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10)

10
  听到朱云峰说是“另外一件事儿”,但没有继续说下去,张九龄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再问了。他沉默片刻问:“那大楠……”
  “你先别着急。”朱云峰说:“先在这里安心呆几天,这里应该是安全的。至于你那个同伴,王……”
  “王九龙。”张九龄说。
  “王九龙,我明天白天去巡捕房看看,如果只是证件的问题,明天我就能把他弄出来。把他带来这里,跟你汇合。”
  张九龄看着朱云峰,认真地说:“谢谢你。”随后他又说:“他可能说自己叫王昊楠。”
  “王昊楠是吗?我知道了。”朱云峰说。
  曹鹤阳对张九龄说:“隔壁客房,被褥什么的都是干净的,你晚上就睡在那边吧!白天我不在的时候,可能需要你去阁楼上呆着。在屋子里的时候记得把窗关起来,窗帘拉上,别让其他人看见你。”
  张九龄点头,说:“我明白。”随后他看了眼朱云峰,问:“这个点儿了,你怎么回去?”
  “我干什么回去?”朱云峰一脸莫名,随后说:“我睡这儿啊!”
  “不是……你……你们……”张九龄一脸震惊。
  “想什么呢?”朱云峰伸手在张九龄脑袋上拍了一下,“我打地铺。”
  “哦!”张九龄闷闷答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朱云峰把茶具收拾干净,洗漱完毕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地板上真的铺好了被褥。
  “四爷,您怎么个意思?”朱云峰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委屈。
  “你自己说的,你打地铺啊!”曹鹤阳窝在床上,一边翻书一边说。
  “不是……”朱云峰心说那不过是随口一句,怎么你还当真了呢?
  曹鹤阳心里好笑,面上半点不显,说:“我这几天忙着演算,你别闹我。”
  “哦!”朱云峰答应了一句,然后一步一步慢慢朝地上的铺盖走去。
  “那我睡地上?”朱云峰问。
  曹鹤阳不理他。
  “我说真的,我真的睡了哦!”朱云峰甩掉拖鞋,踏到铺在地上的褥子上。
  曹鹤阳还是没理他。
  “我……我要坐下来了哦!”话是这么说,朱云峰却磨磨蹭蹭不肯朝地上坐。
  曹鹤阳终于笑了,说:“行了,不闹你了。去看看门锁好了没?”
  “这还用你说。进门的时候我就锁好了。”朱云峰立刻蹿到床上,骨碌一声钻进被子里。
  “四爷……”朱云峰低低叫了一声。
  曹鹤阳转身在他额上印了一个吻,说:“我说真的,这几天我忙着演算。”
  “我知道。”朱云峰说,“我不闹你。正好我也琢磨琢磨事儿。”
  曹鹤阳屋里的灯一直到天亮才暗,看着爱人眼底的青黑,朱云峰心疼不已,可偏偏在这件事儿上,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朱云峰翻身起床,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去厨房给爱人煮早饭。
  张九龄是被饿醒的,他这些年在山上,条件艰苦,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总有些管不住自己。平日在山上得卡着粮食的配给量,到了曹鹤阳这里就没这种讲究了。
  朱云峰看着自己早上辛苦熬好的一锅粥,被张九龄喝了个底朝天,没好气地说:“你属猪啊?这么大一锅,你居然全都给吃了?”
  张九龄有点儿委屈:“哥,这玩意儿又不顶饱,再来多少我都喝得完啊!”
  朱云峰刚想反驳,就见曹鹤阳披着睡袍从楼上下来,他多少还有点儿没睡醒,略有些迷糊地说了一句:“有客人啊!”说完这句才一下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
  朱云峰说:“这臭小子把粥都给喝了,我给你下碗面?”
  曹鹤阳摇摇头,说:“冲杯咖啡吧!我醒一醒神,把昨儿晚上……的事儿做完。”
  朱云峰哪里肯让他空腹喝咖啡,说:“你先去洗漱,我给你下面,吃完了再喝咖啡。我记得前两天我买的苹果还有几个,一会儿也给削了。”
  张九龄眼巴巴看着二人,说不羡慕是假的。他多少也有点儿察觉这二人间的不同,但他也懒得分辨那些感情到底是什么了。
  盯着曹鹤阳吃完早饭,又把咖啡和苹果摆到曹鹤阳书桌上,朱云峰才开车去巡捕房上班。
  临走时,他叮嘱张九龄:“厨房有我做好的菜,中午你帮着热一热,记得盯着他吃。”
  张九龄目送朱云峰离开,关好大门,又拉下帘子,确保自己在房间的行动不会被人窥视到,这才来到二楼曹鹤阳的书房。
  曹鹤阳正伏案写些什么,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一眼,说:“书你随便看。报纸翻动的话,记得按照原来顺序叠好。”
  张九龄识字不多,报纸看得颇有些费力,但又不太好意思去问曹鹤阳,只能凭着意思猜个大概。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张九龄去厨房准备午饭,却突然听到外面有汽车按喇叭。
  张九龄心中一紧,曹鹤阳听到声音也下了搂,对张九龄说:“去三楼我房间躲好,不要出来。”
  直到听到张九龄关门的声音,曹鹤阳才去走出屋子,前去开门。

【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09)

09
  “不对!”曹鹤阳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不对?”朱云峰问。
  “大饼手下那群人我知道,平日里欺负老百姓厉害,真遇到什么事儿肯定有都远躲多远。”曹鹤阳说:“今天他们不过配合宪兵队抓人,怎么那么积极要查你们俩的身份证件。”
  张仲元摇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曹鹤阳看他一眼,并没有反驳,而是继续分析道:“今天回来的路上,那个老黄说他们要抓什么人,大饼,你还记得吗?”
  朱云峰说:“记得啊!他说要找一个黑……”说到这里,他终于反应过来,看着张仲元说:“今天宪兵队是要抓你?”
  “这……”张仲元没想到朱云峰有此一问,紧紧闭上嘴没有说话。
  曹鹤阳没有再看张仲元,而是对朱云峰说:“今天在乐圃廊,遇到的那个高桥,他说什么你还记得吗?他说他们要抓的人就藏在公共租界,但是一直都没有抓到人,所以宪兵队才会亲自出马。”说到这里,他看向张仲元,说:“你们……到申城有一段时间了吧!”
  不等张仲元开口,曹鹤阳继续说道:“你们为什么来申城我不清楚,但是八年前你去了哪里我是知道的,大饼跟我略提起过。你们不会无缘无故来申城,既然来了,一定是要紧的事儿……或者是人?”他看了一下张仲元的脸色,判断道:“看来是重要的东西啦!这东西重要到你们从东北亲自过来?是药吗?是特效药吧!”
  张仲元吓得站了起来,指着曹鹤阳说:“你……你是妖怪吗?”
  曹鹤阳见他的反应,说:“看来,我全部猜对了。”
  张仲元见朱云峰一脸淡定,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问道:“你都不害怕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朱云峰说:“坐下!你紧张什么?”
  “不是……我……”张仲元见朱云峰安安稳稳地坐着,甚至还有空给曹鹤阳的茶杯里添点儿水,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儿反应过度。
  曹鹤阳见张仲元总算是坐下了,笑笑说:“这不过是最基本的推理,你不用这么大反应。”
  “最基本的推理?”张仲元差点又想大叫,说:“你管这叫基本?”
  曹鹤阳说:“这确实就是最基本的呀!”见张仲元还想说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你们特意过来是为了运一批特效药北上,但……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张仲元叹口气,说:“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们了。我……我们……和组织上失去联系了。”
  朱云峰和曹鹤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张仲元说:“我和大楠……哦,他大名叫王九龙,我现在改了名字,叫张九龄,我们俩确实是来这里运一批药的。”
  “这种药是治疗霍乱的,是不是?”曹鹤阳问。
  “霍乱?”张仲元或者说张九龄有些茫然,说:“我……我不知道。”顿了顿他说:“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听山下的老乡说,山沟子那边的村子有瘟疫,人人上吐下泻,药都来不及吃,活活拉肚子拉死。后来山下的村子也有老乡被感染了,我们的通讯员下山去取情报,也得上了,然后就是咱们整支队伍。当时我和大楠出去执行任务,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张九龄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来,说:“太惨了!”
  朱云峰和曹鹤阳没有打扰他,只等他自己平复心情。
  过了一会儿,张九龄继续说:“为了不让瘟疫蔓延,我们只能一把火把山上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木屋全都烧了。后来我们辗转找到了组织,当时大楠也已经得了病,还好,组织上有治疗这个的特效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曹鹤阳问。
  “大概……半年前吧!”张九龄回忆道。
  “你的同伴很幸运,当时那个药刚刚研发出来。”曹鹤阳说。
  张九龄说:“那个药很有效。我和大楠这次过来,就是要运一批这样的药回去。”
  朱云峰突然打断道:“你们为什么特地跑来申城?这一路回去,太不安全了吧!”
  张九龄说:“这阵子,沈阳那边查的厉害,原本的交通线路断了,全部恢复不知道要到什么,我们等不起。所以打了报告,决定自己跑一趟。”
  “出了什么事儿?”朱云峰问。张九龄他们的事情不顺利,这简直是显而易见的,否则他们断然不会在公共租界滞留这么久,以至于宪兵队都好几次要求巡捕房抓人。
  张九龄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大概是两周之前到的,和市委的同志顺利接上了头。他说药品已经备好了,在青浦的一间仓库里,但是文件还没有办好,需要我们再等一段时间。我们按照他们的要求每天都会到指定的地方去等接头的暗号,但一直都没有等到。最近这几天,更是连那个暗号都没有了。我和大楠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就想着自己弄几张假的文件,把那批药提走。大楠打听到城隍庙这里有专门做假文书的人,我们俩就过来了……没想到……”
  曹鹤阳说:“今天我那边有一场庆功宴,是76号行动处的汪处长在庆功,听说是破了一个大案子,挖出了一个藏在76号的中共小组。”
  “你的意思是……那个案子和我们的药有关?”张九龄瞬间紧张起来。
  曹鹤阳说:“你也别太紧张,未必和你们有直接关系。更大的可能是因为这个小组暴露了,许多活动不得不中止。”
  “他们俩会暴露吗?”朱云峰也有些紧张,说:“那位汪处长,可是出了名心狠手辣。”
  曹鹤阳说:“我的猜测是还没有。”见朱云峰和张九龄看过来,曹鹤阳说出自己的判断:“有人叛变是肯定的,不过我猜那个人并不认识九龄,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最大的可能是他在同事们的闲聊里知道有你这么个人,还知道你很黑。如果他见过你,那宪兵队和巡捕房早就拿着你的画像开始抓人了。”
  “那大楠……”张九龄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也太巧了吧!”
  朱云峰说:“他被抓去纯属意外。因为我上午刚刚下命令要好好盘查。”
  “为什么?”张九龄差点儿跳起来。
  “当然不是因为你啦!”朱云峰说,“是另外一件事儿。”

【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08)

08
  曹鹤阳的语气里充满揶揄,朱云峰微微一笑,知道他多少还是气不过八年前的事儿。那位申城有名的秦公子,就是改名秦霄贤的秦凯旋。他在两年前与自己的搭档,改名何九华的何健一起南下,如今租住在法租界的一幢小洋楼里。秦霄贤是如今十里洋场有名的纨绔,但凡是吃喝玩乐的地方就必定有他的影子。在曹鹤阳看来,当年要不是因为秦凯旋和他那位大哥,他的“金蝉”计划就能顺利实施,那么小岳和栾博现在应该还活着。
  见朱云峰没搭茬,曹鹤阳自顾自说:“行了,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事儿如果许三都不知道,那很有可能他们已经被盯上了。老何来找你本就冒了些风险了,你若是再有异动,咱们就得被人一锅端了。”
  朱云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每次聊起这个话题,曹鹤阳总是有许多不平,他能做的就是闭嘴不搀和,专心开车。
  鹤阳酒楼离曹鹤阳住的地方不远,夜里空旷无人的街道,让行车更显顺畅。
  车子来到小巷口,朱云峰停了下来,摇下车窗。
  “朱探长,侬好呀!”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迎过来打招呼。
  “燕燕姆妈,你好。”朱云峰说。
  “今朝还是一样是伐?”燕燕姆妈一边说一边已经从身边的食盒里掏出两包用荷叶包好的小馄饨,说:“纯肉的,刚刚新鲜包出来的。” 
  “谢谢。”朱云峰接过小馄饨,递过去一张钞票。
  “谢谢朱探长,一直照顾我生意。”燕燕姆妈眉开眼笑地接过钱,哈着腰给朱云峰道谢。
  朱云峰把两包小馄饨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摇上车窗,朝小巷深处开过去。
  把车停好,进了曹鹤阳的小洋楼,朱云峰去厨房下馄饨,曹鹤阳则是去了三楼,毕竟,这里还有一位客人呢!
  拉上房间的窗帘,曹鹤阳又调整了一下灯光的角度,确保屋里的人影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到,这才打开衣橱,拿出长杆,捅开阁楼的那块盖板。
  “你下来吧!我们回来了。”曹鹤阳说。
  绳梯被扔下来,随后是张仲元爬了下来。
  曹鹤阳把绳梯收拾好,把盖板重新盖上,才招呼张仲元说:“坐吧!”随后又问:“饿了吧!大饼去煮馄饨了,一会儿就有的吃。”顿了顿又问:“对了,你要上厕所吗?我楼上那个痰盂挺小的。”
  “……”张仲元一阵无语,他觉得这种絮叨不应该是出现在现在这种时候的,可是在心底深处,他又很享受这难得的温情。就仿佛真的回到了家里,父母兄长对自己嘘寒问暖,关心自己饿不饿累不累。
  张仲元抬头,拼命压下眼睛的酸涩,说:“那什么……厕所在哪儿,我去洗把脸!”
  曹鹤阳指指门的方向,说:“就在外面。”
  张仲元平复好自己情绪重新回到房间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三碗小馄饨,曹鹤阳和朱云峰坐在桌边,显然是在等他。
  “你走路没声儿啊!”张仲元半开玩笑地抱怨道,“我都没到听到你上来。”
  朱云峰说:“你自己把水开那么大,能听到我脚步声才怪。”
  张仲元一愣,突然一拳锤到朱云峰肩膀上,然后整个人扑上去,叫了一声:“饼哥!”
  朱云峰抱了他一下,说:“趁热吃。等会儿面皮都糊了。”
  张仲元不再说话,开始专心吃馄饨。
  朱云峰和曹鹤阳也就着碗里的馄饨开始吃,但显然他们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见张仲元的碗几分钟就已经见底了,曹鹤阳把自己的碗推过去,说:“慢点儿吃,还有。”
  朱云峰则把自己的碗推到他和曹鹤阳之间,两个人就着一只碗吃馄饨。
  张仲元抬眼看了他俩一眼,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只能更加努力地吃馄饨。
  等三人都吃完,朱云峰收拾了碗筷,曹鹤阳泡了壶好茶,三人才又一次围坐在桌边。
  张仲元啜了口茶,突然明白了曹鹤阳和朱云峰为什么一回来就让自己先吃东西了。原来吃饱了,人的情绪也会有所缓和,现在他虽然也急,但已经没那么慌张了。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朱云峰问道,他与张仲元熟悉,当年就是他想办法让张仲元假死脱身,他也知道张仲元后来去了哪里。八年前那一别,他们俩再没见过,所以今日见到张仲元出现在自己面前很是惊讶,问:“你怎么会来申城?还有,你怎么会躲在我车里?”
  张仲元看了眼朱云峰又看了眼曹鹤阳,他当然信任朱云峰,但曹鹤阳……虽然他改了装束,比八年前更瘦了一些,但张仲元还是能认出来,那是八年前就已经死在龙门饭店的曹太郎。
  见张仲元看自己,曹鹤阳知道他介意,说:“那我回避一下?你们谈。”
  朱云峰一把拉住了曹鹤阳,说:“不行。”随后对张仲元说:“照理,我们俩之间是不应该发生任何联系的。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今天救你是应当应分的,可再往后,你是不是需要我们提供帮助,得你自己想好了。”随后他指着曹鹤阳说:“如果你觉得需要我们的帮助,那肯定绕不开他。我脑子不行,最后还是得他拿主意。”
  张仲元思索片刻,没有先提自己的事儿,而是问:“白天我躲你车里的时候,听他们叫你朱探长,你是租界的华探?”
  朱云峰点点头,说:“我现在明面上是麦兰捕房的总探长。”
  听朱云峰这么说,张仲元立刻道:“你有办法从牢里捞人吗?”
  朱云峰眉头一皱,立刻反应过来:“有同志被逮捕了?谁?是巡捕抓的还是宪兵抓的?”
  张仲元说:“巡捕。我们今儿在城隍庙附近遇到宪兵队抓人,想立刻躲开。结果撞上了巡捕,大楠……我们俩没有租界的通行证,我跑了,他被抓了。”
  朱云峰点点头,说:“如果仅仅是这样,问题不大。明天我去看下卷宗,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放了。”
  张仲元长舒一口气,说:“那就太好了。我只是有些担心,他肩膀上都是扛枪留下的老茧印子,不知道你那些巡捕会不会起疑。”
  “那倒不怕。”朱云峰说:“回头就说是青红帮的人就是了。在十六铺扛麻包,谁肩膀上没有老茧印子。”
  虽然不知道朱云峰怎么能如此肯定青红帮会认下这件事儿,但既然朱云峰这么说了,张仲元也就放心了。一直煎熬着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心情一放松,困意就上来了,他掩嘴打了个哈欠。盘算着是不是应该重新爬回阁楼上睡一觉。
  “咚……咚……咚……”曹鹤阳指节轻轻扣在桌面上,见张仲元与朱云峰说完了话,突然开口道:“不对!”

【四饼/饼四/无差】此情可待

写在前面:本故事发生在与本宇宙相似度高达99.99%的平行宇宙,文中人物与本宇宙同名人物没有任何关系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曹鹤阳记得他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有十三四岁。
  彼时,他刚刚告别父母,离开家乡,独自南下到天津的北方曲校学习。十多岁的半大小子,还闹不懂什么叫乡愁,什么叫别离,只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一个人闯荡出一片天地。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才突然发现,其实没有在父母身边长大,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无法弥补的缺憾。
  不过即便如此,曹鹤阳也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从烧饼口中听到这句话。因为在他的印象里,烧饼并不是能够说出这种话来的人。
  那一年烧饼还不过二十四岁,在刚刚过去的七夕节,曹鹤阳送了他一对杯子。杯子这种东西代表了什么,毋庸多言,更何况他们两个之间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能够明白彼此。
  说实话,看着烧饼从一个愣头愣脑的半大小子,一步一步成长到如今这个地步,曹鹤阳心里是很高兴的。
  无论如何,这个人身上都已经打上了厚重的名为“曹鹤阳”的烙印,无论经历多少年月都不会褪去。这个人的身上沾满了自己的味道,他的身体里充满了自己的颜色,没有自己就不会有如今的烧饼。这种认知总是会为曹鹤阳带来无以伦比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是在台上翻了多好的包袱、台下观众多么高声的喝彩都无法替代的。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太过年轻,年轻的以为依靠自己的一己之力可以对抗整个世界。
  最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是大爷。
  曹鹤阳从来没有想过第一个出来劝自己的人会是大爷。
  大爷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他叫去家里。爷俩对着坐了一整宿,喝了一整宿,却几乎什么都没有说。临到他离开的时候。大爷只说了一句:“少爷。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这一句话摧毁了曹鹤阳的信心。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在面对阻力的时候,自己会是如此脆弱。
  烧饼却比曹鹤阳想象的坚强许多。师父、大爷、师叔、师伯、师兄弟,甚至还有不远千里赶来的两边父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说动烧饼。
  他似乎还是十多年前那个莽撞的孩子,蹬着自行车怪叫着一路冲进没有路灯的黑暗里。他从不担心自己会摔倒,也不害怕自己会摔倒,只因为他知道曹鹤阳就在自己的身后。他相信他会如同他自己一样,骑着车一起闯进这黑暗里。
  可是曹鹤阳……退缩了。
  “为什么?”烧饼问。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曹鹤阳回答。
  “为什么不行?”烧饼不解,“我们说好了一辈子的。”
  “我跟你一辈子!”曹鹤阳说:“我们做一辈子的搭档。”
  “你知道的,我不止想跟你做搭档。”烧饼说。
  曹鹤阳缓缓摇了摇头:“我们只能是一辈子的搭档。”
  “那你送给我的那对杯子……”烧饼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着曹鹤阳的眼睛,只在其中看到了晦涩难懂的色彩,再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可是我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烧饼依旧不肯放弃,如同十年前的那个孩子,执着的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曹鹤阳说:“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烧饼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曹鹤阳。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迎着在烧饼的目光,曹鹤阳退缩了。
  “因为……因为我们都大了,得踏实下来了。”曹鹤阳说。
  “踏实下来?”烧饼不解:“我们台上好好演出,台下好好孝敬师父师娘,孝敬爹妈,哪儿不踏实了?”
  “可是……师父大爷的器重,父母的期望,观众的喜爱,师兄弟的敬重……这些不重要吗?曹鹤阳说:“如果我们两个继续走下去,这些就全都没有了。”
  烧饼看着曹鹤阳,认真地对他说:“这些都很重要,这些也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如果没办法跟你一起的话,那我就不喜欢。”
  曹鹤阳没有再说什么,他亲手打包了自己所有的衣物和日常用品,搬出了和烧饼一起住的地方。他找了一个很爱自己的女孩,结婚生子,默默地做着所有人心目中的好徒弟,好丈夫,好爸爸,好师兄。他似乎被所有人喜欢,仿佛散发着光芒的小太阳,无论去到哪里都会把快乐带给所有人。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最希望照亮的那个人,却永远也不愿意再接受来自他的光。
  烧饼把他称为“恒星”,永远闪耀,却也永远碰触不到。
  在台上他们依然是最好的搭档,但那张桌子隔开了他们。桌子里和桌子外,这距离,最远也最近。
  时间过得很慢,和他一起在台上的每一天都仿佛是一年那样漫长。时间又仿佛过得很快,倏忽之间,当年的青葱少年,已经一路走到了满头银丝。
  离别以曹鹤阳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式降临。明明说好了,要办金婚专场的,没想到他那个一直健身,号称到七老八十还有一身腱子肉的搭档却先一步离开了。
  曹鹤阳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先走的那个,却没想到,到头来这样的结局。
  “你个混蛋,临了临了,居然要老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曹鹤阳拿起戒了很久的烟,一边抽一边骂。
  他想起当年,自己总是戒不了烟,烧饼说了他很多次,他却抽得越来越凶。一直到后来,为了备孕,终于是戒了。没想到烧饼却反而不高兴了,哼哼出生之后又撺掇着他抽。这一回他更没有节制,直到体检的时候肺里查出了阴影。那一回烧饼是真的急了,跟他大吵一架,联合了所有师兄弟,到底还是逼着他把烟戒了。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十五年?十六年?年纪大了想不起来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是你先走了呢?”曹鹤阳喃喃自语。
  “师父……”烧麦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我爸之前说过,要是他先走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完递过来一个盒子。
  粉色的纸盒,用特别漂亮的亮粉色丝带扎着,看起来就像是送给小女生的礼物,又或者是小女生用来保存自己小秘密的。
  曹鹤阳结过盒子,扯起嘴角笑了笑,说:“还真像你爸的风格。”
  曹鹤阳知道他的搭档,很多时候都像个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偏爱各种奇奇怪怪粉粉嫩嫩的东西。曹鹤阳总也惯着他,从小时候粉色的大褂,到后来粉色的衣服用品,
  说实话,曹鹤阳设想过许多种可能,猜测那个盒子里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他有想过那个小混蛋是不是把自己所有送他的礼物都打包放在了一起了,他干得出来这种事儿。
  又或者是他这么多年偷拍自己,却从来没有让自己看过的那些照片,被他全部洗出来放在这个盒子里,好像也很有可能。
  曹鹤阳却万万没有想到盒子里的居然是一封一封的信。一封一封,用不甚清秀的字迹写出来的,满是思念和爱恋的信。
  “四爷,展信安。这可能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这些年,每每想你到不能自拔的时候,我都会写信。我们之间许多话不用说,许多话不能说,所以也只能写在信里了……”
  “老四,最近我终于有点明白你说的‘接受现实’是什么意思了。我们确实渺小,无法对抗整个世界,但至少我可以做到,你永远在我心里占着那个最特别的位置……”
  “阿四,我没办法告诉你我收到杯子的时候有多高兴。亲了你那一大口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儿后悔,我怎么也得亲三大口才对……”
  “小四,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读到这封信,又或者我永远都鼓不起勇气把信给你。今天听你给我说了那什么天屠龙的故事,其他我都没记住,就记住你说的杨不悔。你说你不明白,她为什么能够顶着所有人不解的目光和殷梨亭在一起,我觉得我明白。因为如果有一天我也需要这样做的话,我一定会跟她做同样的选择。因为这世界上或许有许许多多的选择,可是对我来说,你是唯一的那个选项。”
  这是曹鹤阳读到的最后一封信,这也是烧饼写下的第一封信。
  清晨的时候,哼哼叫父亲起床,却发现他躺摇椅上永远闭上了眼睛。他眼角犹有泪痕,嘴角却挂着微笑,仿佛睡着了一样。双手放在胸前,紧紧地抱着一封信。

  “小四!”烧饼一骨碌坐起来,发现自己的爱人好好地躺在身边,他不顾一切地把他摇醒。
  “这是闹腾什么呢?”曹鹤阳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可是又不记得到底梦到了什么。
  “小四,小四,”烧饼不管不顾地扑进小四怀里。
  “怎么啦?”曹鹤阳抱着烧饼,轻轻抚摸他的背脊。真正在一起了之后他才知道,自家小爱人有时候真像个小姑娘。
  “到底怎么了?”曹鹤阳问,“你不会是做噩梦了吧?”
  烧饼努力瞪大那双小眼睛,点了点头,可怜巴巴地说:“真的,我真的做噩梦了,我梦到我把你丢了。”
  曹鹤阳的心漏跳一拍,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梦,他却觉得自己能够感同身受,心里又酸又涩。曹鹤阳把烧饼搂紧,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傻瓜,我就在这里,不会丢的。”

  ——逗哏演员,一般来说,不会经常地去看捧哏演员
  ——不不不,分人分人
  ——谁呀?
  ——我我我,我爱看你,我主要怕你丢了

【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07)

07
  曹太郎与朱建锋的相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时间和空间都没有拉远他们的距离。
  朱建锋用最快的速度向他说明了情况。
  “就是这样……”朱建锋说,“今儿早上,孟会长和阎作家已经南下了。我截了庆长大学的电报,不过时间也没办法太长。最晚明天早上还是得递上去。只希望他俩这一路上能顺利吧!我已经接到命令,周航他们几个后天就要被送去实验室。还有那个张仲元,不出意外地话,给你办完后事儿,就要被枪决了。”说完,朱建锋递上一张全新的身份证件,说:“这是之前说好的,你的新证件。接下来你就躲在这里,我每天会过来给你送点儿吃的。等事情全部结束了,我送你北上。”
  曹太郎接过证件,看了看上面自己的新名字——曹鹤阳,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名字无比亲切。他看着朱建锋,问道:“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他们吗?”
  朱建锋摇摇头,说:“小岳牺牲了,新的警探还没有到任,现在都是警监亲自负责。除非警监死了,我才能暂时代管。”
  “那……就让他去死吧!”曹太郎——不现在应该叫他曹鹤阳了——曹鹤阳说。
  “什么?”
  “我有一种东西,你把那东西偷偷放在他房间里,最多一天,他肯定就死了。”曹鹤阳说。
  朱建锋从没想过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问道:“真的?”
  “真的。”曹鹤阳说:“我的遗物如果还在的话,你去我箱子里找。有个夹层。夹层里有个用绒布包裹的铅盒。你把里面的东西塞到警监办公室或者随便哪里,只要他能在那里呆满四小时,就会死亡。”说到这里,曹鹤阳又叮嘱道:“你自己要小心,一定要带着铅盒,找好地方再开盒子放东西。千万不能直接打开盒子拿着东西到处走。那东西……辐射性很强,暴露时间超过十五分钟就会有危险。”
  朱建锋听不懂这么专业的词语,他脑子飞速转着,琢磨着警监死后,自己要怎么运作把那几个人弄出来。
  秦凯旋就是个土匪,自己搞笔钱就能把他赎出来。周航麻烦点儿,他是冰城名角儿,许多人都认识他,弄出来之后得立刻送走。最麻烦的是那个姓张的小子,他是“元凶首恶”,得当着日本人的面杀了,而且说不定还会被验尸。
  想到这里,朱建锋问道:“对了,你还有那种药么?”
  “什么?”曹鹤阳没有跟上他的思路,“什么药?”
  “就是你自己做的能骗过仵作的假死的药。”朱建锋说。
  “没有了。”曹鹤阳说:“不过我给你写个单子,你要是能弄到上面的东西的话,我可以配。”
  “没问题。”朱建锋说,“在冰城弄点东西,我还是没问题的。”
  朱建锋的行动力很强,不到十天就已经做完了所有的事儿,甚至连那位警监的后事儿都办完了。
  此后,朱建锋陪着曹鹤阳北上苏联。曹鹤阳接受了为期半年的审查,然后又与朱云峰一起在伏龙芝军事学院接受了为期一年半的训练,当他们重新回到中国的时候,已经成了朱云峰和曹鹤阳,有了全新的身份也有了全新的任务。
  朱云峰和曹鹤阳在从苏联到法国,再从法国到香港,绕了一大个圈,才回到北平,当时已经是民国二十三年了。
  曹鹤阳在北平开了一间诊所,为朱云峰的交通站做掩护,但是他主要的工作,是协助一个代号“教授”的人,研制药物。
  曹鹤阳心里隐隐对“教授”的身份有所猜测,但他和朱云峰默契地都不去提起过往。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曹鹤阳还记得那年北平的夏天特别长,秋天风沙特别大,冬日来得特别早。他还记得朱云峰那天晚上拎着一瓶酒找到自己,告诉自己:“南京……沦陷了。”
  曹鹤阳不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安慰了朱云峰什么,又或者任何言语在那个时候都是苍白的。他隐约知道朱云峰有认识的人,被困在南京一直没有离开。可按照纪律,他不能够问。
  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教授”那边药物的研制任务越来越重,曹鹤阳无意中在情报中看到了一个名字,他知道这个人,那是自己的学弟,一个无比狂热的“科学怪人”。得知他替补了自己的位置,接手了自己中断的项目,曹鹤阳心中升起了非常不好的念头。
  曹鹤阳把自己的猜测上报上去,组织通过共产国际,联系上日共,得到的消息证实了曹鹤阳的想法。于是那位“教授”的任务从研制药物变成了研发疫苗。曹鹤阳也结束了自己在北平的工作,来到了申城,因为比起从苏联转手,东京-大阪-福冈-上海这条线路显然更加顺畅。
  这次要求与“教授”面谈,是曹鹤阳提出的请求。从近日不断传来的资料来看,自己那位学弟研发的生化武器马上就要成功了,但因为缺乏必要的仪器和辅助的科研人员,曹鹤阳与“教授”单打独斗,没有办法完全破解学弟的方程式,研发出对应的疫苗。
  于是,一直躲在宁波乡下的阎鑫成了说书先生阎鹤祥,来到申城。
  “阿四,你不要想太多。”朱云峰的声音,把曹鹤阳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八年前,我们每个人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你还记得我们临走前,我带你去给他们上坟的时候说的话吗?”
  “嗯。”曹鹤阳点头,“你说,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朱云峰点点头,说:“是的。一定。”
  曹鹤阳深呼吸几下,让自己被回忆拽着沉沉浮浮的心安定一些,说:“说起来,你昨天那个事儿怎么样了?”
  朱云峰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你今天不是去了十六铺码头吗?那边也没消息?”曹鹤阳问,“那个什么许三,会不会瞒着你啊?”
  朱云峰摇头,说:“他是个聪明人。我今天稍微暗示了一下,他就拍胸脯保证不会找阎……阎鹤祥麻烦。所以他肯定不知道。”
  “那……要是你告诉他呢?”曹鹤阳说:“让他帮忙找?”
  朱云峰依然摇头,说:“不到最后一刻,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倒也是。”曹鹤阳说:“申城有名的秦公子弄丢了名角儿陶阳送的礼物……啧啧啧……传出去小报还不知道要怎么写呢!”

【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06)

06
  八年前,民国二十年的夏天。那时候的曹鹤阳还叫曹太郎,是日本国立庆长大学的教授,微生物领域的专家。
  很少有人知道,曹太郎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是在东北度过的。他的父母因为失去了家乡的土地,不得已成了“开拓团”的一员,来到中国东北。
  那个时候,民国刚刚成立,日本人虽然在东北也有驻军,但人数不多,“开拓团”和周围的中国人总体还算平和友好。
  曹太郎一直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去邻近的村子玩。父母一直说这里的土地富饶,收成比国内好很多。曹太郎在这里出生,对国内是什么样子没有概念,他只知道,每天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是最开心的事情。
  “开拓团”在村子里建了一个学校,除了团里的孩子,还要求附近村子的孩子都去上学。
  曹太郎不喜欢上学,一直幻想着有天学校被俄国人烧掉,这样就能彻底放假了。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的梦想真的会实现。可烧掉学校的不是俄国人,而是附近村子里的中国人。那是曹鹤阳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不太明白那些中国人嘴里的“亡国灭种”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看起来和善甚至带些散漫的中国人,居然真的会联合起来,拒不交出烧学校的“真凶”。
  那件事儿最后怎么解决的,曹太郎有些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段时间周围的中国人看自己的眼神再也不复友好。
  那之后,中国的孩子依然被要求到学校上课,但却很少再有人来了。
  曹太郎依然不太喜欢上课,一有机会就逃学,也是因为逃学,他认识了朱云峰。
  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曹太郎躲在学校后山的一棵大树下打瞌睡,突然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曹太郎一惊,转头看到一个平头小眼的男孩儿,大大咧咧地问:“你谁啊?为什么坐在这儿?”
  曹太郎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中国人,虽然说话鲁直,却并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
  “我……我……”曹太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和盘托出,说:“我逃课呢!”
  “原来跟我一样,是在这里躲清闲啊!”平头小眼的男生说着指指身后跟着的一头牛,自我介绍道:“我叫朱建锋,这名字好听吧!我爹专门走了十里地请镇上的先生取的。”
  曹太郎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好听,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生是少有的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或许是寂寞苦楚了太久,曹太郎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
  良久之后,小男孩儿才突然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说:“闹了半天,日本人啊你!”
  曹太郎一愣,不知道要怎么接这句话。
  “怪不得我看你脸这么白净,感情是不用干活。”
  曹太郎继续发愣,不知道他这两句话的逻辑是什么。
  后来的几天是曹太郎人生里最快乐的日子,有个一起玩乐又说得来的伙伴,总是让人高兴的。虽然这俩人大多数时候各说各的,但不妨碍他们俩成了好朋友。
  事情在半个月之后起了变化。突然有一天,朱建锋就再也没有来。等曹太郎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十天之后。他鼻青脸肿,走路也一瘸一拐的,似乎受了伤。
  “你怎么啦?”曹太郎问。
  “没事儿。”朱建锋说:“跟人打了一架。”
  “你跟人打架?”曹太郎很惊讶。朱建锋膀大腰圆,虽然个子不算很高,但力气不小,他很难想象跟人打架他会吃这么大的亏。
  朱建锋却显然不愿意说这件事儿,只对曹太郎说:“你以后别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曹太郎不解地问。
  “你别问了,反正就是别来了。”朱建锋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曹太郎后来才知道,“开拓团”和附近村子的人,因为水源起了争执。日本军队过来强行断了周围村子的水源,甚至还开枪打死了人。他能猜到朱建锋被打是因为和自己走得太近。
  当时不过十一二岁的曹太郎第一次感受了深深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
  然而想到朱建锋有些踉跄的背影,他想,或者至少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第一次,曹太郎定下了一个目标,他想当一个医生。如果我是一个医生的话,至少能为他治疗伤口吧!
  就这样,曹太郎开始发奋读书,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国立庆长大学,回到本土学习。
  刚刚回到日本的时候,曹太郎因为自己父母“开拓团”的背景被狠狠排挤过,他的日语带着严重的口音,语速很慢,经常为此被同学嘲笑。
  然而曹太郎并不以为意,他知道自己和这些人都不一样,他有自己的憧憬和目标,他也深信依靠自己的努力可以实现。
  事实再一次狠狠打击了曹太郎,因为成绩优异,他在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为庆长最年轻的教授。原本他一直以此为傲,直到他知道自己的研究被用在了什么方面。
  当他第一次在冰城的那个所谓的“实验室”里,看着负责人得意洋洋地展示着所谓的“实验成果”的时候,曹太郎觉得自己的胃一阵翻涌。
  回到宾馆,曹太郎吐光了胃里所有的东西,他知道那些人都已经疯了。
  经历过痛苦挣扎和冒险后,曹太郎终于带着他的研究成果再一次来到了冰城。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曹太郎”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次之后,他将彻底消失。
  没想到计划还是出现了变故,酒里的安眠药他虽然早有准备,但是这个敲门进来的瘦小子是怎么回事儿?这个小身板为什么以为他能掐死自己?
  再次醒来的时候,曹太郎躺在一间地下室里,浓浓的霉味充斥着他的口鼻。
  “你醒啦!”一个低沉地问道,“能走吗?”
  曹太郎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却又有些不敢确定,反而是那个人先走了上来,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用与当年一样的语气问道:“你谁啊?怎么躺在这儿?”

【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05)

05
  被人叫破身份,张仲元愣愣地放下枪,说:“你……你知道我是谁?你……”
  “你把枪先放下。”朱云峰见他还举着枪,紧张道,“万一走火了怎么办?”
  张仲元放下枪,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曹鹤阳摇摇头,说:“这里不是说话地方。大饼你听我的,先把车开回我家里去。张仲元你藏在我家里,我家里有地方能让你藏起来。”
  张仲元是个有决断的,见曹鹤阳这么说,也不多纠结什么,说:“听你的。”
  朱云峰下车去把铁门重新锁上,上了车,倒出小路,重新拐到大路上,又朝北开了一段,来到一幢小洋房前。
  曹鹤阳从车上下来,开了小洋房前院的大门,指挥着朱云峰把车停到车库里。
  关上车库的门,曹鹤阳对朱云峰说:“酒窖里最里面那一排第二层架子上,那箱葡萄酒,你去拿来放车上。万一有人问起来,我可以说让你来我家帮我搬酒。”说完他又对下车的张仲元说:“你跟我走。”
  张仲元想了想,脱下鞋袜,用外套裹了,赤着脚跟在曹鹤阳后面。
  曹鹤阳和朱云峰见状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是担心鞋子留下脚印。
  “臭小子,有长进啊!”朱云峰夸了一句,去酒窖搬酒。
  曹鹤阳则带着张仲元上了三楼。
  三楼是曹鹤阳的房间,他带张仲元走了进去,打开衣橱,从里面拿出一根长杆。正在张仲元茫然的时候,只见曹鹤阳用长杆在自己房间西北角的天花板“咚咚咚”戳了三下。
  毫无缝隙的天花板被顶起一米见方的木板,曹鹤阳把长杆伸到空隙处,不知在哪里绕了几下,居然带下来一副绳梯。
  “爬上去。”曹鹤阳对张仲元说:“上面有清水和吃的。还有个痰盂。足够你撑三天。理论上我后半夜就能回来。”
  张仲元爬上绳梯,转头问曹鹤阳:“你不问我为什么?”
  “等我回来再说吧!”曹鹤阳说,“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张仲元把用外套裹起来的鞋袜背在身上,顺着绳梯爬到阁楼上,收好绳梯,把那块盖板放好。
  曹鹤阳收好长杆,走回车库,朱云峰已经把酒搬到后备箱放好,还顺手收拾了一下后备箱,保证其他人看不出任何痕迹。
  “走吧!”曹鹤阳说,“今儿晚上看来你得在我这儿过夜了。”
  朱云峰叹口气,说:“得,我这个卖屁股的名声看起来是洗不清了。”
  “呸!”曹鹤阳难得笑了,说:“你去打听打听到底什么事儿吧!”
  朱云峰点头,说:“我知道了。”又说:“看起来这阵子风声很紧,你也要当心。”
  曹鹤阳点点头,说:“行了,送我去酒楼吧!”
  鹤阳酒楼,坐落在虹口的一条不太起眼的小马路上。说鹤阳酒楼可能没什么人知道,但如果说“红楼”那在申城可是大名鼎鼎。
  据说这家酒楼是有名的销金窟,只要你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不过除了是“销金窟”之外,“红楼”在申城还是人人都又恨又怕的所在,据说老板曹鹤阳手上有一种药,任何人吃了都会乖乖听话,他用这种药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姑娘,让她们落进日本人的魔掌。除此之外,经常会有人在鹤阳酒楼附近无故失踪,据说这些人最后都不明不白地死了。
  今日,鹤阳酒楼与往日一样,下午五点开始营业。一楼大厅有来自日本的歌舞伎表演,供应地道的日本料理,据说厨师都是老板花重金从日本请来的。
  鹤阳酒楼的二楼被隔出了八间包厢。小的二人对酌,大的可供十几人豪饮,若是再有多的人,将几间隔门拉开,就能变成一整个完整的空间,端的是巧思无限。
  包厢设计精巧,费用肯定也不会便宜。能来这里用餐的,多半是些大人物。比如那位宪兵队的山田队长就是这里的常客。
  再往上的三楼,那就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能进了。据说三楼连拉门都是用金箔纸糊的,真可谓富贵繁华。
  对了,还有地下室,在各种传说中或恐怖或香艳的“红楼”地下室,实际上很反而很少被使用。因为那里其实是宪兵队用来关押一些不太方便自己关押的人物的地方。
  言归正传,这一日曹鹤阳照旧觥筹交错,游走在各色权贵之间。今日二楼被财政司的汪副司长包下了,听说是庆贺他侄女,行动处的汪处长破获了一桩大案。
  作为老板,虽然心头滴血,曹鹤阳还是免不了去敬了几杯酒,说几句恭喜的话,再不着痕迹地打探几句。
  汪副司长人老话多,他那位侄女倒十分警醒,是个狠角色。曹鹤阳点到即止,见对方不上钩,也不再多问,果断转移了话题。
  酒楼一直到凌晨两点才打烊,曹鹤阳亲自看着最后一个员工离开,这才关闭电源。
  走出店门,门口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安静地停着,曹鹤阳心中一暖,知道是朱云峰在等自己。
  “下班了啊!”朱云峰从黑影里走出来,随手把一件薄外套披在曹鹤阳身上,说:“回家吧!”
  曹鹤阳没说什么,跟在朱云峰身后上了车。
  “你先眯一会儿。”朱云峰打着了车,对曹鹤阳说:“家里还有一位等着呢!”
  曹鹤阳闭了闭眼,还是强打起精神,问:“你那儿怎么样?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
  朱云峰摇摇头,说:“那件事儿还没有着落,这几天风声太紧,我也不敢有太大动作。”
  “你朱大探长在公共租界说一不二,还有你打听不到的事儿?”曹鹤阳揶揄道:“青红帮那些人,见了你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朱云峰摇摇头,说:“他们打听道上的消息还行。这事儿牵涉到宪兵队,他们不行。”
  曹鹤阳叹口气,说:“只是没想到,这几天见了这么多故人,我都有些恍惚了。今儿见到阎……阎鹤祥,你说要是八年前我们大家就认识,是不是……大家都能活下来啊!”

【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04)

04
  曹鹤阳坐在朱云峰的车子里,脑子里还在转着阎鹤祥最后的那句话。
  “大饼……”曹鹤阳刚想说话,却见朱云峰停了车,还摇下了车窗。
  “证件。”车外走过来一个背着枪的士兵模样的人,年纪很轻,帽子戴得有些歪,有气无力地把手伸进车窗里。
  朱云峰没说什么,把自己证件递出去。
  朱云峰是麦兰捕房的总捕头,证件与普通人的不太一样,是黑色封皮的。那士兵或者是刚刚调过来,并不清楚,见他的证件与常见的不一样,顿时紧张地嚷嚷起来:“快来人。”一边说一边把枪端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众人呼呼啦啦围上来,见这阵势纷纷端起了枪。
  “吵什么吵?”这个检查站的头儿此时才终于从岗亭里走出来。他显然是认识朱云峰的,一见汽车的牌照,立刻一溜小跑过来。
  “你要死啊!”这位头儿上去就朝最早咋呼的那个年轻士兵屁股上踢了一脚,“你们快把枪收了。”
  朱云峰也认识他,似乎完全不以为意地招呼了一声:“老黄,脾气见长啊!”
  “诶哟,我的朱大探长诶!您别拿我开玩笑了。”姓黄的老兵觉得自己都快吓尿了,心说今儿怎么惹上这一位了。
  “什么情况?”朱云峰问,“我的车都敢拦了?”
  “没有没有。”老黄连忙否认,说:“我哪儿有那胆子。”说完他指着自己身后那群士兵,说:“这不是我手下那些人临时被抽走了,换了这些棒槌来。他们都是新来的,没经验,您受惊了。”
  朱云峰说:“我是无所谓。”说完指指自己身后,“曹老板在我车上呢!”
  老黄朝后一张望,这才看到车后座上坐着的曹鹤阳。
  “诶哟!我的天!”他一边说,一边把刚刚那个年轻的士兵拖到车的后窗前,直接甩了他一耳光,又压着他的头,说:“快快,跟曹老板道歉。说对不起。”
  那年轻的士兵被一个巴掌拍得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下意识地说:“对不起。”
  曹鹤阳看也不看老黄一眼,只问朱云峰:“我们能走了吗?”
  朱云峰没回答,反而下了车,问老黄:“怎么样,要不要我把后备箱开了你们查查?”
  “诶哟,我的大探长哟!”老黄连忙拦住他说:“您快饶了我吧!我不要命啦!敢查您的车?”
  朱云峰冷笑一声,说:“算你识相。”说完一努嘴,问:“我证件呢?”
  “证件……证件……”老黄根本不知道朱云峰的证件在哪儿,好在他手下还是有几个机灵人的,立刻上前把之前那个新兵因为紧张掉在地上的证件捡起来递给老黄。
  老黄接过来,掏出自己的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上面的灰尘,递回给朱云峰。
  朱云峰却不接,反而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说:“没事儿,我不急,我就是有点儿好奇,你这儿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个时候设卡检查?这才几点啊?”
  老黄现在心里直骂娘,只求快点把朱云峰和他车里的曹鹤阳送走,连忙压低声音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今儿中午的时候,宪兵队突然来我这里把人都给抽走了,说是要抓个人。然后就把这群生瓜蛋子给我调过来了,让我盘查,说是要找个黑小子。”
  “你找人就找人,自己也长点心吧!”朱云峰掐了烟,对老黄说:“我是无所谓,人家曹老板生意人,经不起你们这样吓的。”
  “是是是。”老黄听朱云峰话里的意思,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装了十几个银元,说:“朱探长,你看……”
  “少来。”朱云峰看也不看一眼,反而把自己手里的烟递给老黄,说:“我刚刚那话是真心实意的,都是做事儿的人,谁不知道谁的难处。你自己看好这群臭小子才行。”说完从老黄手里拿过自己的证件,说:“那我走了啊。”
  “诶诶!”老黄立马替朱云峰拉开了车门,说:“您走好。”说完示意手下几个士兵搬开拒马。
  见朱云峰上了车,曹鹤阳摇下车窗,问:“需要看一下我的证件吗?”
  “不敢不敢。”老黄抽了自己一嘴巴,指着朱云峰的车,对身后的士兵说:“都特么的认清楚了,这是朱探长的车。朱探长的车在咱们这儿是免检的。记住了没?”
  “记住了。”士兵们声音参差地回答。
  曹鹤阳没有再说话,摇起车窗。朱云峰一脚油门,车子扬长而去。
  老黄弯着腰,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才敢直起身子。
  “黄长官……”被打的新兵有点儿委屈,问:“那到底是谁啊!”
  “朱云峰。麦兰捕房的总捕头。”老黄说,“但如果只有他,我不会打你那一巴掌的。我打你是为了救你。”
  “啊?”新兵显然不明白。
  “车上坐着的那个人,叫曹鹤阳。是红楼的老板。”
  “……”新兵一听,身子一软,差点晕过去。
  朱云峰的车子过了苏州河,拐进一条小路,在一幢三层小楼的后院门外缓缓停下。
  朱云峰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后院的大铁门,准备回到车上把车开进院子里。
  “不许动!”上车之后,他却看到曹鹤阳被人从身后掐住脖子,脑袋上顶着一把枪。
  二人一照面,朱云峰已经认出了来人,惊叫道:“怎么是你?”
  “别说话,先把车开进去停好!”那人说。
  “不能开进去。”曹鹤阳此时却开口了,“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准备晚市了,院子里肯定有人。”说完他说:“大饼把门锁上,我们掉头,去我家里。那里现在没人。”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举着枪的人问。
“我知道你是谁。”曹鹤阳说:“当年你的假死药是我配的,张仲元。”

【饼四/团综衍生/AU】刀尖上的舞者(03)

03
  眼见有人啐曹鹤阳,朱云峰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一把把那人拉住,说:“你怎么回事儿?人救了你,你一声谢谢都没有?”
  “老子宁可被宪兵队抓进去,也不要他救。”那客人说完用力一甩,想甩开朱云峰的手,却没想到朱云峰的手如铁钳一样,根本甩不开。
  “你这么能,我把刚刚那些个日本人叫回来呗!”朱云峰冷笑一声,作势要叫人。
  “诶……诶……朱探长……朱探长,您消消气。”乐圃廊的老板立刻打圆场,这人显然是位熟客,老板认识他。
  见朱云峰冷着脸没说话,老板又立刻跟了一句,说:“高先生是比乐中学的教员,读书人嘛!难免有些不合时宜,您见谅,见谅。”
  “朱探长,算了。”曹鹤阳开口了,说:“我今天来,是为了听阎先生说书的。没有必要因为这些事情闹得不开心。”
  “是是是!我们听书,听书。”乐圃廊老板冲说书的阎先生使了个眼色,说:“刚刚各位都受了惊吓,小店给每桌送一碟眉毛酥,给大家压惊。”
  朱云峰这才放开了那位高先生,对老板说:“我这个胃口,你就送一碟啊?”
  老板见他肯放手,立刻说:“朱探长玩笑了,您要是喜欢,我这里管够啊!除了眉毛酥,还有萝卜丝饼,我们大师傅最近还在研究绿豆糕,您要是不嫌弃,等下给我们品评品评?”
  “朱探长……”曹鹤阳又叫了一声,朱云峰这才终于放开了手。
  “哼!”那位高先生冷哼一声,悻悻走了。
  阎先生坐回台上,醒木拍下:“各位,咱们书归正传,伺候各位一段儿龙门奇侠。”此时外面“轰隆”一声巨响,大雨倾盆浇了下来。
  阎先生说书的功夫果然是令人拍案,哪怕刚刚经历了惊魂一刻,还是很快把众人的心思拉进了书中的世界,听得人悠然神往。许多人连瓜子都顾不上磕了。
  “预知后事如何……”醒木拍下,阎先生深吸一口气,说:“且听下回分解。”
  “好!”台下叫好声不断,曹鹤阳更是站起来鼓掌。
  见他站起来,原本坐着的朱云峰也只好站起来,跟他一起鼓掌。
  阎先生略有些矜持地站起,冲众位客人点头,自有茶楼的小二捧着笸箩朝众位茶客走去,大家纷纷看赏。当然,也有那脸皮厚的,愣是不给。因为此处是乐圃廊,已经给过茶钱,听书是免费的,看赏全凭各人心意,所以小二也不纠缠。
  这一圈走到最后,小二来到曹鹤阳和朱云峰面前,他知道这二位都是大主顾,因此也显得格外恭谦,哈着腰,将笸箩高高捧在头顶。
  没想到曹鹤阳和朱云峰却没有打赏,而是说:“烦你去请阎先生过来。”
  小二不知道这是什么章程,但客人有吩咐他肯定是照做,因此就去请阎先生。
  阎先生此时已经把说书的长衫换下,换了一身西服,听小二如此说,把笸箩里的钱收了,点了几张毛票给小二当是谢礼,就跟着小二去见曹鹤阳。
  曹鹤阳和朱云峰此时已经换到了三楼的雅间,此处临着九曲桥,外面雨小了一些,点点雨滴落在池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曹鹤阳与朱云峰正在闲聊,桌上放着一壶茶,几碟点心,一份今日的申报,申报上压着一支银色的钢笔。
  阎先生看见那支钢笔的瞬间瞳孔一缩,尽管之前已经有过种种猜想,但当这些猜想被证实的时候,心中依然如惊涛骇浪一样。
  见阎先生进来,曹鹤阳与朱云峰停了话头,都看着他。
  阎先生深吸口气,冲二人微微一笑,而后颇为自来熟地指着报纸上那支钢笔,说:“这钢笔看着眼熟,我从前似乎也有一支,是美国派克牌儿的。”
  曹鹤阳笑笑,回答道:“真是巧。这支钢笔正是美国派克牌儿的。这支钢笔是我一位朋友送的,那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字呢!”
  “是吗?”阎先生闻言坐到曹鹤阳对面,拿起那支钢笔,细细摩挲,发现笔杆上有浅浅的痕迹刻着“EN”【注】两个字母。
  看见这支钢笔,阎先生想起当年的事儿,恍若隔世。当年自己把这支笔交出去的时候,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怎么都没有想到,如今拿着这支笔来见自己的居然会是这个人。
  “我需要解释。”阎先生看着曹鹤阳和朱云峰说:“我需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抱歉,我接到的任务里不包括向你解释。”朱云峰冷冰冰地开口。
  “我得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阎先生说:“他们都死了,都死了,为了我,都是为了我!为什么你还活着?”他指着曹鹤阳,几乎是在咆哮,“为什么你还活着?”
  曹鹤阳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稿,说:“时间急迫,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这些是我们需要在两周内搞清楚的。我现在外务太多,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专心研究,尤其是一些实验,实在是没有办法,所以你是我们俩之间的主力,这也是为什么我费这么大的功夫要你从南京过来。文稿实在是太多了,为了这些东西我那条线上已经有两名同志牺牲了,可能已经引起敌人的警觉了。”
  “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阎先生仿佛没有听到曹鹤阳的话,双眼直直地看着他,反复念叨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阎鑫!”曹鹤阳叫了一声,“你清醒一点!”
  “阎鑫”这个名字似乎是把阎先生唤醒了,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伸手拍拍自己的脸,接过那叠文稿开始看起来。
  “这是……”阎先生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们的进度太快了。”
  “这种进度根本算不上快。”曹鹤阳却有些不屑,“如果是我们俩,有同等的科研条件……”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说:“医学应该是为人类幸福而存在的。”
  阎先生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知道在翻腾些什么,说:“需要演算的部分太多,我一个人有点困难。”
  曹鹤阳探过身子,指着文稿,说:“这里到这里,我来负责。”
  阎先生没有说话,把那张文稿推回去。
  曹鹤阳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示意他已经全部记住了。
  二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就着文稿的内容交换着专业的意见。
  “为了不引起怀疑,这阵子我隔几天就会来这里听你说书的。”曹鹤阳说:“对外,你就说拒绝了我的邀请就可以了。”
  阎先生点点头,收起文稿,起身离开。
  “阎鑫,拜托了。”曹鹤阳在他身后说道。
  “早就没有什么阎鑫了。”阎先生说:“我现在是阎鹤祥,一个说书先生。”

注:阎的日文音读为【えん】,罗马音写作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