞回去。
栾师爷只觉得随着银子一起塞回来的,还有一张纸。
栾师爷神色一紧,立刻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拍拍靳先生肩膀,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和高先生相携下楼离开。
靳先生招呼王筱阁上来,把朱云峰扶到楼下账房里。
“阿四!”朱云峰一进屋就醒了过来,发现房间里居然还有一个人,赫然是失踪多日的馄饨。
“怎么回事儿?”朱云峰问,“他怎么在这儿?”
四姐摇摇头,说:“等等。”
“等什么?”朱云峰莫名其妙。
“我让靳先生给栾师爷递了信,想来过一会儿他们甩了尾巴,会再绕回来的。”
果然如四姐所说,不过盏茶功夫,王筱阁引着高先生进来了。
“高先生。”四姐起身行礼。
高先生进门就看到屋里跪着的馄饨,眉头微皱,问:“怎么回事儿?他怎么在这儿?”
四姐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筱阁在后院里找到的他,从墙根底下那个狗洞里钻进来的。”顿了顿,四姐继续说:“我问他话,他也不说。只说想见衙门里的人,但又害怕被灭口,所以才来求了我。我思来想去,就写了条子让靳先生递给你们了。”
馄饨听四姐语气,知道高先生应该就是衙门里的人了,几步膝行到高先生面前,抱着他大腿道:“求老爷救命!”
【饼四/性转】四姐(81)
81
这一趟府城之行,朱云峰和四姐算是收获颇丰,最重要的是二人突然都生出许多自信来。朱云峰如今不光是武举探花,他们背后还有曹府,还有太原孙家,不再是当年任人欺凌,需要搬出大宅的小可怜了。
回程的马车上,朱云峰揽着四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说:“阿四,我这才发现,你瞒着你的身份,果然是对的。”他太清楚自己那帮亲戚的嘴脸了,若是让他们知道知道四姐的身份,族长怕是能日日带着人去“霄记”门口,腆着脸问人家马掌柜的要钱花。
四姐说:“这事儿,总还得想个稳妥的法子。也不能一直瞒着,瞒也是瞒不住的。”说完又说:“哪怕以后和家里亲戚不怎么来往了,可你总归是姓朱的,这一大家子,你又是小辈,不约束坏名声,约束又怕闹得人尽皆知,还是坏你的名声。”
朱云峰摇摇头,说:“这个事儿回头再想也不迟。先得把刘九思的事儿解决了。”
四姐叹口气说:“其实说来说去,都只是二叔一个人的事儿。从头到尾,从靳先生的事儿开始,都是他闹出来的。”
“可是以大刘的能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搞那么一出出来,这里面的事儿……怕是只有他自己明白了。”朱云峰说。
二人谈谈说说,不一会儿就回了五茸镇上。那之后二人就安心呆在酒楼里,也没怎么出门,但每日里总有不同的来吃饭的客人会过来递消息。
朱云峰和四姐知道,这就是马掌柜和刘伙计的能耐了。
“咱们这几日,倒真有点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意思了。”朱云峰说:“我是真没想到,他们两个这么能耐。”
四姐伸手戳了他一指头,说:“出息!”说完又说:“我们这么久不回去,我娘已经来信问了。霄记的消息这么灵通,怕是她多少也知道了些。”
朱云峰想着刘伙计的能耐,说:“你也别说得这么客气,我猜咱娘亲应该是都知道了。”
四姐听他说“咱娘亲”说的无比顺口,不知怎么心中就是一暖,刚刚想说的话一下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
朱云峰太了解四姐了,见她愣着没说话,心里已经明白了她的想法,把人搂进怀里,说:“阿四,你想什么呢?这有什么可感动的?你娘亲也是我娘亲,那就是咱娘亲啊!”
四姐被看穿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就是……觉得很高兴。”
“是,我也很高兴。”朱云峰搂着四姐没说话。我家阿四是被所有人捧在手里的珍宝,可她唯独喜欢了我!
二人静静靠着,都没有说话。直到朱云峰觉得再不干点儿别的,他们就得干点儿别的了,这才撒开了手。
又坐着说了会儿话,王筱阁来禀报,说衙门里栾师爷请朋友在三楼雅座吃饭,问朱云峰要不要去见见。
酒楼里来了重要客人,东家去见个面,联络下感情,再正常不过。不过栾师爷这个时候带人来这里吃饭,显然应该是事情有了眉目,所以才会亲自来。
朱云峰自然明白这个意思,说:“我这就去。”
四姐补了句:“让靳先生送一壶十年陈上去,就说是咱们请的。”说完对着朱云峰说:“做戏……”
“做全套嘛!”朱云峰笑:“我明白的。”
朱云峰去柜上亲自拿了一壶十年陈送到三楼雅座,见果然栾师爷和高先生对面坐着,二人都默默吃饭,没有人说话。
朱云峰上前去把酒送了上去,招呼道:“栾师爷,有日子没见了。”
栾师爷显然对朱云峰如此晓事儿很满意,说:“朱探花,您太客气了,还劳烦您亲自送酒上来,怎么好意思。”说完指着高先生说:“我朋友。”
朱云峰说:“知道。高先生。小时候还教过我呢!”
高先生微微一笑,说:“你那会儿可淘。”说完又说:“只有你姐跟你说的书,你才记得牢。”
朱云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那会儿不懂事。”
“既然来了,坐下聊几句?”栾师爷问。
朱云峰思索了一下,余光瞟到不远处还有一桌客人,已经了然,说:“栾师爷相邀,敢不从命。”
高先生笑呵呵地说:“中了武举,到底不一样,说话都文绉绉的。像个要当官儿的人物了。”
于是朱云峰坐下,三人聊天喝酒,只说些过去的事情,朱云峰不胜酒力,加上似乎是高兴喝得快,没一会儿已经趴倒在桌子上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高栾二人也不怎么在意,继续喝酒吃菜,直到好一会儿之后,栾师爷推推朱云峰说:“行了,醒醒吧!已经走了。”
朱云峰一抬头,看看四周,果然整个三楼只有他们这一桌人了,搓了搓脸,说:“总算走了!”眼睛里没有丝毫醉意。
高先生说:“闲话少说。那日你托人传来消息的时候,我们其实也已经查到了那个闲汉。只是他好像非常神秘,周围人对他都没什么印象,也不知道他什么出现的,什么时候就消失了,而且那日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所以费了些功夫。”
朱云峰如今已非昔日,一听高先生的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费了些功夫,意思就是找到了?”
高先生点头,说:“我跟我那个侄孙子盯了五日,总算是找到了。”
“是什么人?”朱云峰不由得好奇起来。
“说起来,还是你的人能干。”高先生感慨:“我倒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手下居然也有不少人,倒小看了你外祖家的在这镇上的势力。”
朱云峰莫名其妙,说:“我的人?”
栾师爷说:“前日有人给我递了一封信,说让我注意镇外河滩上一户人家,果然老高在那里发现了那个端倪。怎么不是你的人?”
朱云峰略一思索,已经明白了这应该是马掌柜那边的手笔。不过他们不知道四姐的真实身份,自然会把这个事儿按到吴典史身上,于是他也含糊其辞,点了点头,敷衍过去。
高栾二人久在江湖,自然能看出来朱云峰敷衍,不过人都有秘密,他们二人也无意打探,高先生继续说:“那个闲汉,其实说起来,倒也不算是外人。”
“哦?”朱云峰有些奇怪,问:“那是什么人?我认识?”
“你这儿原来有个看门的小伙计,叫馄饨的,你记得吗?”
朱云峰点头,说:“我知道啊!他怎么了?”
“那是他爹。”高先生说。
【饼四/性转】四姐(80)
80
朱云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刘伙计,觉得自己的脑子又有点儿不够用了,伸手拉住了四姐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四姐与他默契非常,解释道:“文先生这个人,从出现到出事儿不过几日的功夫,哪怕从他出现第一天起,二叔就去京城打听,不过这么些时日,怕是也没有回信呢!可今日那位金掌柜上门,他却笃定文先生在京城有名,必然是得了什么准信儿了。离着五茸镇最近的,能得到准消息的地方不就是府城嘛!你看大刘的手段就知道了,这府城上上下下的消息门路,怕都是他把着呢吧!”
朱云峰这才想明白了,问:“所以就是二叔来府城打听文先生的事儿,你给了假消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伙计说:“自从知道小姐和姑爷的事儿,我对五茸镇上的大小事情都非常关注,知道那位文先生的事儿之后,更是格外小心在意。出事儿之后,前后有三拨人来打听文先生的消息,走的不同的路子,但最终到底都是汇到我这里来。我虽然不知道小姐和姑爷为什么要下人扮文先生,可既然这文先生是姑爷介绍到五茸镇上的,那姑爷说他是什么,他就得是什么。别的不敢说,三个月里,没人能说他不是文先生。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四姐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普普通通的伙计在府城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而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马掌柜更只是站在一旁,神色丝毫不动,仿佛说得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而已。四姐心里第一次对于自己的外祖太原孙氏有了全新的认识。
“大刘,你起来吧!我没怪罪你的意思。”四姐说,“只是没想到,你在府城,居然就能把五茸镇上的事儿了解得清清楚楚。”
见四姐果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刘伙计重新站起身来,问:“小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四姐摇摇头,说:“虽然不明白二叔到底为什么弄这一出,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务之急是得找到那个当时也在场的闲汉,”说到这里她看了刘伙计一眼,说:“可既然你没提,想来,你也没找到他。”
刘伙计说:“不瞒小姐,已经撒出去人手打听了,确实没有什么眉目,就好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样,居然没什么人对他有印象。”
四姐又问马掌柜:“我和小饼刚刚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是二叔的人?”
马掌柜说:“脸生的很,是五茸镇的帮闲,不懂规矩,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已经让人教过他规矩了。”
朱云峰有些奇怪,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对于这种没营养的问题,若是换一个人来问,马掌柜一定白眼翻得老高,不屑回答。可既然开口发问的人是朱云峰,那就少不得要好好解释了。
只听他说:“好叫姑爷得知,五茸镇上的那些有头有脸懂规矩的泼皮如今是断然不会接这种活的。”
“为什么?”朱云峰问。
“您是探花老爷。”马掌柜的回答十分直接,“民不与官斗。这种泼皮常年都要和衙门打交道的,若是得罪了您,哪怕您如今还未授官,可只要您想,收拾他们也很容易。所以他们断然不会为了些许银子而来盯您的睄。”
“所以……你说这个人不懂规矩?”朱云峰问。
“不错。”马掌柜说,“我们霄记是票号,来往的客人都是有大笔银钱往来的。若是有客人因为来我们这里存取银子被人惦记上了,那难免会被人说我们与盗匪勾结,坏我们的名声。”
刘伙计接着说:“霄记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跟当地的黑白两道打好关系,我们这里附近是不允许有人盯梢的,府城里的人都懂这个规矩。哪怕真的有人是要盯您二位,看你们到了霄记也一定会转头就走的,不会跟他似的,还傻傻等在外面。”
“怪不得你们说他不懂规矩。”朱云峰叹了一句。至于马掌柜后面那句“教他规矩”是什么意思,不用问也已经能明白了。
“正是这个意思。”马掌柜说。
“诶,对了。”朱云峰突然灵光一闪,说:“这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马掌柜微笑,说:“咱们也不是衙门,既然教了规矩,那自然还是得放走的,不能关着不是。”
朱云峰说:“那能不能找人跟着他,他挨了打,又不能打回来,一定会回去报信的。跟着他就知道谁是他的雇主了。”说完,他对四姐说:“要真是二叔,咱们通知高先生他们,拿个正着,也算证据。”
四姐眸中带笑,说:“你都能想到,怕是大马他们早就这么做了吧!”
马掌柜微微行礼,说:“什么都瞒不了小姐,正如小姐说的,已经找人跟着了。”
刘伙计也说:“小姐姑爷放心,找了最好的人,这样的外行要是再被他发现,那他们也不用在这行里混了。”
又说了几句话,外面柜上准备好了银子,马掌柜亲自递给四姐,说:“小姐,府城离开五茸镇不远,以后若是有什么消息,我们这里自会有人去镇上禀报的。原来是怕您嫌我们身上铜臭味重,不敢亲近,如今您既然有吩咐,自然不能日日都让您跑。”
“大马,你太客气了。”四姐说,“多谢你了。”
说话间,四姐和朱云峰站起来,准备离开,朱云峰突然又问了一句:“大刘,你知道馄饨吗?”
这句没头没尾,朱云峰其实只是想开个玩笑,想来这位刘伙计再神通广大也不知道连一个看门的小厮都认识。
没想到刘伙计却一本正经地说:“这孩子是五茸镇土生土长的,父亲似乎是去外地做生意,出了意外,母亲打零工一手把他拉扯大。不过最近几日没什么见过他,因为只是个小厮,所以我没太在意。姑爷的意思……是觉得这孩子是关键人物?”
“……”朱云峰真没想到刘伙计连馄饨都知道,不过为了不太失面子,说:“我只是觉得,他小小年纪,突然就没了踪迹,有点儿奇怪。”
刘伙计点头,说:“没错,没错,细算起来,文先生失手打死人之后那天,他就没有再去朱武酒楼,只是他人小,平日里也不怎么显眼,所以大家都没怎么注意。这么想来,倒也不是没有可疑。”
四姐哪里不知道朱云峰的真正意思,连忙说:“小饼只是随口一句,大刘你不用特地去打听。”
“不不不,小姐您过谦了,姑爷刚刚那句话,倒真的有点儿意思,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这孩子可能有问题呢!”然后由衷夸奖道:“不愧是小姐看中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朱云峰闹了个大红脸,可又觉得不能给四姐丢人,只能装模作样地干笑几声,客气几句。
四姐在一旁看着,差点笑破肚皮,觉得朱云峰的样子简直太好玩儿了。
总算朱云峰和刘伙计客气完了,马掌柜亲自将二人从内堂送出来。
四姐说:“大马,你留步吧!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身份,你霄记的大掌柜送我们这样的普通客人,被有心人看到了,难免会生疑惑。”见马掌柜还想说话,四姐说:“我信你这里周围没有眼线,不过小心为上,总是没错的。”
马掌柜也没坚持,叫了小伙计,将二人送了出去。
【饼四/性转】四姐(79)
79
四姐和朱云峰坐定,将遇到的事儿大概与马掌柜说了,又道:“我们这次来,是想麻烦大马你帮忙。一来各处打点难免需要银子,想问问,柜上能不能给我们支点儿银子。”
“这自然是应当的。”马掌柜说,“我等下让他们准备五百两银票并五十两银子让小姐带走。若是不够,小姐叫人传个话,柜上总能准备。”
“那我先谢过了。”四姐说。
“不敢。”马掌柜很是恭敬。
“还有一个事儿……”四姐斟酌了一下,说:“大马你在这里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朋友,能打听消息的。”
马掌柜神色未动分毫,说:“回小姐、姑爷,我这里有一个姓刘的伙计,消息颇为灵通。若是您二位不介意,我叫他上来回话?”
四姐和朱云峰对看一眼,然后点头道:“麻烦了。”
马掌柜躬身道:“烦二位稍待。”说完,出去吩咐。
不一会儿,马掌柜带着个年纪与他差不多的伙计进来。那人胖胖的,更衬的马掌柜跟麻杆儿一样。
“给小姐和姑爷磕头。”胖伙计进来就行了个大礼,倒把四姐和朱云峰吓了一跳。
见四姐看过来,马掌柜道:“小姐,这个礼您受得起。曹老大人当年救过他一家。”
那伙计说:“不错。若没有曹老大人,我们一家早就死绝了。当年知道小姐您不见了,我们家人都还帮忙去打听过。可惜……那会儿我还没现在的能耐。连累您受了这么多年苦。”
“快起来吧!”四姐说,“今日能见到,也算是你我有缘。今日有事要麻烦你了。”
“小姐问,若有我不知道的,我自会替小姐打听。”刘伙计说。
四姐看了朱云峰一眼,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四姐问:“前几日,五茸镇上出了一件案子,京城里有一位姓文的风水先生醉酒打死了人,这个事儿,您可知道?”
那姓刘的伙计道:“小姐既然问,那我就实话实话了。这个事儿传得也算沸沸扬扬,我自然是知道的。我还知道,那位文先生其实不姓文,只是姑爷家一个姓刘的下人假扮的。”
四姐心中有些吃惊,她和朱云峰都以为刘九思做足了功夫,瞒得天衣无缝,倒没想到这么随随便便就被人拆穿了。
朱云峰问:“他说他没有杀人,而是被人打晕了栽赃陷害的,这个事儿,您这么看?”
姓刘的伙计沉吟了一下,说:“事发当日,到底情况如何,我也不知道。不过……当日那里应该有三个人。”
“三个人?”朱云峰问,“一个死了,还有一个在牢里,第三个人是谁?”
“不知道。”姓刘的伙计说:“当日文先生醉酒杀人的事儿传出来之后,有人说他打死了某家的下人,也有人说他打死了一个闲汉。”
这个话当日四姐和朱云峰都听王筱阁说过,只不过后来知道死的是朱二家的下人,也就没有太在意。如今听眼前这人这么说,显然自己二人忽略了什么。
只听刘伙计继续说道:“下人和闲汉,从衣着到言谈举止都大不相同,若只是一个人错认也就算了,可听起来似乎看到的人分成了两派,那说明不止一人看到。这是为何?”
“为何?”朱云峰跟了一句。
“无论是文先生还是您二位的下人,在五茸镇上都没什么亲人朋友,不会有人为了帮他或者陷害他而说谎。”刘伙计说:“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儿,大家说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四姐略一沉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都是真的,所以说明现场有两个人。一个闲汉,一个下人。”
朱云峰此时也明白了过来,说:“下人死了,说自己没杀人的在牢里,而另外一个闲汉却不知所踪,所以……真正的凶手是那个闲汉!”
朱云峰没想到只是简单跑了一趟,居然就把这案子给破了,而眼前人不过只是“霄记”一个普通的伙计而已,他再一次对于自己媳妇儿背后的家族意味着什么有了全新的认识。
刘伙计面色如常,仿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说:“这些不过是推测,上不了公堂的。”
四姐明白他的意思,说:“不错,咱们那位县太爷虽然糊涂了一些,可在文书上从来都不会有所错漏的。”
朱云峰说:“咱们请了高先生去查这个案子,想来他不会错过这么明显的线索。”
刘伙计说:“高先生六扇门出身,当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从京城出走,一路飘零,这些年常驻在五茸镇上。”
“高先生居然出身六扇门?”朱云峰惊得差点儿跳起来,心说高先生斯斯文文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功夫在身的样子。
四姐又问:“敢问刘先生……”
“当不得小姐称呼先生二字,”刘伙计连忙说:“小姐叫我小刘就行。”
四姐看了一眼马掌柜,心说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便说:“那我就叫你大刘吧!”
“凭小姐高兴。”刘伙计说。
“大刘,你可知道,探花楼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有……为什么朱二会觉得文先生在京城确实有名?”四姐问。
刘伙计说:“探花楼应当是姑爷那位二堂叔的产业,然而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不足为外人道了。这酒楼支起了之后,看着光鲜,其实生意非常一般。五茸镇不比咱们府城,虽然来往的客商多,但因为离着府城不远,所以那些大豪商,大多还是喜欢到府城休息。而那些行脚商,这探花楼对他们来说又贵了些,并不合算。”
朱云峰眉头微皱,说:“二叔为了把咱们酒楼弄倒,所以才见天出那么些损招?”这倒是符合他对这位二堂叔的认知。
刘伙计说:“然则姑爷新晋高中,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他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出来与您打擂台。”
四姐点头,说:“这也是我和小饼没想明白的地方,这么多年都安分过了,为什么这个时候出来。”
刘伙计说:“听说朱家整个族里,对他的做法也颇为不满,生怕他开罪了姑爷,弄得您不痛快。不过似乎他承诺了族里银子,还保证绝对不会得罪您,族里才不管不问的。”
“好一个不得罪我。”朱云峰冷笑一声,说:“所以就奔着我身边的人去了。”
四姐此时脑子里却转过了一个念头,说:“大刘你把我们镇上那些事儿弄得那么清楚,想来京城真的有位文先生这个事儿……也是你给递得消息吧!”
刘伙计一惊,没想到四姐见机如此之快,连忙跪下,说:“小的擅作主张了,还请小姐宽宥。”
【饼四/性转】四姐(78)
78
文先生在五茸镇很有名,他是个来自京城的风水先生,一到五茸镇就看出靳先生家的小女儿是灵珠转世,身上带着灵气。
可四姐和朱云峰都知道,这个文先生是刘九思假扮的,真正的京城根本没这么个人。
然而刚刚金账房却过来说,文先生在京城很有名?
朱云峰问:“会不会京城真的有个特别有名的风水先生姓文?我们误打误撞,二堂叔就搞错了。”
四姐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道:“倒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真的有这么巧么?”
“巧到不怕。”朱云峰说,“可二堂叔退让到如此地步,倒让人不由得怀疑了。”
四姐点头,说:“我也这么觉得。他平日里盛气凌人,无理都要搅扰三分,怎么这回明明有理,居然还会退。”
二人互看一眼,都想到了什么。
“那个人的死……会不会其实……和二堂叔有关?”朱云峰问。
四姐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他才会忙不迭想把案子结了,甚至三十两银子就肯了结。”
“刘九思坚持自己没有杀人。”朱云峰说,“这不是三十两银子的事儿。”
四姐说:“等下,我还是去府城走一趟吧!那里霄记的掌柜见多识广,想来应该知道京城有没有一位风水大师文先生。”
“我亲自送你去。”朱云峰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自然要你送的。”四姐笑:“这辈子我去哪儿你都得管接管送。”
“那是一定的。”朱云峰答应道,“我亲自赶车都行。”
“你想想,咱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先想好了,到时候一并告诉他们就好。”四姐说。
“好。”朱云峰答应道。
“请靳先生清一下店里的银子吧!”四姐说,“总不能无缘无故跑去票号。”
朱云峰明白了四姐的意思,他们等下去霄记总不能来去都空着手,总得有个理由,否则惹人怀疑。朱云峰相信,最近自己的一举一动,肯定会被二堂叔盯着。
按照四姐的意思,靳先生清了一下酒楼的存银,王筱阁套了车,朱云峰陪着四姐去府城跑了一趟。
“霄记”票号,是孙家的产业,松江府的“霄记”掌柜姓马,年纪不大,在霄记从学徒做起,十多年功夫总算做到了掌柜。松江府是南来北往的重镇,消息自然也快,马掌柜老早就知道自家那位丢了很久的孙小姐最近被找了回来。总号传来消息,小姐已经出嫁,姑爷是五茸镇人,今科的武举探花。身在松江府,马掌柜自然格外留神,也叮嘱过手下人要把眼睛放亮,若是小姐和姑爷来了,不能怠慢。
这一日,马掌柜午晌刚醒,正在小学徒的伺候下洗漱,听外面人回,说有一对夫妇来找马掌柜。
进来报信的人说:“那位夫人头上插着一支宝石簪,看来应该是那位了。”
马掌柜一听,几下擦干了脸,整了整衣服,说:“那还愣着干嘛,请进来啊!”
那人又说:“听夫人意思,外面应该还有尾巴。”
马掌柜眉头微蹙,心说“霄记”在松江府上下打点,从来没有宵小之辈敢打主意,怎么主家来一趟,居然后面还有尾巴,这也太不把自己当盘菜儿了吧!
“认得出是什么人吗?”马掌柜问。
“脸生。或许不是府城里的。”那伙计说:“毕竟若真的是尾巴,也可能是从五茸镇上一路跟过来的。”
“按规矩办了吗?”马掌柜问。
“办了。”
“还是不肯走?”马掌柜问。
“是。”小伙计说,“跟一杆木枪似的,那么扎眼。”
“那就按规矩办吧!”马掌柜说,“先请二位到后堂坐一会儿。办完了我亲自去接。”
“知道了。”小伙计领命退下去了。
一旁伺候马掌柜洗漱的小学徒手有些抖。
马掌柜骂一句:“你怕什么?又没说要打你骂你,你好好干活就是了。”
那小学徒连忙称是。
马掌柜觉得没意思,自己正了正衣服,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去后堂接朱云峰和四姐。
小伙计打了帘子,马掌柜就见屋里坐着两位年轻的男女,女子做妇人打扮,头上插着一支蝶恋花的宝石簪。
这簪子是西洋技法打造的,市面上虽然有仿品,但以马掌柜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那上面的宝石全部都是价值连城。
“小姐,姑爷。”马掌柜规规矩矩给二人见礼,拿出自己当学徒时候的小心劲儿,站立在旁,大气儿都不敢出。
他这么恭敬,四姐倒有些意外。她不知道因为自己二哥掌着舶来司,那些海商看着二哥面子,生意往来总喜欢从“霄记”走,加上父亲是大学士,孙家对这位姑爷一直很是看着。而自己身为曹家的掌上明珠,失而复得的珍宝,更是看中,所以马掌柜才会如此小心,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得罪了四姐,她在哥哥父亲面前随口一句,自己大约就卷铺盖回家了。
“嗯……掌柜的贵姓?”四姐问。
“小姓马。”马掌柜恭敬地答道,“小姐管我叫小马就行。”
四姐看马掌柜明显年纪比自己大,轻笑一声,问:“看您年纪比我大些,我叫你大马可好?”
【饼四/性转】四姐(77)
77
金账房在朱武酒家的三楼雅座坐定之后,就开始左顾右盼。这不是他第一次到朱武酒家,也不是第一次到三楼,不过能坐下,就是第一回了。
想到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金账房又有些惴惴。无论如何,朱云峰都是探花了,而且看他前几日解决靳家事情的手段,居然已经有几分润物无声的味道,着实不敢小看。
小二上了茶点,就下去忙活了。金账房眼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从冒着热气儿到凉透了,却还是没等到朱云峰。
这算是下马威?金账房琢磨着。难道朱云峰居然已经猜到自己的来意了?他……居然这么通透了?
又等了一会儿,朱云峰才姗姗来迟。
人靠衣装,确实是颠扑不破的至理。
金账房虽然不是五茸镇本地人,但也在镇上生活了近二十年,说是看着朱云峰长大的也不为过。
他还记得当年朱云峰带着一帮小孩儿,每日里到处生事的样子。他那时候还小,性子莽,嗓门儿也还高,说话又密,动手的时候连打带吵吵,那真的是看得围观的人头都大了。
这么一个小屁孩儿,如今穿着一身亮色的锦袍,踩着官靴,手上居然还附庸风雅地拿了把折扇,一步三晃地走进来,看来居然颇有官威。
朱云峰这幅做派倒真不是有意为之,可他在京城里那些日子,从老丈人到大小舅子,各个都是官儿。他又不希望自己被人看轻连累媳妇儿,因此行动坐卧不自觉地都会学几位大小舅子,虽然在老丈人眼睛里有些画虎类犬的意思,可在五茸镇这地方,已经足够了。
金账房见朱云峰走进来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立马站起行礼。
朱云峰右手轻摆了一下,说:“免礼。请坐。”说完,自己先坐了下来。
金账房小心翼翼地跟着坐下。
“金账房来找我,是替我二堂叔传话吗?”朱云峰开门见山。
见朱云峰猜到,金账房点头承认道:“确实如此。”
“二堂叔有什么吩咐吗?”
“东家打听了一下,知道文先生在京城确实是位很厉害的风水先生,也相信他那日应该只是失手。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东家觉得咱们在五茸镇上根本算不得地头蛇,所以也不打算真的把人得罪狠了。想问问文先生,愿不愿意用三十两银子解决这个事儿。”
朱云峰面上不动,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一般,他二叔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根本不敢相信他居然会主动退让。而且从三百两直接降到三十两,这也太过了吧!
见朱云峰沉吟着不说话,金账房又说:“之前……因着生意多少有些冲突,和靳先生也难免有些误会。”金账房说到这里,从袖口里摸出一个荷包,说:“东家听说靳先生的爱女大病初愈了,这点儿银子跟孩子买点儿糖果零嘴儿。还请探花郎替他收下。”说完,把荷包推过来。
朱云峰接过荷包,在手里颠了颠,约莫有五两的样子,说:“这荷包我一会儿转交,收不收看靳先生自己的意思。”
“是,是。”金账房说。
“至于文先生的事儿……”朱云峰说,“我也知道了。不过还是一样,总归也是文先生自己的事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金账房说,站起身来告辞。
“不送了。”朱云峰淡淡说了一句。
“留步,留步。”金账房说,感觉自己后脊梁密密出了一层汗。
朱云峰看也没看他一眼,坐在那里转着心思。
金账房走了不一会儿,靳先生就上来了,问:“东家,如何?”
朱云峰把荷包递过去,说:“算是来赔礼求和的。这个是二堂叔给你的。”
靳先生冷冷一笑,结果荷包打开一看,惊呼一声。
“怎么啦?”
“居然是金元宝。”靳先生说。
朱云峰看过去,发现靳先生手里果然托着一个金元宝,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问:“阿四呢?”
“夫人在账房里。”靳先生说。现在的他,是五茸镇上少数几个知道四姐已经嫁给朱云峰的人之一。
“我去找他。”朱云峰说完又吩咐道:“你让王筱阁去打听打听,之前在咱们这儿帮忙看房子的那个……叫馄饨的,是什么人,什么时候离开的。”
靳先生点头,说:“知道了。”
朱云峰回账房,发现自己媳妇儿正在对账册,就没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
“怎么不说话?”四姐抬头问。
“阿四好看。”朱云峰说,“看着看着就入迷了,忘记说话了。”
四姐脸微红,眼中却满是欢喜,问:“那个人走了?”
“走了。”朱云峰说,“我总觉得二堂叔有诈。”
“怎么说?”
“那人来说,二堂叔愿意用三十两银子了结这件事儿。还给靳先生家赔了五两金子。这种亏本买卖,他是铁定不会做的啊!”朱云峰说。
四姐听到朱二给靳先生送了五两金子的时候也很疑惑,这确实很奇怪。
“他还说什么了?”四姐问。
朱云峰想了想说:“他居然说……文先生在京城很有名。”
【饼四/性转】四姐(76)
76
从高先生家回了酒楼,一路上王筱阁都没怎么说话,甚至到了酒楼之后,他也只把马车停好了,关于刘九思的事儿没问一句。
四姐见他脸色不好,有些不忍,问:“筱阁,你若有什么想问的,问就是了。”
王筱阁摇摇头,说:“也没什么,我知道少爷……老爷和夫人都是好人,我也信他没杀人。既如此,若有什么我能做的,我就去做。若是没有,我就安心把我分内的事儿做好,如此而已。”
王筱阁说完退了出去,朱云峰叹口气,对四姐说:“也是个傻子。”
四姐点头,说:“谁说不是呢!各有各的痴。”
朱云峰问:“阿四,你觉得这个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儿?”
四姐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和二堂叔一定是有关系的。”
朱云峰说:“你觉得……咱们要不要去他府上走一趟?”
四姐蹙眉,说:“这么说起来,这次二堂叔完全没来找我们麻烦,倒有些奇怪。若是平日里,他遇到这种事儿,怕是早就耀武扬威地上门了。这一次,居然只要我们赔三百两银子就肯了解。甚至刘九思不肯认罪,他也没有咄咄相逼,确实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朱云峰说:“那……咱们去探探他的底?”
四姐摇头,说:“先不要。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等高先生那边,看看有什么消息,谋定后动,总是对的。”
“听你的。”朱云峰说。
“这几日,咱们就还是在店里看着吧!”四姐说,“厨子小二都是新请的人,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靳先生一个人也忙,咱们能照顾着些,总是好的。”
“嗯!”朱云峰点头,说:“我这么大个探花郎在店里坐镇,想来没人会捣乱的。”
四姐轻笑,说:“你要是愿意,我让他们去店门口支个棚子,你就坐那儿吧!”
“嗯?”朱云峰没明白。
“活招牌嘛!”四姐说,“这么大一个探花郎呢!”
朱云峰伸手一把把四姐捉到自己怀里,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子,说:“阿四,你真的是变坏了,居然这么打趣我。”
四姐反手揪了一下朱云峰的耳朵,说:“我看你才是变坏了,往日里我若是这么说,你老早就听话地叫人去支棚子了。”
朱云峰想了想,还真是如此,若真的是以前的自己,这会儿大约真的找人支棚子坐那儿去了。
见朱云峰没反驳,四姐笑得更欢,说:“我说得对吧!所以你还是欠……呜……”
朱云峰知道自己说不过媳妇儿,为了不让她再多叨叨自己,只能把她的嘴给堵上了。
四姐只觉得浑身都是软的,可总顾忌着现在还是白天,锤了朱云峰几下,让他放手。朱云峰也怕自己再亲下去会忍不住做点儿别的,总算是把人放开了。
四姐横了朱云峰一眼,两个人又都相视一笑。正想说点儿什么,就听外面有人敲门。
“东家。”靳先生在外面到,“探花楼那里来了人。”
朱云峰闻言望向四姐,四姐点点头,朱云峰问:“来的是谁?”
“自称姓金,是那边儿的账房先生。”靳先生说。
“咱这位堂叔可真有意思。”朱云峰说,“你姓靳,他那儿就得姓金。”
四姐问:“说了来意吗?”
“说是要见了东家才能说。”靳先生答道。
“那……”朱云峰又看了四姐一眼。
四姐说:“这会儿三楼雅座应当空着,请人家那边谈吧!”
朱云峰于是吩咐道:“先生您带他去三楼雅座,上些茶水点心,我和阿四马上就到。”
“是。”靳先生听命去安排。
朱云峰问:“阿四,你说他来干嘛?”
四姐摇头,说:“这位什么金先生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更加猜不到来意。”说完又抱怨道:“我又不是神仙,你事事问我,我怎么知道?”
朱云峰说:“我家阿四就是神仙,就是什么都知道。”
四姐不想理他,说:“你去叫王筱阁,问问之前二叔塞在我们这里那个……馄饨,他说不定听说过。”
“好主意。”朱云峰说完,拉开门看看外面靳先生应当已经把人带走了,就出去找王筱阁想问问情况。
没一会儿,朱云峰回来,对四姐说:“那个馄饨……已经有好几日没来咱们这儿了。”
“嗯?”四姐问,“他之前不是一直在咱们这儿的吗?”
“或者是二叔看我们回来了,也平了靳先生家的事儿,不想自讨没趣,把他叫走了?”朱云峰猜测道。
“也有可能。”四姐点头道,“那咱们去会会那位金先生?”
“我去。”朱云峰说。
“嗯?”四姐有些奇怪。
朱云峰说:“你是我媳妇儿这事儿,咱们族里都还没听到消息。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瞎的都能看出来你是我媳妇儿。”
四姐一笑,知道朱云峰除了说她改了妇人打扮之外,还在说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之道。
“所以……”朱云峰说,“我去见他就好了。反正他说什么我都先听着,什么都不答应,等回来你做主!”
【饼四/性转】四姐(75)
75
大槐街距离朱武酒家确实不远,离开衙门却更近。朱云峰和四姐按照打听的地址找到高家,发现这是一间两进的宅子。不算大,可能住在这里,却不是光有钱就行。
王筱阁停稳了车,前去敲门。
“谁啊?”里面有人问。
“高先生在家吗?”王筱阁问,“我们家老爷前来拜访。”
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探头出来问:“你家老爷?”
朱云峰从车上下来,对着那人躬身施礼,说:“高先生。”
“你是……”高峰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才把人认出来,说:“你是朱家的……小烧饼?”
“就是我!”朱云峰道。说完,他转身把四姐从车上扶下来。
“高先生。”四姐朝高先生福了福,说:“久疏问候。”
“你……你是……”高先生见面前妇人打扮的四姐,花了半天总算确认了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说:“你是四姐?真是女大十八变。”
感慨完了这一句,高先生立刻说:“快……快进来。”说完把两人让进去。
“王筱阁,把马车停好,把东西搬进来。”朱云峰吩咐了一句,拉着四姐,随着高先生进了门。
这宅子不大,布置也算简单,而且里面一个仆人也没有。
朱云峰未免有些奇怪,问:“先生……您是有大能耐的人,怎么……”
高峰知道朱云峰问的是什么,说:“我喜欢清静,所以雇了人三日来打扫一次,每日吃食也定好了饭铺,会有人送来,所以平日里没什么人。”
把二人让到客厅,高峰有些抱歉地说:“我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所以没备下什么好茶叶。原有些花茶还不错,可惜不够酽,就混了些差的进去。拿出来招待客人有些不妥。”
“高先生,您别忙了。”朱云峰说,“这些杂事,等下让跟我来的那小子去弄吧!”
高峰鉴貌辨色,开门见山道:“我住在这里,没什么人知道。你们想来是着意打听了,才会找到我的。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朱云峰和四姐互相看了一眼,四姐开口道:“其实,我们是来请高先生帮忙的。”
说完,将刘九思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包括自己二人请刘九思假扮文先生为靳先生家破局,也包括刘九思坚持不肯认罪,还有自己二人得了外祖指点才找到这里来。全无隐瞒。
高先生听了四姐的话,半晌没有说话。
此时王筱阁将带来的东西都归置好了,过来禀报。
“筱阁,你去烧水,冲几杯茶来。”朱云峰吩咐道。
王筱阁领命去了。
高先生沉吟了许久,说:“我与你们也算是故人重逢,你们既然找到我,自然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只是……”
“先生可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四姐问。
“若是……有需要打点的地方……”朱云峰说,“先生尽管开口。”
高先生摇摇头,说:“你误会我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们,贸贸然答应,怕你们白高兴一场。”
朱云峰以为高先生想推辞,还想再说话。
只听外面有人高声问:“老高,谁家马车停在咱家门口啊?”
随着声音,有人走了进来,居然是栾师爷。
“这……这是……”栾师爷或许是没想到屋里居然有外人,一副随意的样子,猛然间见到四姐和朱云峰,身子一下僵住了。
“栾师爷?”朱云峰心中有些奇怪,不过想到外祖说过,这二人关系很好,亦师亦友,倒没觉得奇怪。
四姐心细,却听到了栾师爷刚刚那句话,心说栾师爷刚刚说的是“咱家”,这二人……莫非……
栾师爷轻咳一声,给朱云峰见了礼,说:“朱探花,不知道您在此。我刚刚造次了。”
“不敢不敢。”朱云峰连忙还礼。
栾师爷为人精明,已经明白他和四姐来此是为了什么,问:“你们来……是为了那件醉酒杀人的案子?”
朱云峰和四姐一起点头,朱云峰说:“正是为了那件事儿。”
栾师爷眉头微皱,说:“原本缴银子就可以了结的,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
四姐叹口气,说:“他不想连累我们。”
栾师爷说:“衙门里几个捕头,收了银子不拖后腿就很不错了,指着他们破了这个案子是不可能的。”说完望向高峰,问:“你……答应他们了?”
“没有没有。”高峰说,“我也不知道这案子深浅,哪儿会随便答应。”
区区几句话,四姐已经明白了高先生和栾师爷之间的关系,问:“敢问师爷,刘九思说他是冤枉的,这案子,您怎么看?”
栾师爷说:“四妹妹,一段时日不见,怎么倒连我也开始试探起来了?”说完,对高先生说:“我瞧着这案子确实有些玄虚。你要是想松松筋骨,倒不妨帮帮忙?”
高先生似乎颇为高兴,说:“你开口,自然没问题。”说完又说:“不过我也不能随便行动。你们衙门里谁跟你关系好点儿?送份功劳给他?”
栾师爷想了想,说:“就你那个连宗的侄孙子吧!他爹原本是捕头,他也一直想补个捕头的位置,奈何年纪实在是太小了。”
“行啊!”高先生说,“那这阵子,你让他跟着我,我们到处转转。”
四姐听了这话,立刻扯扯朱云峰的衣袖,盈盈下拜,说:“谢高先生,谢栾师爷。”
【饼四/性转】四姐(74)
74
四姐和朱云峰正在酒楼闲话家长,说起前几日回外祖家时候,告诉他们二人已经成婚,却隐瞒了四姐身份的事儿。二人正计算着回京的日子,王筱阁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刘九思打死了人。
朱云峰“霍”的一声站起身来,问:“怎么回事儿?”
王筱阁说:“我也不清楚,他……他昨日一个晚上没有回来,我……我有些担心,想出门去找。结果就听街上人说京城来的文先生酒后与人起了冲突,打死了人,被……被抓了去。”
四姐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王筱阁说:“卯……时……的样子……”想了想又说,“可能是卯时三刻?”
四姐和朱云峰互看一眼,说:“咱们的知县老爷怕是没那么早起,这个事儿多半还是栾师爷过问。小饼你去找他一趟,无论如何,刘九思的身份不能被戳穿,不然就是害了靳先生一家。”
朱云峰点头,说:“我明白。”说完他问:“会不会……又是二叔……”
四姐叹口气,说:“咱们总想着与人为善,没想到人家压根儿就没想着放过我们。”
原来靳先生家的事儿,虽热没有实证,但朱云峰他们都认定了是朱二搞得鬼,借着刘九思假扮的文先生,算是过了这一关。那之后,朱云峰去见了家里几位族老和族长,他如今是探花郎,是整个朱家最有出息的后辈,与之前那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朱云峰言谈间对于族里背着他搞探花楼的事儿略略敲打了几句,话锋一转又说希望两家酒楼能和平相处,各凭本事。一众族老和族长似乎是对之前的事儿不太清楚,不过满口答应了。
那之后,朱武酒家重新开张,虽然生意受了些影响,但有朱云峰这位真探花在,加上还有一位“文先生”坐镇,四里八乡的人倒也都来捧场。看起来两边应该是相安无事。没成想,没过几天,又来了这么一出。
朱云峰去了衙门,四姐问愣在房里的王筱阁说:“那个案子……你知道多少?知道被打死的是谁吗?”
王筱阁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没亲眼见到,有的人说是混迹在镇东那一带的闲汉,也有人说不知道哪一家的下人。”
四姐有些奇怪,问:“闲汉?某一家的下人?这差得也太多了吧!光身上的衣服就能分出来吧!就算是以讹传讹,也不会差这么远吧!”
王筱阁说:“那……我就不清楚了。”
四姐见王筱阁六神无主的样子,心下不忍,安慰说:“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小饼去打听了,想来很快就知道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朱云峰回来了,说:“问过了,死的是二叔府上的一个下人,签了死契的,二叔说让赔三百两银子,就不追究了。栾师爷那边也打点过了,不会验看刘九思的身份的。”
王筱阁在一旁听了,二话没说给朱云峰跪下,说:“老爷,夫人,求你们救救他。”三百两银子对他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可他知道对于自家夫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四姐连忙对王筱阁说:“快起来。我们一定会救他的。”然后对朱云峰说:“那你陪我去一趟府城,从霄记那边借三百两银子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朱云峰摇摇头,说:“问题不在这儿。”
“什么意思?”四姐问。
“刘九思坚持不肯认是他杀了人。”朱云峰说,“他说昨日自己根本没有醉酒,他是被人打晕了。若是赔了银子,那就等于认了自己杀人,所以他不肯。”
“这……”王筱阁听了直跺脚,说:“是文先生杀人,又不是他,他……”
朱云峰拍拍王筱阁肩膀,说:“我明白他的意思,若是文先生真的杀了人,那靳先生家难免会受拖累,说不定还连带我。”
王筱阁叹口气,身子渐渐软倒,虽然心中不甘,可这终究是刘九思的选择。
四姐想了想,说:“他既然这样说,那我们自然是信他的,只是……衙门那里怕是不太好说。”
朱云峰点头,说:“衙门那边有栾师爷帮忙活动,倒不至于为难他,只是要让那帮衙役老爷们动起来,怕也是不容易。毕竟原本根本就不用出力的事儿,非要他们出力,这可怎么好。”
“还有二叔那边呢!”四姐说:“死了下人,又拿不到银子,人财两空,他怕是未必会让刘九思好过。”说到这里四姐又沉吟道:“到底……为什么这么巧,又是二叔家的下人。”
朱云峰摇摇头,说:“栾师爷说,就是二叔那里一个普通的杂役,没什么特别的。”
四姐说:“小饼,你还是送我去一趟府城,我得找“霄记”支些银子。再然后咱们去一趟外祖家里,请他老人家拿个主意。只是……我这身份怕是瞒不下去了。”
朱云峰说:“那日我就说让你别隐瞒的,你却偏要担心。”
四姐说:“我自然不是怕外祖家里对我有什么看法,只是怕隔墙有耳,把我的身份泄露出去。咱家那些个亲戚你还不知道么?若是让族长他们知道了我是谁,咱以后的日子还能安生吗?”
朱云峰叹口气,说:“嗨!这倒也是。”
两人正商量间,靳先生来敲门,说:“东家,吴家来人了。”
所谓吴家自然是朱云峰的外祖家,来的是吴家大老爷贴身的仆人,给朱云峰和四姐见过礼后,说:“我家老爷听说那位文先生出事儿了,让我过来问一声,家里有什么可帮忙的?老爷说,若是需要打点,家中还有些银子。我带了一百两过来,若是不够,还能再凑些。”将银子递给一旁伺候的王筱阁,那人接着说:“老太爷听说了这件事儿,说从前教过您读书的那位高先生,与衙门里的栾师爷亦师亦友,有什么不方便的,倒是可以请他带话。还说高先生对刑名之道也颇有建树,可以请教一二。”
四姐和朱云峰想了想,收下了银子,让那仆人带去自己俩夫妇的谢意,让王筱阁领他出去。
待那人走了,四姐感慨道:“疾风知劲草,还是外祖家亲。”
朱云峰说:“那是自然。”
“只是没想到高先生居然还通刑名。”四姐说,“不过现在想想,你当年那么淘,唯独怵他,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朱云峰说:“高先生看着斯斯文文的,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可我每次作弄他都不成功,所以我才怵他。现在想起来,当年我确实太淘了些。”
二人叫进靳先生来打听高先生的近况,得知他居然就住在酒楼不远的大槐街上住,倒有些惊奇。
“我记得那年高先生说要出去游历,才辞了家里的,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四姐问。
靳先生说:“这倒不清楚,只觉着这些年一直都在镇上,仿佛没有出过远门。”
“现在也顾不上这么许多了。”朱云峰说,“既然外祖特地点了高先生,那总得去一趟的。”
说走就走,二人带了些礼物,让王筱阁套了车,直奔大槐街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