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被人叫破身份,张仲元愣愣地放下枪,说:“你……你知道我是谁?你……”
“你把枪先放下。”朱云峰见他还举着枪,紧张道,“万一走火了怎么办?”
张仲元放下枪,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曹鹤阳摇摇头,说:“这里不是说话地方。大饼你听我的,先把车开回我家里去。张仲元你藏在我家里,我家里有地方能让你藏起来。”
张仲元是个有决断的,见曹鹤阳这么说,也不多纠结什么,说:“听你的。”
朱云峰下车去把铁门重新锁上,上了车,倒出小路,重新拐到大路上,又朝北开了一段,来到一幢小洋房前。
曹鹤阳从车上下来,开了小洋房前院的大门,指挥着朱云峰把车停到车库里。
关上车库的门,曹鹤阳对朱云峰说:“酒窖里最里面那一排第二层架子上,那箱葡萄酒,你去拿来放车上。万一有人问起来,我可以说让你来我家帮我搬酒。”说完他又对下车的张仲元说:“你跟我走。”
张仲元想了想,脱下鞋袜,用外套裹了,赤着脚跟在曹鹤阳后面。
曹鹤阳和朱云峰见状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是担心鞋子留下脚印。
“臭小子,有长进啊!”朱云峰夸了一句,去酒窖搬酒。
曹鹤阳则带着张仲元上了三楼。
三楼是曹鹤阳的房间,他带张仲元走了进去,打开衣橱,从里面拿出一根长杆。正在张仲元茫然的时候,只见曹鹤阳用长杆在自己房间西北角的天花板“咚咚咚”戳了三下。
毫无缝隙的天花板被顶起一米见方的木板,曹鹤阳把长杆伸到空隙处,不知在哪里绕了几下,居然带下来一副绳梯。
“爬上去。”曹鹤阳对张仲元说:“上面有清水和吃的。还有个痰盂。足够你撑三天。理论上我后半夜就能回来。”
张仲元爬上绳梯,转头问曹鹤阳:“你不问我为什么?”
“等我回来再说吧!”曹鹤阳说,“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张仲元把用外套裹起来的鞋袜背在身上,顺着绳梯爬到阁楼上,收好绳梯,把那块盖板放好。
曹鹤阳收好长杆,走回车库,朱云峰已经把酒搬到后备箱放好,还顺手收拾了一下后备箱,保证其他人看不出任何痕迹。
“走吧!”曹鹤阳说,“今儿晚上看来你得在我这儿过夜了。”
朱云峰叹口气,说:“得,我这个卖屁股的名声看起来是洗不清了。”
“呸!”曹鹤阳难得笑了,说:“你去打听打听到底什么事儿吧!”
朱云峰点头,说:“我知道了。”又说:“看起来这阵子风声很紧,你也要当心。”
曹鹤阳点点头,说:“行了,送我去酒楼吧!”
鹤阳酒楼,坐落在虹口的一条不太起眼的小马路上。说鹤阳酒楼可能没什么人知道,但如果说“红楼”那在申城可是大名鼎鼎。
据说这家酒楼是有名的销金窟,只要你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不过除了是“销金窟”之外,“红楼”在申城还是人人都又恨又怕的所在,据说老板曹鹤阳手上有一种药,任何人吃了都会乖乖听话,他用这种药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姑娘,让她们落进日本人的魔掌。除此之外,经常会有人在鹤阳酒楼附近无故失踪,据说这些人最后都不明不白地死了。
今日,鹤阳酒楼与往日一样,下午五点开始营业。一楼大厅有来自日本的歌舞伎表演,供应地道的日本料理,据说厨师都是老板花重金从日本请来的。
鹤阳酒楼的二楼被隔出了八间包厢。小的二人对酌,大的可供十几人豪饮,若是再有多的人,将几间隔门拉开,就能变成一整个完整的空间,端的是巧思无限。
包厢设计精巧,费用肯定也不会便宜。能来这里用餐的,多半是些大人物。比如那位宪兵队的山田队长就是这里的常客。
再往上的三楼,那就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能进了。据说三楼连拉门都是用金箔纸糊的,真可谓富贵繁华。
对了,还有地下室,在各种传说中或恐怖或香艳的“红楼”地下室,实际上很反而很少被使用。因为那里其实是宪兵队用来关押一些不太方便自己关押的人物的地方。
言归正传,这一日曹鹤阳照旧觥筹交错,游走在各色权贵之间。今日二楼被财政司的汪副司长包下了,听说是庆贺他侄女,行动处的汪处长破获了一桩大案。
作为老板,虽然心头滴血,曹鹤阳还是免不了去敬了几杯酒,说几句恭喜的话,再不着痕迹地打探几句。
汪副司长人老话多,他那位侄女倒十分警醒,是个狠角色。曹鹤阳点到即止,见对方不上钩,也不再多问,果断转移了话题。
酒楼一直到凌晨两点才打烊,曹鹤阳亲自看着最后一个员工离开,这才关闭电源。
走出店门,门口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安静地停着,曹鹤阳心中一暖,知道是朱云峰在等自己。
“下班了啊!”朱云峰从黑影里走出来,随手把一件薄外套披在曹鹤阳身上,说:“回家吧!”
曹鹤阳没说什么,跟在朱云峰身后上了车。
“你先眯一会儿。”朱云峰打着了车,对曹鹤阳说:“家里还有一位等着呢!”
曹鹤阳闭了闭眼,还是强打起精神,问:“你那儿怎么样?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
朱云峰摇摇头,说:“那件事儿还没有着落,这几天风声太紧,我也不敢有太大动作。”
“你朱大探长在公共租界说一不二,还有你打听不到的事儿?”曹鹤阳揶揄道:“青红帮那些人,见了你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朱云峰摇摇头,说:“他们打听道上的消息还行。这事儿牵涉到宪兵队,他们不行。”
曹鹤阳叹口气,说:“只是没想到,这几天见了这么多故人,我都有些恍惚了。今儿见到阎……阎鹤祥,你说要是八年前我们大家就认识,是不是……大家都能活下来啊!”
分类: 刀尖上的舞者
【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04)
04
曹鹤阳坐在朱云峰的车子里,脑子里还在转着阎鹤祥最后的那句话。
“大饼……”曹鹤阳刚想说话,却见朱云峰停了车,还摇下了车窗。
“证件。”车外走过来一个背着枪的士兵模样的人,年纪很轻,帽子戴得有些歪,有气无力地把手伸进车窗里。
朱云峰没说什么,把自己证件递出去。
朱云峰是麦兰捕房的总捕头,证件与普通人的不太一样,是黑色封皮的。那士兵或者是刚刚调过来,并不清楚,见他的证件与常见的不一样,顿时紧张地嚷嚷起来:“快来人。”一边说一边把枪端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众人呼呼啦啦围上来,见这阵势纷纷端起了枪。
“吵什么吵?”这个检查站的头儿此时才终于从岗亭里走出来。他显然是认识朱云峰的,一见汽车的牌照,立刻一溜小跑过来。
“你要死啊!”这位头儿上去就朝最早咋呼的那个年轻士兵屁股上踢了一脚,“你们快把枪收了。”
朱云峰也认识他,似乎完全不以为意地招呼了一声:“老黄,脾气见长啊!”
“诶哟,我的朱大探长诶!您别拿我开玩笑了。”姓黄的老兵觉得自己都快吓尿了,心说今儿怎么惹上这一位了。
“什么情况?”朱云峰问,“我的车都敢拦了?”
“没有没有。”老黄连忙否认,说:“我哪儿有那胆子。”说完他指着自己身后那群士兵,说:“这不是我手下那些人临时被抽走了,换了这些棒槌来。他们都是新来的,没经验,您受惊了。”
朱云峰说:“我是无所谓。”说完指指自己身后,“曹老板在我车上呢!”
老黄朝后一张望,这才看到车后座上坐着的曹鹤阳。
“诶哟!我的天!”他一边说,一边把刚刚那个年轻的士兵拖到车的后窗前,直接甩了他一耳光,又压着他的头,说:“快快,跟曹老板道歉。说对不起。”
那年轻的士兵被一个巴掌拍得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下意识地说:“对不起。”
曹鹤阳看也不看老黄一眼,只问朱云峰:“我们能走了吗?”
朱云峰没回答,反而下了车,问老黄:“怎么样,要不要我把后备箱开了你们查查?”
“诶哟,我的大探长哟!”老黄连忙拦住他说:“您快饶了我吧!我不要命啦!敢查您的车?”
朱云峰冷笑一声,说:“算你识相。”说完一努嘴,问:“我证件呢?”
“证件……证件……”老黄根本不知道朱云峰的证件在哪儿,好在他手下还是有几个机灵人的,立刻上前把之前那个新兵因为紧张掉在地上的证件捡起来递给老黄。
老黄接过来,掏出自己的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上面的灰尘,递回给朱云峰。
朱云峰却不接,反而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说:“没事儿,我不急,我就是有点儿好奇,你这儿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个时候设卡检查?这才几点啊?”
老黄现在心里直骂娘,只求快点把朱云峰和他车里的曹鹤阳送走,连忙压低声音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今儿中午的时候,宪兵队突然来我这里把人都给抽走了,说是要抓个人。然后就把这群生瓜蛋子给我调过来了,让我盘查,说是要找个黑小子。”
“你找人就找人,自己也长点心吧!”朱云峰掐了烟,对老黄说:“我是无所谓,人家曹老板生意人,经不起你们这样吓的。”
“是是是。”老黄听朱云峰话里的意思,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装了十几个银元,说:“朱探长,你看……”
“少来。”朱云峰看也不看一眼,反而把自己手里的烟递给老黄,说:“我刚刚那话是真心实意的,都是做事儿的人,谁不知道谁的难处。你自己看好这群臭小子才行。”说完从老黄手里拿过自己的证件,说:“那我走了啊。”
“诶诶!”老黄立马替朱云峰拉开了车门,说:“您走好。”说完示意手下几个士兵搬开拒马。
见朱云峰上了车,曹鹤阳摇下车窗,问:“需要看一下我的证件吗?”
“不敢不敢。”老黄抽了自己一嘴巴,指着朱云峰的车,对身后的士兵说:“都特么的认清楚了,这是朱探长的车。朱探长的车在咱们这儿是免检的。记住了没?”
“记住了。”士兵们声音参差地回答。
曹鹤阳没有再说话,摇起车窗。朱云峰一脚油门,车子扬长而去。
老黄弯着腰,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才敢直起身子。
“黄长官……”被打的新兵有点儿委屈,问:“那到底是谁啊!”
“朱云峰。麦兰捕房的总捕头。”老黄说,“但如果只有他,我不会打你那一巴掌的。我打你是为了救你。”
“啊?”新兵显然不明白。
“车上坐着的那个人,叫曹鹤阳。是红楼的老板。”
“……”新兵一听,身子一软,差点晕过去。
朱云峰的车子过了苏州河,拐进一条小路,在一幢三层小楼的后院门外缓缓停下。
朱云峰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后院的大铁门,准备回到车上把车开进院子里。
“不许动!”上车之后,他却看到曹鹤阳被人从身后掐住脖子,脑袋上顶着一把枪。
二人一照面,朱云峰已经认出了来人,惊叫道:“怎么是你?”
“别说话,先把车开进去停好!”那人说。
“不能开进去。”曹鹤阳此时却开口了,“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准备晚市了,院子里肯定有人。”说完他说:“大饼把门锁上,我们掉头,去我家里。那里现在没人。”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举着枪的人问。
“我知道你是谁。”曹鹤阳说:“当年你的假死药是我配的,张仲元。”
【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03)
03
眼见有人啐曹鹤阳,朱云峰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一把把那人拉住,说:“你怎么回事儿?人救了你,你一声谢谢都没有?”
“老子宁可被宪兵队抓进去,也不要他救。”那客人说完用力一甩,想甩开朱云峰的手,却没想到朱云峰的手如铁钳一样,根本甩不开。
“你这么能,我把刚刚那些个日本人叫回来呗!”朱云峰冷笑一声,作势要叫人。
“诶……诶……朱探长……朱探长,您消消气。”乐圃廊的老板立刻打圆场,这人显然是位熟客,老板认识他。
见朱云峰冷着脸没说话,老板又立刻跟了一句,说:“高先生是比乐中学的教员,读书人嘛!难免有些不合时宜,您见谅,见谅。”
“朱探长,算了。”曹鹤阳开口了,说:“我今天来,是为了听阎先生说书的。没有必要因为这些事情闹得不开心。”
“是是是!我们听书,听书。”乐圃廊老板冲说书的阎先生使了个眼色,说:“刚刚各位都受了惊吓,小店给每桌送一碟眉毛酥,给大家压惊。”
朱云峰这才放开了那位高先生,对老板说:“我这个胃口,你就送一碟啊?”
老板见他肯放手,立刻说:“朱探长玩笑了,您要是喜欢,我这里管够啊!除了眉毛酥,还有萝卜丝饼,我们大师傅最近还在研究绿豆糕,您要是不嫌弃,等下给我们品评品评?”
“朱探长……”曹鹤阳又叫了一声,朱云峰这才终于放开了手。
“哼!”那位高先生冷哼一声,悻悻走了。
阎先生坐回台上,醒木拍下:“各位,咱们书归正传,伺候各位一段儿龙门奇侠。”此时外面“轰隆”一声巨响,大雨倾盆浇了下来。
阎先生说书的功夫果然是令人拍案,哪怕刚刚经历了惊魂一刻,还是很快把众人的心思拉进了书中的世界,听得人悠然神往。许多人连瓜子都顾不上磕了。
“预知后事如何……”醒木拍下,阎先生深吸一口气,说:“且听下回分解。”
“好!”台下叫好声不断,曹鹤阳更是站起来鼓掌。
见他站起来,原本坐着的朱云峰也只好站起来,跟他一起鼓掌。
阎先生略有些矜持地站起,冲众位客人点头,自有茶楼的小二捧着笸箩朝众位茶客走去,大家纷纷看赏。当然,也有那脸皮厚的,愣是不给。因为此处是乐圃廊,已经给过茶钱,听书是免费的,看赏全凭各人心意,所以小二也不纠缠。
这一圈走到最后,小二来到曹鹤阳和朱云峰面前,他知道这二位都是大主顾,因此也显得格外恭谦,哈着腰,将笸箩高高捧在头顶。
没想到曹鹤阳和朱云峰却没有打赏,而是说:“烦你去请阎先生过来。”
小二不知道这是什么章程,但客人有吩咐他肯定是照做,因此就去请阎先生。
阎先生此时已经把说书的长衫换下,换了一身西服,听小二如此说,把笸箩里的钱收了,点了几张毛票给小二当是谢礼,就跟着小二去见曹鹤阳。
曹鹤阳和朱云峰此时已经换到了三楼的雅间,此处临着九曲桥,外面雨小了一些,点点雨滴落在池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曹鹤阳与朱云峰正在闲聊,桌上放着一壶茶,几碟点心,一份今日的申报,申报上压着一支银色的钢笔。
阎先生看见那支钢笔的瞬间瞳孔一缩,尽管之前已经有过种种猜想,但当这些猜想被证实的时候,心中依然如惊涛骇浪一样。
见阎先生进来,曹鹤阳与朱云峰停了话头,都看着他。
阎先生深吸口气,冲二人微微一笑,而后颇为自来熟地指着报纸上那支钢笔,说:“这钢笔看着眼熟,我从前似乎也有一支,是美国派克牌儿的。”
曹鹤阳笑笑,回答道:“真是巧。这支钢笔正是美国派克牌儿的。这支钢笔是我一位朋友送的,那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字呢!”
“是吗?”阎先生闻言坐到曹鹤阳对面,拿起那支钢笔,细细摩挲,发现笔杆上有浅浅的痕迹刻着“EN”【注】两个字母。
看见这支钢笔,阎先生想起当年的事儿,恍若隔世。当年自己把这支笔交出去的时候,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怎么都没有想到,如今拿着这支笔来见自己的居然会是这个人。
“我需要解释。”阎先生看着曹鹤阳和朱云峰说:“我需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抱歉,我接到的任务里不包括向你解释。”朱云峰冷冰冰地开口。
“我得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阎先生说:“他们都死了,都死了,为了我,都是为了我!为什么你还活着?”他指着曹鹤阳,几乎是在咆哮,“为什么你还活着?”
曹鹤阳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稿,说:“时间急迫,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这些是我们需要在两周内搞清楚的。我现在外务太多,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专心研究,尤其是一些实验,实在是没有办法,所以你是我们俩之间的主力,这也是为什么我费这么大的功夫要你从南京过来。文稿实在是太多了,为了这些东西我那条线上已经有两名同志牺牲了,可能已经引起敌人的警觉了。”
“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阎先生仿佛没有听到曹鹤阳的话,双眼直直地看着他,反复念叨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阎鑫!”曹鹤阳叫了一声,“你清醒一点!”
“阎鑫”这个名字似乎是把阎先生唤醒了,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伸手拍拍自己的脸,接过那叠文稿开始看起来。
“这是……”阎先生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们的进度太快了。”
“这种进度根本算不上快。”曹鹤阳却有些不屑,“如果是我们俩,有同等的科研条件……”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说:“医学应该是为人类幸福而存在的。”
阎先生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知道在翻腾些什么,说:“需要演算的部分太多,我一个人有点困难。”
曹鹤阳探过身子,指着文稿,说:“这里到这里,我来负责。”
阎先生没有说话,把那张文稿推回去。
曹鹤阳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示意他已经全部记住了。
二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就着文稿的内容交换着专业的意见。
“为了不引起怀疑,这阵子我隔几天就会来这里听你说书的。”曹鹤阳说:“对外,你就说拒绝了我的邀请就可以了。”
阎先生点点头,收起文稿,起身离开。
“阎鑫,拜托了。”曹鹤阳在他身后说道。
“早就没有什么阎鑫了。”阎先生说:“我现在是阎鹤祥,一个说书先生。”
注:阎的日文音读为【えん】,罗马音写作EN
【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02)
02
乐圃廊地处城隍庙,临九曲桥而建,原本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来这里的客人鱼龙混杂,但也都是见惯大世面的。一听这哨音就知道这是巡捕房在抓人,因此除了个别探头探脑张望的,大多客人还是在喝茶嗑瓜子儿吃点心,静待这一波过去,好继续听书。
没想到今天的情况有点特别,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随后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跑步声。众人正疑惑间,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是宪兵队,日本人。”
这一句话仿佛巨石投湖,乐圃廊里的客人顿时“嗡”一声炸开了锅,当下就有好几个客人扔下茶钱就想离开,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无一例外都被堵了回来。
正在众人忐忑的时候,一个小头领模样的人踏着木质楼梯走了上来,冲众人说道:“所有人都不准走,我要检查你们的证件。”
大多数人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可还是有人不服,只见一个穿着长衫,带着圆框眼镜,读书人模样的人大声抗议道:“这里是公共租界,你们宪兵队有什么权利执法?我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宪兵一枪托砸到脑袋上,登时血流不止,整个人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小头领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满脸恶意地说:“来人,把他衣服剥光,拖到外面去好好搜查!”
“等等!”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黑色西服的男子站了起来。
如今的申城,东洋人是比西洋人都狠的存在,随便一个普通西洋人在东洋人面前都得客客气气的,何况平头百姓。
也因为这样,所以哪怕人人都知道这个小头领是在故意折辱,乐圃廊里却几乎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出这个头。
此时此刻,这个男子站起身来,不出所料所有宪兵都将刺刀指向他,大家都在心里替他捏了一把汗。
那小头领却似乎是认识那男子的,他挥退了几个宪兵,自己走到那男子面前,双腿一并,居然朝那男子鞠了一躬,说道:“曹桑,好久不见。”
那男子大喇喇受了他的礼,微微颔首回礼,说:“高桥君,好久不见。”
叫高桥的小头领指了指被打倒在地的男子,问:“此人是曹桑的朋友?”
姓曹的男子却摇摇头,说:“素昧平生。”他见高桥皱起眉头似乎是不理解这四个字,又解释道:“我不认识他。”
“那曹桑为何阻止我执行公务?”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言辞间却带着杀意。
周围的人听到高桥这么说,都觉得那曹姓男子要糟,生怕下一刻他就被日本宪兵以“妨碍公务”为由逮捕。
曹姓男子却毫不慌张,说:“大日本帝国和汪先生治下的申城,是法治之地,人人守法。宪兵队是执行法治的基础,怎么能够知法犯法。”
高桥眉头微皱,他挑不出这句话的毛病,但直觉告诉他自己可能中了什么圈套。
只听那男子继续说道:“宪兵队在公共租界没有执法权,这是写在条约里的内容。无论如何,宪兵队都应该遵守,万万没有到公共租界抓人的道理。”
见高桥还想说话,他又继续说:“当然,这个人冒犯了宪兵,是他的不对。不过这自有巡捕处理,警察局也不是吃素的嘛!如果这样的小事都需要宪兵队出面,山田队长怕是忙不过来吧!”
高桥听他提到了自己顶头上司的名字,略略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我们正在捉拿一个非常重要的犯人。”
“抓捕重要的犯人,为什么不通知我们呢?”一个穿着深黑色绸缎衣裤,踩着一双布鞋,带着一顶草帽的男子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却是朱云峰到了。此时他上身黑色绸衣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雪白的小褂,和腰间别着的枪。
高桥转头看过去,认出来人是负责此地的麦兰捕房的总捕头。因为某些原因,高桥对曹姓男子比较礼貌,但对上朱云峰他又是另一幅嘴脸了。只见他下巴微微扬起,说:“那个人在公共租界躲了很久,宪兵队多次通知你们抓捕,却始终抓不到人。”言下之意就是巡捕房办事不力,这才要劳动他们宪兵队出马。
朱云峰却不理高桥了,而是走到曹桑面前,先是扣好了自己的绸衣,又摘下帽子,这才打招呼说:“曹老板,真巧,今儿在这儿遇到您。您也是来听书的吗?”
曹姓男子冲朱云峰笑笑,微微鞠躬行礼,说:“朱探长,真巧,我确实是来听说书的。”
朱云峰说:“我听说新来的藤田长官很喜欢中国的评书,看起来是真的。”
男子点点头,说:“是的,藤田长官确实很喜欢评书。所以我今天就是特意来听的。如果这位说书的阎先生,真的如传闻中那么好的话,我想请他去我的鹤阳酒楼。”
高桥见朱云峰和曹桑旁若无人地说话,完全不搭理自己,开始是很气愤的,但是当他听到“藤田长官”四个字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任何火气了,只安静站在旁边听二人寒暄。
这位曹老板大约很满意高桥的态度,略说了几句,转头问他:“高桥君,在此处还有什么公干吗?”
高桥又鞠了一躬,说:“很抱歉打扰二位的雅兴,不过按照规定,我们必须查验此地所有人的身份证件。”
这次曹老板没再说什么,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证件递给高桥。高桥恭恭敬敬地接过,打开看过,又恭恭敬敬地递还给他。
朱云峰也拿出自己的证件,递给高桥。高桥一样恭敬接过,打开查看,再递还回去,并道歉道:“抱歉给您的工作带来困扰。”
朱云峰收回自己的证件,说:“不要紧,都是为了工作。”说完,他冲乐圃廊里的一众客人道:“大家配合一下,把自己证件拿出来。”
高桥则回头叽里咕噜对宪兵说了几句,一众宪兵都把手里的枪收了起来,去查验众人的证件。
此时,说书的阎先生也走了过来,拿出自己的证件说:“我刚刚从南京过来,不知道这个证件在申城能不能用。”
朱云峰不等高桥动手,自己先把证件接了过来,然后就吹了声口哨,说:“高级通行证,不得了啊!”说完把证件递给高桥。
高桥刚刚听二人对话知道这位说书先生是藤田长官都听过名字的,又听朱云峰说他手上拿着的是高级通行证,知道那是南京的“梅机关”才有资格签发的,心下一惊。
“梅机关”里有许多黑龙会的浪人,他们都喜欢假扮成中国人行事。想到这里,他立刻朝姓阎的说书先生鞠躬,看都不看朱云峰递过来的证件,而是双手捧着还给阎先生,说:“抱歉打扰了。”说完,问自己的手下:“怎么样了?”
听手下人报告没有查到可疑的证件,他再次朝三人鞠躬,说:“实在是非常抱歉。”然后手一挥,说:“收队。”
待日本宪兵踏出乐圃廊,此处的老板才敢把一直躺在地上的那位客人扶了起来,又叫小二给拿棉球纱布给他处理伤口。
没想到那客人却一把甩开老板,走上几步问那曹姓男子:“你是谁?你是不是中国人?”
曹姓男子可能也没想到那位客人会有此一问,但他还是点点头,说:“我叫曹鹤阳,在虹口开着一间酒楼,叫……”
“你就是红楼的老板?”那客人这句话出口,曹鹤阳身边的几位客人立刻后退,好像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东西似的。
那客人见曹鹤阳没有否认,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转头就想离开,却被朱云峰一把拉住。
【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01)
01
民国二十八年的九月,已近白露节气,申城的天气却依旧闷热,全没有一点秋高气爽的样子。
午后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突然隐去踪影,风却还是有气无力地刮着,不过是将热气从一边吹到另外另一边,全然无法带来一丝凉意。
看看天色,人人都知道不久之后会有一场大雨降下,偏偏这雨将落未落,反倒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十六铺码头日夜不断的号子声,此时听来也没了往日的活力,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又会在这种天气里一刻不停地工作。
偏偏这样的工作还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人人都知道青红帮在码头的工头,挑人的眼光毒得很,身体瘦弱的不要,连个子矮一点儿的都未必能入他们的眼。
“看什么看!走!”一个工头举着手里的鞭子一挥,鞭子噼啪作响。
扛着大包埋头行走的工人们沉默不语,不知道这鞭子又要落到谁的头上。
可想象中的痛呼却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声呵斥:“大头,侬个小瘪三,咋咋呼呼的干什么?”
刚刚挥鞭子的那个工头外号叫“大头”,是个好吃懒做的主,但因为他和青红帮有点关系,加上嘴甜会讨人喜欢,一来二去也混成了工头。虽然他外号叫“大头”,但整个工地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叫他,那就是青红帮在十六铺的负责人,外号“瘌痢头”的许三。
果然,“大头”听到那声呵斥,立刻低三下四地道歉,说:“三爷,我错了,下次注意。”
他和许三所在的凉棚距离有些远,加上因为被呵斥了说话声音也不敢太大,所以许三只能看到他点头哈腰的样子,根本没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
不过现在“大头”说了什么根本不重要,许三刚刚那声呵斥也不过就是做给眼前人看的。
许三眼前的人,四十不到的年纪,分头油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和许多工人一样只穿了一件短褂,浑身肌肉贲张,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此时他正翘着二郎腿,手上拿着一顶精致的草帽,不停地给自己扇着风。
在十六铺码头从来说一不二的许三,此刻正讨好地用自己的扇子给这人扇着风,又转头问手下的人:“不是叫你们去买绿豆汤了嘛?哪能到现在还不来啦?”
“好了好了,三爷你不要客气了,我也就是循例来转转。”说话的人叫朱云峰,是麦兰捕房的总捕头。
要说麦兰捕房,那也是个虎踞龙盘的地方。上一任总捕头铁林不声不响地娶了仙乐斯的头牌红歌星柳如丝。仙乐斯诶!许三到现在都进不去的地方,那里的头牌红歌星,得有多漂亮啊!
铁林总捕头前两年结婚之后就辞职了,按照江湖上的话说那叫“金盆洗手”,然后就来了这位朱云峰总捕头。
这位朱总捕头相比铁总捕头,那是难伺候多了。
一来朱云峰性子冷,能拉的下脸,真的发起性来,谁的面子都不给。据说他曾经当着许多人的面,一杯酒直接泼在百乐门那个号称留洋回来的经理查理杨脸上。
二来朱云峰胃口大,要么不捞,捞起来都是大笔的。比如他刚上任那会儿,许三去他那里拜码头,照足江湖规矩给他送了十根大黄鱼。结果人家原封不动把大黄鱼退了回来,却要求以后所有青红帮在十六铺码头的生意他都要占一成。好家伙,许三当时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还以为这位朱总捕头马上就会“失足”跌到黄浦江里去了,结果没想到,他不但分毫无损,还真的吃下了这里的生意。
许三多方打听,听说这位许总捕头背后有人,还是日本人。当然啦,许三知道,那个所谓的日本人也就是个二鬼子,而且据说,朱总捕头跟他还是卖屁股的交情。切,当这年头卖屁股当汉奸还当出花来了啊!
然而不管心里怎么想,许三面子上对朱云峰总捕头都是恭恭敬敬的,开玩笑,连杜老板都服软的人,他许三又有几个脑袋?
“朱探长……”朱云峰喜欢人这么叫他,所以许三也这么称呼。他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讨好道:“你看这大热的天,有事差个兄弟到我这里来叫一声,我还不马上赶去捕房听您吩咐。什么大事儿啊?还劳烦您跑这一趟?”
朱云峰面上淡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最近小偷小摸的人很多,我要再不到处走走看看,我怕有的人真的以为这里没人管了。”
“哪能啊!”许三惯会看人脸色,一听朱云峰这么说,猜到必然是有什么大人物遗失了重要的东西,连忙说:“朱探长侬晓得的,我们这里都是老老实实吃力气饭的……”
见朱云峰一双眼睛扫过来,眼神冰冷。许三就是一激灵,立刻改口道:“当然啦!我们这里鱼龙混杂,难免也有个别好吃懒做的。您放心,只要被我们发现了,肯定立刻把人给您送过来!捕房的兄弟要我们帮什么忙,只要来说一声,我们绝对没有二话。”
朱云峰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看看外面天色,说:“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还要到乐圃廊喝茶。”
许三马上立刻躬身道:“我去给您叫黄包车。”然后又凑趣道:“听说乐圃廊新来的说书先生,开了新书,叫什么龙门奇侠。”
朱云峰难得露出一个微笑,说:“你也听说了?那显然是不错的。”说完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说着右手食指竖起,指了指上面,继续说道:“也很喜欢!所以打算先去看看。”
许三心中一凛,心里原本的那些念头顷刻间烟消云散,连忙低头哈腰地说:“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乐圃廊开在城隍庙,离开十六铺码头也不过几步路,向来都是青红帮的势力范围。说书先生这种走江湖卖艺的,既然到了一个地方,理所当然应该到青红帮拜码头。可朱云峰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白,日本人也知道这位说书先生,说不定还会有人专门去听书,既然搭上了日本人,那青红帮再去找人麻烦就真的是嫌命长了。
朱云峰很满意许三的态度,说:“也不用叫黄包车了,我车子就停在前面。”说完他戴上帽子就要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说:“你有这份给我叫黄包车的心思,倒不如叫人把通到外马路的那条小路弄弄好,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我现在车子都不敢开进来了,弄脏了多麻烦。”
许三心里骂娘,心说你个大男人矫情个屁,你那辆车真的脏了又不用你自己洗。可面上他立刻答应道:“是是,我马上叫人去弄。”
朱云峰继续朝外走,看着外面挥汗如雨的工人又停下脚步说:“这阵子,听说有重要客人到申城,你悠着点,别弄出人命来,到时候大家面上不好看。”见许三一脸茫然,干脆指指外面的工人说:“找两个人熬两桶凉茶绿豆汤也不费多少钱,关键是太太平平过完这段时间。”说完从口袋里摸出十来个银元,放到许三手上说:“请兄弟们喝茶。”
许三哪里敢收,还想推拒,就见朱云峰脸上神色肃然,说:“记住我的话了?这阵子看死盯牢,我要这里风平浪静,听到没?”
虽然不知道朱云峰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但许三立刻也严肃点头,说:“朱探长放心,我瘌痢头许三保证最近十六铺这里,什么浪花都翻不起来。”
朱云峰抛下一个潇洒的背影离开了,许三看着手里的那十几个银元,斗争良久,终归还是摸出三枚,冲人吩咐道:“去,弄点凉茶绿豆汤,这两天中午的汤里多加点盐。”
此时此刻,被朱云峰念叨着的乐圃廊里,一位说书先生正在说书:“月黑风高浪拂扬,黄天荡里贼猖狂。平波往复皆天理,哪见凶人寿命长。”定场诗念完,醒木拍下,说书先生正待开始,只听外面突然传来刺耳的哨声,随后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吵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