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流星飒沓(20)

20
  “有人给我递话,让我拖住你。”
  赵捕头此话一出,曹肆看朱云峰一眼,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朱云峰问:“什么人让你拖住我?”
  赵捕头颓然摇头,说:“我……我不能说。”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这其中就很有些蹊跷了。
  朱云峰问:“那人手上有你的把柄,说出来你就不能活?又或者用你家人性命威胁你?”
  赵捕头摇摇头,说:“大人别问了。我已然如此了,只求大人给个痛快,不要牵连我家人”
  朱云峰神色微敛,说:“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我们飒沓台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么?”说到这里,他问赵捕头:“你有什么能说的?这案子……到底是凑巧还是你故意的?”
  赵捕头显然有些诧异,没想到朱云峰就这样放过自己,他想了想说:“蒋友诚……就是蒋员外,最近赌坊里遇到个硬点子,损失了一大笔钱,他背后的人不肯吃亏,一定要他把亏的钱吐出来,他不愿意,想了这么个计策,假死脱身。我……负责给他偷了贾贵的尸体出来,帮他金蝉脱壳。”
  “既然如此,苏姨娘是怎么回事儿?”朱云峰问,“为什么我刚刚说她死了,你要如此慌张。”
  “他……他跟我密谋的时候,被姓苏的婆娘听到了,他就……下了杀手。”赵捕头眼珠乱转,说:“我……我帮着把尸体埋在后面花园里。”
  朱云峰料想他这番话不尽不实,但此时他也没空纠缠这些枝节,问:“那你为何又要把我引过来?”
  “我们原定就是今日行事,可……午后我又接到张条子,要我拖住你。”赵捕头说:“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条子上只说你们一行三人会去城门口的悦来客栈取马,我就带人埋伏在那里。没想到,您是飒沓台的人,还……还是少卿大人,我已然骑虎难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赵捕头说完,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朱云峰冷哼一声,说:“行了,你走吧!”
  “走?”赵捕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问:“您……您肯放我走?”
  朱云峰说:“你留着与我无用,我也不是喜欢滥杀无辜的人,再不走,我若是心情不好改了主意,可就说不准了。”
  赵捕头闻言,立刻起身,连滚带爬地朝外扑。
  曹肆见赵捕头走了,走上两步来到朱云峰身边,问:“就这样放他跑了?”
  朱云峰只觉曹肆身上带着一股清爽的香气,他来到自己身边,自己精神为之一振,说:“虽然那个苏姨娘的死,他说的未必是真话,但其他事情他应该没有说谎。”
  曹肆问:“这个事儿,你怎么看?”
  朱云峰不答反问,“曹兄觉得如何?”
  曹肆说:“他说午后才收到条子,让他拖住你。我们来江州也只是临时起意,那幕后之人的动作好快。”
  朱云峰点头,说:“何止动作快,而且那人掌握的力量也很庞大。我们临时起意来江州,他就能找到这样一个人拖住我们,我倒很想知道,要是我刚刚亮明身份之后还是离开了江州,他会如何。”
  “怕是我们回去的路上,就不太平了。”曹肆说完又问道:“那现下,你准备怎么办?”
  “那个蒋忠,既然留下善后,必然是蒋家的亲信。”朱云峰说:“有他在,不愁找不到那个蒋友诚。”
  曹肆说:“所以你刚刚拍他那一下,在他肩上沾了‘萤火’,是不是?”
  朱云峰说:“什么都瞒不过你。”他看看天色,问曹肆:“你饿不饿,我们去找点干粮,等天色全黑下来,正好去找那姓蒋的。”
  曹肆摇头,说:“刚刚那一碗红油抄手还填不饱你吗?”
  朱云峰看着曹肆笑道:“一碗抄手怎么能填得饱我?我现在可是饿得紧呢!”
  这话有些调笑的味道,曹肆闻言瞪了朱云峰一眼,朱云峰自知理亏,但完全不能表现出来,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我年纪轻,容易饿。”
  曹肆“哼”了一声,虽然板起了脸,但嘴角含笑,显然没有真的生气。
  朱云峰心中一喜,刚想再说话,只听曹肆说:“飒沓台的‘萤火’果然名不虚传。”却见空气中有一条淡淡的绿色细线出现。
  朱云峰说:“那是自然。我飒沓台可不是吃素的。”
  说完便跟着那细线追了出去。
  曹肆与朱云峰一路追踪,那蒋忠出了屋子之后直奔后花园,从角门处离开,绕着蒋家的大宅转了一大圈,居然又回到了蒋家大宅前院的倒座房里。
  朱云峰和曹肆互看一眼,都暗叫不好,此处他们刚刚进门时曾经经过,一般是用来给访客的轿夫杂役歇脚的,蒋忠若是要来此处,没必要绕着蒋家走那么大一圈。
  朱云峰手上“春分”短刃出鞘,将曹肆护在身后。曹肆眼中精光一闪,看了朱云峰一眼,一语未发跟在他身后。
  朱云峰一脚踢开那倒座房的房门,果然不出所料,蒋忠已经倒在地上。朱云峰上前探了探鼻息,摇摇头,对曹肆说:“死了。”  
  曹肆也上前几步,仔细查看一番后说:“身上没有伤痕。”
  朱云峰点头,说:“应当是被人用内力震碎了脏腑。好厉害。”
  曹肆问:“蒋友诚?”
  朱云峰摇摇头说:“不知道。”
  曹肆说:“若是真的是蒋友诚的话,倒可以算是深藏不露了。”
  朱云峰道:“要真的是他的话,那倒是有很多事儿可以说得通了。”
  曹肆正待再说话,屋子的阴影里突然间蹿出一个人,手上寒芒闪动,朝朱云峰背心刺来。

【饼四/AU】流星飒沓(19)

19
  “刚刚一路行来,没有遇到一个仆役,是何道理?”朱云峰问完这句话,一瞬不瞬地看着蒋忠。
  蒋忠干笑两声,说:“太太说家里出了这等事情,是家门不幸。老爷既去了,她此后就是孀居之人,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将大多数人都打发了,只留下我们这些家生子。”
  “原来如此。”朱云峰道,随后又问:“之前我听赵捕头说,是家里人勾结了强盗?”
  蒋忠道:“这……只是我们随意猜测,不过……老爷是在苏姨娘那里出的事儿,想来一定和苏姨娘有关系,且太太说老爷书房暗格中的财物都不见了,可见是谋财害命。”
  “这样啊……”朱云峰又问:“那么那位苏姨娘呢?”
  “发现老爷尸身的时候,家中一阵兵荒马乱。”蒋忠道:“等后来安稳下来才发现苏姨娘已经不见了。”
  “原来如此。”朱云峰点点头,继续问:“若是我们想到苏姨娘那屋子看看,不知道是否方便?”
  “这……”蒋忠似乎有些为难,说:“大人稍后,我去请示一下我家太太。”
  朱云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老管家的肩头说:“还有一事,劳烦管家问下蒋太太,今晚我兄弟二人在此叨扰,不知是否方便?”
  蒋忠看朱云峰神色和缓,神色真诚,连忙说道:“小的这就去请示太太,二位大人是为我家老爷伸冤,住在我家也是应当的。”说完行礼离去。
  等蒋忠走了,朱云峰问一直跟在身后点头哈腰的赵捕头说:“这位蒋员外,和太守大人私交不错吧!”
  赵捕头说:“蒋员外交游广阔,和蜀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关系……都不错。”
  “他家是做什么营生的?”朱云峰又问。
  “嗯……”赵捕头犹豫了一下,说:“粮米生意。这城中的米店粮铺有七成都是他家或者他家入股的。”
  “这位蒋员外多大年纪?”朱云峰继续问。
  “三……三十不到。”
  “三十不到的年纪生意能做到这般大,他家祖辈都是做这个的?”朱云峰继续问。
  “这……”赵捕头想了想说:“倒也不是。”
  “哦?”朱云峰看向赵捕头道:“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白手起家做得这偌大生意?看来,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呀!”
  “那个……那个……”赵捕头实在是绷不住了,额上出汗,又不敢用手去擦。
  朱云峰道:“刚刚我说要来此地查案,你先是出言阻止,阻止不成又打发人过来报信。看起来这位蒋员外与你赵捕头的关系,应该是很好吧!”
  “那……那个……”赵捕头喊冤道:“大人冤枉,小的只是因为时辰晚了,加上蒋员外亡故,家中只有女眷,觉得不方便,怕……冲撞了,才……才……”
  “那刚刚我问蒋家做何营生,你又为什么吞吞吐吐?”朱云峰继续逼问。
  “这……”赵捕头犹豫了一会儿,咬咬牙说:“这城中大小赌档都是蒋家的。”
  朱云峰怒道:“女皇陛下登基之初就昭告天下,除濠州外,天朝其他州县都不得设赌坊,你们倒是很好,这江州城最大的赌坊老板居然还是员外郎了?”
  赵捕头低着头,不敢说话。
  朱云峰又问:“既然发现尸首,为何不抬到府衙中叫仵作查验,反而直接在家中停灵?还有,之前你说是家中小妾勾结强盗,证据在何处?那苏姨娘都没找到,又或者……”说到此处,朱云峰突然上前一步,揪着赵捕头的衣领问:“那苏姨娘……也死了吧!你看,她正在你身后看着你呢!”
  赵捕头“嗷”一声惨叫,看朱云峰的眼神仿佛他也是鬼,抱着朱云峰的大腿道:“大人……大人……小的……小的只是收钱办事,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朱云峰嫌恶地一脚踢开赵捕头,脸带得色地看着曹肆。曹肆冲他翘了个大拇哥,说:“朱大人果然不愧是天下有名的神捕,只是……都这个时间了,蒋忠还不见回来,怕是……也跑了吧!”
  朱云峰却摇摇头,说:“放心,跑不了的。”
  曹肆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微一思索,明白了过来,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好手段。”
  朱云峰笑笑,说:“好说,好说。小手段而已。”
  原来朱云峰一路行来,见宅院虽大,但廊下花圃中却有纷乱脚印。除了宅子门口的两只灯笼,一路上连一盏灯笼都瞧不见,何况院中不见一名仆役,早就起了疑心,怀疑此处早就是一处空宅了。
  朱云峰指着尸首问赵捕头:“这人是谁?”
  赵捕头道:“自然是蒋员外。”
  朱云峰春分短刃出鞘,对赵捕头说:“我是飒沓台少卿,天朝但凡阻碍飒沓台办案的,没有一个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我这刀杀过一品大员,你这不入品的捕头,杀你和杀猪没有区别,我连文书都不用写。”
  赵捕头软倒在地,终于说了实话:“这人……是三日前城中斩首的犯人,叫贾贵。”
  “犯了什么罪?”朱云峰问。
  “他去年在闹市持刀杀人。”赵捕头说。
  “闹市持刀杀人?”朱云峰想了想,说:“他因为家贫,将妻子典给一户姓沈的人家为奴三载,结果妻子被沈家的一个家仆侮辱,投井自尽。沈家说她是失足落水,赔了十五两银子,他多方打听知道真相上告,却苦无证据,所以当街杀人,是也不是?”
  赵捕头点头,说:“就……就是如此。”
  朱云峰对曹肆解释道:“去年整理卷宗的时候,我们还说过这个案子,很是感慨了一番。”说完又继续说:“刚刚我上手摸了摸尸首就知道死亡至少两三日,他颈部伤口整齐干净利落,且伤口周围皮肤呈深红色,显然是生前被人砍下头颅,不是死后造成的。这种手段,只有朝廷的刽子手才有。”
  说完他看着赵捕头说:“这种明显的破绽,你一个积年的老捕头看不出来,我是不信的。只是我很奇怪,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情根本瞒不过我,为什么还愿意带我过来查看?”
  赵捕头说:“因为……有人给我递话,让我拖住你。”

【饼四/AU】流星飒沓(18)

18
  朱云峰此刻有些犯难,他已经祭出飒沓台令牌,若是此时离去,想来这江州城中没有人能拦住他。可若是就此离去,与飒沓台一贯的宗旨又有些不符。
  曹肆压低声音说:“不如……让九桔回去璧山报个信,我们二人在此地,了解了此案再返回如何?”
  朱云峰问:“万一……”
  曹肆明白他担心什么,说:“将计就计。若真的是有人想把你拖在这里,那不如遂了他们的意,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朱云峰思索了一下,点点头,说:“也好。”
  曹肆便对那捕头说:“这位大人……”
  “不……不……敢当,小姓赵!您看得起叫我一声老赵就好。”赵捕头说。
  朱云峰为人,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见赵捕头战战兢兢的样子,反而温声言道:“老赵,我和两位朋友确实是今日入的江州城,不过进城之后我们……”他说到这里看了眼曹肆,因为不知道他带自己去的那个地方能不能对外人讲。
  却见曹肆一笑,说:“我们去了丘娘子那里吃红油抄手。”
  赵捕头一听之下,脸上居然显出一副羡慕的神色,说:“能在丘娘子家吃到红油抄手,了不起,了不起。”
  朱云峰完全不知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他此时肯定不便问,就继续说道:“老赵可以派人去查问核实,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没想到赵捕头直接说:“三位去了丘娘子那里,一定是真的,不用查问了。”说完恭恭敬敬地给三人道歉,说:“此事就是个误会,耽误三位大人了,抱歉抱歉。趁着城门未关……”
  朱云峰打断他道:“我此次外出,非为公务,既然遇到这个事儿,没有不管的道理。”说完他指指周九桔说:“只是我们不住在江州城里,老赵,我想让我这位朋友回去报个信,免得我借住的地方的那位主人家担心,你看可以吗?”
  赵捕头神色似乎是有些犹豫,却还是点头说:“当然,当然!”
  朱云峰便转头问周九桔:“回璧山的路,你认识吗?”
  周九桔说:“饼哥未免太瞧不起我了,出城门一条官道走到底,我要是连这样也能走错,我都没脸回青羊宫了。”
  朱云峰笑着说:“既然如此,那你先回去跟唐掌门说一声,我们俩明日就回。”
  朱云峰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他身边的赵捕头闻言不禁暗自咋舌,心说光听案情居然就敢说明天就能破案回去吗?
  周九桔点头,说:“我知道了。”说完去看曹肆。
  曹肆微微一笑,将周九桔拉到身边,低声嘱咐几句,然后说:“这就去吧!虽然是官道,天黑也不好行路。”
  周九桔答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朝众人拱拱手,一夹马腹,便离去了。
  朱云峰转头对赵捕头说:“走吧!老赵,带我那位蒋员外家看看。”
  “这……”赵捕头有些为难,说:“这个时辰了,我们一群人去蒋员外家……不太好吧!”
  曹肆说:“有什么不好。为了他江州城一个小小员外,我们飒沓台的朱少卿亲自查案,难道还不能去他家看看了?”
  “朱……少卿?”赵捕头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他自然知道,飒沓台能有少卿之位的不过八人,其中姓朱的只有……“噗通”一声,只见赵捕头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给朱云峰磕了个头,他身后一干捕快一见也纷纷跪拜叩头。
  “行了,起来吧!”朱云峰不耐烦这种事儿,也不屑在几个捕快身上耍威风,说:“快带路,再不走,天真的黑了。”
  “是是是。”赵捕头在手下的搀扶中爬起来,然后扯过一个手下说:“快,去蒋员外家,告诉他们,飒沓台的朱少卿大人亲自查案,要他们速速迎接。”
  朱云峰闻言看曹肆一眼,只见他了然一笑,显然与自己想的一样,便没再多说什么。
  蒋员外家住在江州城东的千源坊,这一带是城中富户聚居之处,整个千源坊只有两栋大宅,其余错落的民居多是依附这两栋大宅讨生活的人。
  朱云峰进了坊门略观察一阵,问道:“这里,除了蒋员外,还有一户人家是谁?”
  赵捕头说道:“还有一户姓沈,做蜀绣生意的,他们家三少爷前些年考中了举人,现在好像是在江南一带做官。”
  “姓沈啊……”朱云峰脑子里转了转,但印象里江南那边姓沈的官员里似乎没有谁是蜀中出身。不过这话他现在自然没必要说,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赵捕头带着朱云峰和曹肆一路行到蒋家,门外早就有人等候迎接。那人看着五十岁上下,两鬓斑白,颔下留着山羊胡,也夹杂着灰白色,背略有些驼,看穿着打扮应当是大户人家中较为体面的仆人。
  果然赵捕头见到他就招呼道:“大管家,劳烦您亲自出来迎客啊!”那老者居然是蒋家的大管家。
  管家自称叫蒋忠,是自小就在蒋家为仆,蒋员外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赵捕头派人传信,说是飒沓台的大人亲自断案,我家太太心中感激,但她毕竟不方便出来迎接,所以要老奴在此等候,还请几位大人不要嫌我们怠慢。”说完居然就打算跪下给朱云峰和曹肆磕头。
  “客气了,分内事。”朱云峰的回答很简洁,也不等蒋忠带路,直接迈步朝门内走去。
  蒋忠连忙爬起来跟在后面,他年纪虽大,脚下却不慢,小跑着硬是绕到朱云峰身前为他带路。
  蒋忠一路走一路为朱云峰介绍道:“今日中午用过饭,我们老爷照例到苏姨娘处歇息,谁知到了申初还未见起,申时正刻老爷往往要出门到几个店铺转转,晚上还应了城西杨老爷的约,要去赴宴。太太生怕老爷误了时辰,所以打发她手下的丫头娟儿去看看。没想到娟儿进了苏姨娘的屋子就闻到一股老浓的血腥气,大着胆子一看,我们老爷躺在地上,头都没了。娟儿吓晕了过去,还是太太觉得她去得久了没回话,又叫了身边另一个丫头小婵去叫,这才知道出了事儿。立刻就赶着报官。”
  蒋忠说完将朱云峰和曹肆带到一间花厅,只见此处已经布置成灵堂模样,一具无头尸体就躺在中间的棺材里。
  朱云峰也没说话,上去摸了摸尸体,又略略查看了一下,问蒋忠道:“你今日最后一次看到你家老爷是什么时候?”
  蒋忠不假思索地说:“中午老爷和太太一起用饭的时候。”
  “原来如此。”朱云峰说完又问了句完全没相干的话:“刚刚一路行来,没有遇到一个仆役,是何道理?”

【饼四/AU】流星飒沓(17)

17
  朱云峰神色微敛,没想到自己又这么轻易被曹肆套了话去。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只要对上曹肆,自己一贯的英明神武就都没了,仿佛一汪清水一样,总是被他轻易看穿。
  事到如今,朱云峰也不想再多做隐瞒,说道:“你既然已经猜出来了,我便告诉你好了。”说完,他给曹肆将茶续上,说:“自我出都城,与飒沓台消息一直不断,不过却从没听说过灵剑山庄插手这件事儿,直到遇上了九桔才知道。”
  曹肆问:“你怎么想?”
  朱云峰说:“一定是出事儿了,但……又不是大事儿。”
  “怎么说?”曹肆问。
  “我统领‘宇’字部,但飒沓台九部,我‘宇’字部没那么特别,没必要费尽心机只为了瞒我一人。”朱云峰努力思索道:“所以我判断,确实出了事儿,但不是太大的事儿,否则我一定会有所察觉。”
  曹肆沉吟道:“按照你的说法,飒沓台因为一些原因对你隐瞒了灵剑山庄的事儿?”
  朱云峰点头。
  “可是……这有什么必要呢?”曹肆说:“你既然一路到了璧山,那必然会知道灵剑山庄的人搅了进来,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关系?”
  “这……”朱云峰这下倒被问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此时已经把茶点差不多吃光的周九桔突然开口道:“饼哥要是没遇到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知道这件事儿了?”顿了顿,他突然道:“要是饼哥根本就没来璧山,那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朱云峰和曹肆对视一眼,心中都觉得周九桔的话有道理。
  曹肆问朱云峰:“这一路上过来,可有什么事儿绊住你?”
  朱云峰细细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
  曹肆说:“又或者有些事原本可以绊住你,结果……绊住了别人。”
  说到这里,他和朱云峰都同时想到了那个人。
  朱云峰问周九桔:“九桔,说起来,你那个姓孟的朋友……到底是怎么跟你走散的?”
  周九桔说:“他说要去办件事儿,天亮就能回来,但一直没回来。我等了他三天,也出去打听过,没人见过他。”
  曹肆说:“要真的……是那一位的话,倒能说通了。”
  周九桔问:“说了半天,你们还是没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不是认识我孟哥?”
  朱云峰却没理他,只自顾自问曹肆道:“行了,说完我,说说你,你是怎么回事儿?”
  曹肆说:“我的故事就简单多了。裘家庄别后我就启程回蜀中,想着先回天机楼将这些日子的见闻回报师父。不过走到半道上就见整个洛南的大小门派都动了起来,据说是想请灵剑山庄出面主持公道。恰逢其会,我就跟着看个热闹。”
  朱云峰却知道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他问曹肆:“灵剑山庄远在洞庭,此前没听说与裘家或者唐门有什么瓜葛,为什么会是他们出面?”
  曹肆说:“就是因为没瓜葛,所以才不会有所偏向。”
  朱云峰不吃这一套,说:“这种糊弄人的话,别人信,我却不信。这江湖上,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我不信灵剑山庄闹这么大动静,就为了‘公义’二字。”
  一直被忽视的周九桔这时候终于插了一句,说:“饼哥,你这话不对,我信这天下有‘公义’。”
  朱云峰被噎了一下,他知道周九桔秉性纯良,不像他一直浸透在阴谋诡计里,飒沓台见识过太多太多道貌岸然之人,对朱云峰来说,“公义”二字自然是有的,可要说灵剑山庄全然没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是不信的。不过这话,要怎么跟周九桔解释,他倒有些头疼。
  曹肆微微一笑,说:“九桔,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周九桔看着曹肆,说:“倒要请教。”
  “若是灵剑山庄真的是为了主持正义而来,你的几位师兄们又为何会说水太深,青羊宫不要掺和呢?”曹肆一句话就把周九桔问得哑口无言。
  几人说话间,不知道何时回来的男主人端上三碗红油抄手,说:“趁热吃,新鲜做出来的,尝尝。”
  三人暂时停下刚刚的话题,专心吃起眼前的抄手来。
  一般人总是分不清抄手和馄饨,但朱云峰知道,抄手皮薄且红汤极为讲究,香辣爽滑皆有才是好汤。他刚想就着抄手来一口汤,却听周九桔在一旁大惊道:“素馅儿?这居然是素馅儿?”
  朱云峰连忙也吃了一个,发现确实如周九桔所说,这抄手的馅儿居然是用几种菌菇木耳和老豆腐混成的素馅儿。
  “这……”朱云峰看着曹肆,想知道是不是因为带了周九桔,所以特地准备了素馅儿,没想到没等他开口,曹肆就笑着摇摇头,说:“不是为了大吉道长才特意做的素馅儿。我知道青羊宫不持斋。”
  照理道士应该是持斋的,不过人在江湖,免不了打打杀杀,不吃肉哪里来的力气。所以青羊宫上下除了重要的日子,一般都不持斋。
  曹肆见朱云峰看着自己,继续说道:“若是带你们吃那些平常的抄手,又有什么意思?这世上抄手自然多,好吃的也不少,可能做素馅儿还这么好吃的,只有此地了。非如此,怎么能显出我的诚意?”
  朱云峰看着曹肆神采飞扬的样子,一下子竟有些呆了。
  好在朱云峰这一次只发了一会儿呆,就在周九桔呼噜红汤的声音中清醒了过来,再次在心中唾弃自己被“美色”迷惑,没一点儿定力。
  三人用过饭,眼见天色擦黑,辞别了主人家,又去客栈取回了马,就准备出城返回璧山。没想到刚出客栈居然被一群官兵团团围住。
  朱云峰身在飒沓台,一看这些人身上服色,就知道是江州城太守府的衙役,负责城中大小案件,他掏出自己飒沓台的令牌,说:“飒沓台办事,你们谁管事儿?”
  那边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的衙役见这三人不慌不忙的神色就知道遇到了硬茬子,心中正自惴惴,一听朱云峰说自己是飒沓台的人,吃了一惊,一人从人群里连滚带爬地扑到朱云峰脚下,说:“小的……小的……是这江州城的捕头,见过神捕大人。”
  朱云峰问:“什么事儿?为什么拦住我三人去路?”
  那捕头道:“一个多时辰前,城中富户蒋员外的夫人遣仆人来报,说蒋员外被强盗杀死在家中,还……割去了头颅。太守大人细查之下,说是小妾勾结强盗,要我严查今日进城的陌生人……所以……所以……”
  朱云峰立刻明白了,自己三人今日入城,他们身负武功,入城之后又不知去向,难免让人起疑。只是……自己前脚进城,后脚城中发生命案,这……究竟是不是巧合呢?

【饼四/AU】流星飒沓(16)

16
  江州城是川蜀一带有数的大城,城内繁华自然不在话下。如曹肆所言,他算半个地主,对此处极为熟悉。三人入城后,他先寻了一处客栈,将马匹寄放在那里,又带着他们穿街过巷,不一会儿到了一条清幽的小巷中。
  “这里是……”朱云峰听着墙内隐隐有丝竹之声传出来,看看周九桔一身道袍,问道:“我倒无所谓,九桔能进这种地方吗?”
  周九桔脸上却隐隐有兴奋之色,说道:“我很早之前就想见识见识了,可师兄们都不肯让我去。”
  曹肆说:“你们脑子里天天想的都是什么?”说完在一处木门前停下,轻轻拍了拍。
  “谁呀?”门内有人问,听声音却是个男的。
  “我,曹肆。”曹肆说,“带了几个朋友过来,想来叨扰一餐饭。”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来,见到曹肆,连忙上前行礼,说:“真是曹先生!快进来,快进来。”说完又冲里面叫道:“媳妇儿,快叫孩子们出来,是曹先生来了。”说完把曹肆他们几个让进门。
  刚进门就见屋里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子走出来,直接就给曹肆跪了下来,说:“见过曹先生!曹先生活命之恩,无以为报,请……”话没说完,曹肆已经上前几步把她扶了起来,说:“说了多少次了,不用这样。就是因为你每次都这样,我都不敢来了。”
  那妇人眼眶微红,闻言露出笑容,说:“是。听曹先生的。”说完又叫两个孩子给曹肆行礼。
  这两个孩子大的不过五、六岁,小的约莫两、三岁,是兄妹俩。
  曹肆显然认识他们,说:“冬生你还认识我吗?”又对女孩儿说:“你叫春妮儿是不是?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包糖来,说:“呐,给你们的。”
  冬生看到那糖似乎是想起来了,接过糖对曹肆行礼道:“曹先生,我记得你,你替我娘治病。”说完又去拉妹妹,说:“春妮儿,叫曹先生,要不是曹先生你就要死啦!”
  女孩儿有些怕生,但见曹肆清秀可亲,对自己微笑,又给糖,再加上家人一直念叨,她隐约知道是有这么个人,救了母亲和自己,便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给曹肆行礼。
  “真是乖孩子。”曹肆说着揉揉他们俩的头发,转头对那汉子说:“突然造访,实在是打扰。”说完指着朱云峰和周九桔说:“我的两个朋友正好到此一游,我想着这江州城里最好的抄手就在这里了,所以冒昧带他们过来了。”
  中年汉子哈哈大笑,说:“曹先生和朋友到了此地,那有什么话说,你们先坐,我出去买点菜准备准备。”说完对妻子嘱咐道:“给曹先生他们上茶。”
  曹肆他们三个就在院子里的凉棚里坐下,朱云峰见这院子虽然小,却整治得很精致,问道:“此处什么所在?”他没有问这夫妇二人是谁,是因为曹肆自始至终没有透露过他们姓名,显然是不方便说。
  曹肆说:“我朋友的家。他的红油抄手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周九桔问:“莫非……他曾经是个厨子?”之所以说曾经,说因为那中年人身上没有油腥气,似乎不是整日里呆在厨房的人。
  曹肆笑笑说:“他不能算是厨子。”然后解释道:“这世上有的人爱花,有的人爱棋,那自然也有人喜欢下厨。我这朋友就是这样的人。”
  朱云峰听曹肆半点口风不漏,知道他不愿说,便不再纠缠,干脆地换了话题,问:“你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会在唐门,又怎么和灵剑山庄的人一起?”
  曹肆说:“第一,我没和灵剑山庄的人一起;第二,我怎么就不能在唐门?”
  这第一句话,勉强可算解释,第二句就有点胡搅蛮缠的意思了。
  朱云峰不以为意,说:“我以为你会做壁上观。”天机楼和唐门关系有些微妙,现在唐门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天机楼正好渔人得利。
  曹肆摇摇头,说:“天机楼和唐门如何,是我们自己的事儿。可灵剑山庄也插手了,那我就得过来看看了。”说完又看向周九桔问:“青羊宫各位道长是什么意思?”
  周九桔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师兄们说,我们不能不给灵剑山庄面子,但这个事儿水太深,不掺和。”
  曹肆点点头,说:“青羊宫方外之人,确实不应该插手。”
  朱云峰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那个问题:“灵剑山庄是怎么回事儿?他们和这事儿八竿子都打不着吧!为什么要出头?”
  曹肆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说:“我还想问你呢!”
  “问我?”朱云峰莫名其妙,“我怎么可能知道?”
  曹肆说:“飒沓台会不知道这其中关窍?我不信!”
  朱云峰犹豫了一下,这阵子飒沓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然而曹肆是个外人,他原本不应该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曹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就觉得自己不应该隐瞒他,甚至觉得如果告诉他,说不定会得到答案。
  朱云峰正在思索,无人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恰在此时,女主人端着一壶茶走出来,放下茶壶茶杯,她笑着说:“曹先生来的突然,我这里也没备下什么,只有一些小点心,你们别嫌弃。”说完又去捧了一个精巧的点心匣子出来,里面是四色茶点,做得都很漂亮。
  周九桔立刻开口夸赞道:“好漂亮!我都舍不得吃。”
  女主人抿嘴轻笑,说:“道长夸奖了。”她极会看分寸,又随意寒暄几句便说:“冬生好像在叫我,几位随意,莫要拘束。”说完退了下去。
  朱云峰行走天下,眼光极好,见桌上的茶具入手温润如玉,上面描绘的春色图栩栩如生,知道必定不便宜,心中更是暗暗称奇。
  曹肆抬头去看朱云峰,说:“放心吧!都是正经东西。”
  朱云峰说:“我信你。”
  周九桔左看右看,问:“怎么,这茶还有不正经的?”
  一句话逗得其余两人大笑,朱云峰说:“你要吃不正经的茶,以后……”正想说以后我带你去吃,抬头看到曹鹤阳,又鬼使神差地改了口,说:“以后总有机会的。”
  “行了,说正事儿吧!”曹肆问朱云峰:“朱大人,你老实说,是不是你飒沓台出了什么事儿?”
  朱云峰神色一凛,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曹肆摇头,说:“没有。”随后说:“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饼四/AU】流星飒沓(15)

15
  朱云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曹肆,虽然他们之前说好要会面,但朱云峰一直以为他还没到,又或者自己要去天机楼找他,没想到他居然先自己一步到了唐门。
  曹肆见朱云峰又盯着自己傻看,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横他一眼,又朝主坐方向使个眼色。
  朱云峰知道自己略有些失态,连忙上前拜见。
  坐在主坐的自然是唐门掌门唐傲,那青色锦袍的汉子则是灵剑山庄庄主的二徒弟苍松剑林松涛。
  见礼之后,朱云峰与周九桔也依次坐下,唐傲说道:“为我小小唐门,劳烦朱大人不远千里跑这一趟,辛苦。”
  朱云峰谦虚几句,心中却暗道唐傲厉害,只一句话,就隐隐将自己拉到他那里去了,这话说得仿佛自己跑这一趟是专门给唐门撑腰来的。
  不过在座都是老江湖,林松涛却根本不为所动,反而笑着跟了一句,说:“朱大人又何止是辛苦,您亲自堪破裘家灭门惨案,让裘老庄主一家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这份恩情,江湖上众位朋友说起都少不得赞一句飒沓台众位大人都是名副其实的神捕。”
  朱云峰又谦虚几句,心说果然都是老狐狸,林松涛这一句则是直接点出了裘家被“阎王帖”灭门一事是飒沓台背书,确凿无误,让唐傲知道这所有的麻烦都是因为他朱云峰而起。这诛心的本事可也算难得了。
  想到这里,朱云峰就去看曹肆,见他也是一副了然的神色,显然是听懂了两人话里的真正含义,他见朱云峰看自己,就冲他微微一笑,却不再说话。
  朱云峰只觉自己的所有心神都被这一笑夺去了,连唐傲叫他他都差点没听见,只勉强听到了几个字儿:“……设宴款待……”
  朱云峰连忙拱手说道:“不敢劳烦,我来已是叨扰了,怎好……”话说到这里,他见曹肆眼里隐隐透出几分戏谑的意思,立刻知道自己一定是会错意了,刚刚唐傲的意思不是要设宴款待自己。
  可是仓促之下,他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听曹肆接口道:“唐掌门,这位朱大人曾与我有一面之缘,今日能够再见,我很是高兴。此地我怎样也算半个主人,不知道唐师叔能不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唐傲闻言,点点头,说:“既然如此,你们年轻人自去吧!”
  曹肆点头,冲朱云峰道:“朱大人,请。”说完看着周九桔,有些犹豫。
  周九桔看看厅上坐的几人,立刻开口道:“这么说起来,我青羊宫也能算小半个地主,我也要感谢感谢朱大哥。同去同去。”
  曹肆不确定地看看朱云峰,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如此甚好。”说完三人相携而去。
  璧山脚下的唐家镇只是小镇,没什么有名的酒楼,好在此地离江州不远,三人到镇上凭着唐门给的令牌借了三匹马,朝江州城而去。
  璧山靠近西南,唐门也算不得江湖中的一流大派,更加比不上飒沓台,加上他们三人出示的也不过是唐门给普通客人的令牌,所以借到的也只是滇马。
  朱云峰想到自己的那匹大宛马,再看看如今胯下这一匹,不禁叹了口气。
  曹肆似是能看透他的心思,笑道:“滇马身材矮小,擅长负重,与大人那匹千里良驹自是不能相提并论,但总也好过我们三个走着去江州吧!”
  朱云峰心中一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从小就入飒沓台,自有一番历练,一直以为除了在极为亲近的人之前,自己都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没想到今日只是叹一声,就被曹肆把自己的心思看个透彻。这曹肆……难道有妖法不成?
  曹肆见朱云峰脸色数变,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只抿嘴而笑,没再说什么。
  倒是周九桔似乎对马很感兴趣,说:“怎么马还有这么多讲究吗?我看着这马似乎和我们青羊宫的无甚区别。”
  曹肆笑道:“青羊宫众位道长出门多是牛车代步,养的马怕也是用来驮送货物,与这些自然没什么区别。”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周九桔说到这里转头去看朱云峰,说:“我那位朋友,他骑的马神骏非常,比这些马都高大,是枣红色的呢!很是漂亮。”
  朱云峰笑:“那个害得你盘缠尽失的朋友?”
  周九桔沉默一阵,终于挤出来一句:“别这么说孟哥,他……他肯定不是骗我的盘缠。”
  朱云峰微笑,还想再打趣几句,突然问道:“你说那个姓孟的朋友,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周九桔点头。
  “马具可是赤金打造?”朱云峰又问。
  周九桔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第一次遇到的时候,是的。第二次……似乎就不是了。”
  曹肆原本也是微笑听着,听朱云峰突然间问起一人,再细细琢磨朱云峰那几句问话,立刻就有所猜测。
  朱云峰此时心中有些乱,这一路上过来,开始几天他和周九桔没有那么熟,周九桔一口咬定是和朋友走散了,不承认自己是被人骗了,他想着顾全周九桔面子,也就没再追问。
  等行程过半,朱云峰与周九桔有些熟悉了,有时聊天也会说起,但周九桔从来没有提过那人姓孟,更没有说过还有一匹马。
  “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吧!”朱云峰自言自语道:“天下间姓孟的不知凡几,那匹马也绝非普天之下唯一,说不定只是巧合。”
  只是……朱云峰想到这阵子飒沓台密信的反常之处,隐隐觉得,周九桔口中的朋友,说不定真的是自己认为的那个。
  曹肆此时开口道:“是与不是,其实问问不就知道吗?”顿了顿他又开口道:“又或者那些江湖传闻是真的,那位孟大人当真从来不出都城?”
  朱云峰摇摇头,说:“不出都城的另有其人,你别瞎猜。”随后意识到曹肆是在套自己的话,以他天机楼的本事,怎么会不知道飒沓台从不出都城的是谁。
  果然曹肆微微一笑,说:“朱大人抬举了,江湖草民怎比得过朝廷中各位大人。”
  周九桔虽然因为不太行走江湖有些不通俗务,但绝对不是傻子。朱云峰和曹肆这几句问答,他听得明明白白,问:“怎么?你们还认识我孟哥?”
  曹肆说:“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说完指指朱云峰,说:“至于他……你得自己问他。”
  周九桔就看着朱云峰,问:“你认识他吗?他到底是谁?”
  朱云峰看了眼不远处的大城,说:“江州城到了,我们进城,找个地方,好好说吧!”

【饼四/AU】流星飒沓(14)

14
  周九桔是个颇为单纯的小道士,或者是因为青羊宫在川蜀一带颇有名望,无论是江湖人士还是寻常百姓,见到道人都礼让三分,以致于他的几位师兄放心让他单独行走江湖。反正以朱云峰的眼光来看,不用什么老江湖,就随便一个小骗子都能把周九桔骗得团团转。
  上次龙虎山的事情之后,栾云平费了一番功夫,才跟青羊宫重新把关系建立起来,朱云峰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跟青羊宫示个好,把当时的梁子揭过去,因此听了周九桔的请求,他略一思索就答应了,说:“反正左右无事,不如我就陪道长走这一趟吧!”
  周九桔闻言非常高兴,连连道谢,说:“多谢多谢。”说完颇为自来熟地叫茶棚主人装了水和点心,又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朱云峰等他会账,朱云峰又好气又好笑,觉得自己可能确实上辈子是欠了青羊宫的。以后要是能够路过,一定要去拜一拜三清,问问他们自己上辈子到底干了啥。
  会了茶钱,朱云峰便带着周九桔朝璧山方向前行。他有意考校周九桔的功夫,赶路时候故意使上轻身功夫,走得又急又快。周九桔却似乎浑然不觉,默默赶路,始终与朱云峰并驾齐驱。朱云峰偶尔开口与他聊几句,他有问有答,气息运转如常,似乎游刃有余。
  朱云峰心中暗暗称奇,他是试过青羊宫其他几人功夫的,知道道家功法极重内功,往往内息悠长,可那也绝非一日之功。否则当年青羊宫那几位就不会被朱云峰打伤了。然而这个周九桔不知道是不是天赋异禀,居然一身功力浑厚,倒是不能小觑。
  不一日两人到了璧山脚下,途中朱云峰几次通过飒沓台的暗记联系都城,询问此次灵剑山庄出手对唐门发难的详情,可却是音信全无。朱云峰能收到飒沓台的密信,但是内容全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朱云峰有些讶异,隐隐猜到了其中的关窍,但是又有些不敢确定,毕竟若是那个猜测是真的的话,那也太可怕了。
  璧山脚下有个小镇叫做唐家镇,据说镇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与唐门有些关系。这个据说是不是真的,朱云峰也不确定,不过看到镇上的居民全部门户紧闭,连茶棚饭铺都不开张,他倒觉得这消息大约是真的。
  “九桔……”通过这几日的相处,朱云峰和周九桔已经混得很熟了,他指着半山上的一座亭子说:“那里就是唐门的解剑亭了,再朝上就是唐门了。”
  周九桔看了看,问:“饼哥,那我们这就上山?”
  朱云峰想了想说:“这样贸然上山,我们说不定会先遇到灵剑山庄的人,若是遇到,你准备怎么办?”
  周九桔想也不想,说:“将来意告诉他们,青羊宫只做壁上观,不管其他。”
  朱云峰又问:“那若是灵剑山庄刁难唐门呢?”
  周九桔愣了愣,说:“灵剑山庄好大的名气,应当不会吧!”
  朱云峰在心中叹气,又问:“要是唐门不肯就范,放毒呢?”
  “这个……”周九桔又愣了一会儿,说:“前年我跟着大智师兄到唐门送年礼,掌门唐傲师叔亲自接见我们,很是和蔼。他几位亲传弟子也很有礼,身上没有傲气,还送了上好的避毒丹药给我们呢!”
  朱云峰心说,废话,那是因为你们是去送年礼的,灵剑山庄是去兴师问罪的。
  不过已然到了此处,要退回去是不可能的,朱云峰只能说:“你说的有道理,灵剑山庄和唐门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那我们这就上山吧!希望他们真的能好好谈谈。”这句话他说的有气无力,显然自己也不相信。
  然而山上的情形大出朱云峰的意料,灵剑山庄的人确实已经到了,但和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全然不同,居然真的和谐友好,仿佛只是来拜山的。
  青羊宫在川蜀素有名望,周九桔又曾经来过此地,通名之后不久立刻就有人迎出来。
  “大吉师弟,你怎么来了?贵客贵客!哈哈哈哈,太好了。”人未至,声先到,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后一个穿着褐色短打,扎着白头巾,赤着脚穿着麻鞋的汉子迎出来。
  朱云峰知道诸葛亮在蜀中遗泽千年,川人的白头巾是表示为诸葛亮戴孝,不忘丞相之恩,见到这副打扮倒不奇怪,只是仔细打量那迎出来的汉子。
  那汉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如同一个平常的川蜀百姓,但他身上搭着一个褡裢,朱云峰知道这是唐门内门弟子的标准装束,如他们飒沓台的“春分”短刃一样。这褡裢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毒物,若是有一分轻慢说不定就能让人命丧当场,想到此处,朱云峰暗暗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周九桔显然是认识那汉子的,行了个礼,说到:“无量寿佛,彭师兄别来无恙。上次您送我的避虫丹甚是好用,我回青羊宫之后再不受蚊蝇滋扰。”随后他指着朱云峰道:“这位朱大哥,是我路上认识的,我遇到些麻烦,是朱大哥出手相助,他正好也到这附近,我就自作主张带他来叨扰两日了。”
  姓彭的汉子叫彭瑜操,是唐傲的二弟子,他的功夫在门内不算顶尖,但为人颇为机灵圆滑,惯会看人眼色,与人交往自有一套,所以唐傲一般都让他出面负责一些人情往来。此时听周九桔这么说,立刻说道:“你的好朋友,就是唐门的好朋友,能来小住几日,自然是好的。”说完通名道:“在下彭瑜操,不知这位朱兄弟如何称呼。”
  朱云峰原本不想暴露自己的姓名,但他此时已经隐隐猜到这次灵剑山庄出动不简单,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想了想,他还是拱手行礼,随后说道:“飒沓台,朱云峰。”
  彭瑜操一惊,看向朱云峰和周九桔的神色不禁凌厉几分,问道:“飒沓台?”
  周九桔也吃了一惊,因为之前路上朱云峰从未与他说过。
  朱云峰说道:“我到蜀中办事,与九桔算是恰逢其会,彭兄不用惊疑,他不知道我身份。”
  彭瑜操神色缓了缓,问:“不知道朱大人此来,有何贵干?”
  朱云峰说:“裘家灭门一案,是我办的。”
  彭瑜操脸色一变,好在“飒沓台”三字在天朝颇具分量,他吸口气稳住心神,说道:“原来朱大人是要来我唐门擒凶的吗?”
  朱云峰摇摇头,说:“一把刀,有的人用来行侠仗义,有的人用来作奸犯科,可这与打铁的有何关系。”
  彭瑜操神色一松,说:“那朱大人是来主持公道的?”
  朱云峰又摇头,说:“飒沓台不能打包票,说那铁匠铺一定和杀人凶手有关,可要是有人要把铁匠铺砸了,那肯定是不行的。更有甚者,若是有人借着飒沓台的名义要砸铁匠铺,那我就更不能坐视不理了。”
  朱云峰几句就把他的来意和立场说的清清楚楚,彭瑜操想了想,到底还是说道:“朱大人是贵客,请先进来奉茶,我立刻报我师父知晓。”说完将二人让进山门。
  唐门在璧山半山上,更像是一座坞堡,堡内房屋错落而建,和中原地区大为不同。
  彭瑜操将二人带到正堂,通报后迎二人入内,朱云峰一进屋就发现屋里已经坐着三个人。主位上坐着一个虬髯汉子,身材却颇为瘦弱,与那把大胡子颇不相称。下首坐着两人,一人着青色锦袍,四十上下年纪,双眸炯炯,颌下三寸短须,见朱云峰进来神色间似乎有些尴尬。另有一人,着月白色的锦袍,手上摇着扇子,脸上神色似笑非笑,见朱云峰进来还调皮地朝他眨眨眼,不是曹肆是谁?

【饼四/AU】流星飒沓(13)

13
  朱云峰当然准备单独行动,不过在此之前,他单人快马,先回了一趟都城长安,将所见所闻全部上报给了“天”字部的首领,光禄大夫栾云平。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案子是内卫做下的?”栾云平听到朱云峰的回报也很吃惊,毕竟这案子太大了。
  朱云峰点头,说:“没错。”
  栾云平想了想说:“那个沈回春案里的物证也找人查过了,确实是鹤顶红。”
  “所以沈回春也是内卫,或者说,他的死也和内卫有关系。”朱云峰说。
  “沈回春,裘老庄主……”栾云平说:“不知道他们俩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朱云峰摇摇头,说:“沈回春甚至都不是江湖人士,他们俩……至少明面上没有交集。”
  栾云平点点头,说:“其他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等张霄墨把那几个长随带回来之后,我会把他们交给‘荒’字部的,总能撬开他们的嘴。”
  朱云峰说:“我这次回来,除了想报告这件事儿之外,还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自己跑一趟蜀中。”
  “你要去调查唐门?”栾云平说:“你觉得他们和内卫有关系?”
  朱云峰说:“正是不知道与他们有没有关系,才需要好好查一查,唐门擅毒,防不胜防,若是真的早就和内卫勾结,我们以后办事儿都得多加一份小心。”
  栾云平沉吟了下,颔首道:“不错。”随后说,“那你万事小心。”
  朱云峰点头,说:“所以……这次我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什么时候能升光禄大夫啊?”
  “快滚吧!”栾云平一听朱云峰提这茬,立刻不耐烦了,说:“让你做少卿都已经是好的了,还想着光禄大夫,快滚快滚。”
  辞别栾云平,朱云峰乔装改扮,打扮成个普通的江湖人士,从长安一路赶往蜀中。
  这一路上,朱云峰走的都是官道,日出即行,日落则息,路上打尖住店选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客栈,就是不想引人注意。
  不一日到了巴中,此地离唐门所在的璧山还有十天左右的路程,却是去到璧山的必经之路,朱云峰发现巴中这小小的县城比自己想象的热闹许多。
  随意寻了间茶棚,朱云峰坐下要了壶茶并一碟茶点,乘着茶棚主人上茶的功夫攀谈几句,问问最近的情况。
  茶棚主人很健谈,见朱云峰问起,说道:“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了,从外地来了好多人,好像都是要去璧山的。”
  “去璧山?”朱云峰假意好奇,“去璧山做什么?那里最近有什么事儿吗?”
  “那谁知道。”茶棚主人说:“不过那些人看起来都很凶,而且行色匆匆,许多人只让我把随身的水囊装满,装几包点心就走了。”
  “这样啊……”朱云峰沉吟道。他这一路过来,也接到过几次飒沓台的密信,知道朝廷邸报明发后,整个江湖蠢蠢欲动之人不少,都想去找唐门的麻烦。只是……听说洛阳金刀门并没有出头,那……这些人是为什么去的呢?
  “这位客官也是打算去璧山吗?”茶棚主人见朱云峰没说话,问了一句。
  “我……”朱云峰说:“原本不想去,不过听主人家说起,倒让我有些好奇了,想去看一看。”
  “好奇心能害死猫,猫有九命尚且如此,这位仁兄还是早日避开了好啊!”说话间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坐到朱云峰身边的凳子上,对茶棚主人说:“劳驾来一大碗白水。”
  朱云峰见这道士身上道袍破旧且洗得发白,脚下的鞋子也有破损,又见他头上虽然工工整整挽了发髻,却只用一根看起来像是树枝的东西插好,心下明白几分,对茶棚主人说:“劳驾您拿个空的茶碗来。”随后对那道士说:“道长,不介意的话,喝我的茶吧!出门在外,喝凉的容易闹肚子。”说完把自己面前的茶点推过去一些,说:“先垫垫。”
  “多谢。”那道士并不和朱云峰客气,三两口就吃了小半碟,正好茶棚主人把茶碗送上来,他拎起茶壶把茶碗倒满,咕咚咚一口气喝个干净还嫌不够,又倒了大半碗,一口气喝完,抹抹嘴,满足地长叹一声。
  朱云峰见他行事猜他不怎么行走江湖,便问道:“这位道长,不知道如何称呼啊!”
  “我叫周九桔,道号大吉。”那道士说。
  “周九桔?大吉?”朱云峰思索了一下,问:“不知道青羊宫仁义礼智几位道长……”
  “你认识我师兄?”周九桔说:“你也是去璧山劝和的吗?”
  “那个……”朱云峰心说我不但认识你师兄,那次你四位师兄到江西找龙虎山的麻烦,就是我给摆平的,嗯……我记得当时把谁的手打折了来着?大仁还是大智,太久了不记得了。想到这里,朱云峰看着眼前充满期待的脸庞,只能随口敷衍道:“那什么……曾经有一面之缘。”
  “太好了!”周九桔说:“那这位兄台能带我去璧山吗?”
  “你要去璧山?”朱云峰问:“你……你……”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你从青羊宫走到这里,是因为想去璧山?”要真的是这样的话……这迷路迷的也太远了吧!
  周九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几位师兄都说这个事儿水太深,最好不要搀和,但灵剑山庄的面子又不能不给,所以……就让我去见见世面。我从前没出过远门,所以……”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什么一样,说:“其实我原本是认识路的,不过我一位朋友说要到这里附近办事,我等了他好几天都不见他回来,我们的盘缠都在他那里,再不走我生怕赶不及,那什么……所以……”
  “行行行,我明白了。”朱云峰已经基本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这个小道士大约是遇到骗子了,被骗走了身上的盘缠,又不认识路。正好他也想去唐门那边问个清楚,和这青羊宫的小道士一起倒是省了不少麻烦。不过在此之前,他得搞清楚,灵剑山庄是什么情况。
  于是朱云峰问道:“道长,请问灵剑山庄……和这个事儿有什么牵扯?”
  周九桔说:“怎么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朱云峰确实不知道。
  “洛南铁掌帮裘家被人灭门,虽然凶徒也同归于尽了,但用的是唐门的‘阎王帖’。洛阳金刀门为首的三十几个小帮派齐赴洞庭,请灵剑山庄莫庄主主持公道。”
  朱云峰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出了大问题,江湖上这么大的动静,他这一路行来,飒沓台的密信里却什么都没有提到。尤其是栾云平那里,明知道自己是要去蜀中调查唐门的,居然也不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饼四/AU】流星飒沓(12)

12
  怀疑沈回春是内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毕竟他的死显然有些问题,一个洛阳城的大夫怎么看都跟唐门扯不上关系。
  朱云峰说:“可惜我到的时候,沈回春的尸体已经发回给他家人,想来应该已经落葬了。否则……倒是可以……”说道这里,他突然说:“曹兄,开棺验尸如何?”
  曹肆缓缓摇头,说:“若真是内卫,难免打草惊蛇。”
  朱云峰点头,说:“倒也有理。”
  曹肆又问:“我看之前大人……”
  “诶,你我都已经推心置腹了,曹兄何必再‘大人’、‘大人’的叫着,显得那么生分。”朱云峰打断道:“我有个外号叫烧饼,你叫我烧饼就行。”
  曹肆看了看朱云峰,显然没觉得他和烧饼有什么关系。
  朱云峰笑着解释道:“我小时候可胖,脸上还有雀斑,看着跟张烧饼似的。”
  曹肆点头,不想再在称呼的问题上纠缠,说:“烧饼,我看之前你们似乎是取了毒,飞鸽传回飒沓台,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朱云峰说:“看情况。快的话白天就能有结果了”
  曹肆点头,说:“若最后真的验出是‘阎王帖’,那是不是说明,唐门和内卫有所勾结,或者说……唐门中有内卫的人,且位置不低,否则肯定拿不到这药的方子。”
  朱云峰点头,对此表示同意。
  曹肆接着说道:“至于那位沈回春,既然那个女孩儿招供,说是用他自己书房暗格里的毒药毒死他的,那东西作为物证想来应该还在洛阳府的府衙中吧!”
  朱云峰一拍巴掌,说:“着啊!我早就应该让人去验一……”说道这里,他停下来,说:“不对,那东西洛阳府之前就验看过了,说是鹤顶红……难道是因为他们不认识阎王帖?”
  曹肆却轻轻摇头,说:“我倒是觉得,那瓶毒药就是鹤顶红才最是合理。”
  朱云峰不解,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说:“没错,没错。那瓶东西真的是鹤顶红才最是合理。”
  曹肆说:“大人回洛阳之后,不如寻个理由把案子结了,趁着整理证物的机会,取一些那瓶子里的毒物去验,如果真的是鹤顶红的话……”
  “如果真的是鹤顶红的话,那说明沈回春确实是内卫的人,除了内卫,又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存在洛阳府衙里的证物。”朱云峰接口道。
  “换句话说,那就更加说明了,那东西是‘阎王帖’。”曹鹤阳继续说,“大人,‘阎王帖’虽然无色无味,但毕竟是有来历的。”
  朱云峰此时已经明白了,说:“你是为了让我找唐门麻烦?”
  曹肆摇头说:“天机楼与唐门谈不上什么仇怨……”见朱云峰神色间颇不以为然,他解释道:“我是有前辈死于‘阎王帖’,但那事已经揭过了,所以如今我只是好奇,想知道他们和内卫的关系。毕竟……这天下间越隐秘的事儿我们就越有兴趣。”
  朱云峰点头,说:“原来如此。”说完又说:“这样的话,等此间事了,我倒真的应该去蜀中走一趟了。”
  曹肆说:“那我就扫榻相迎了。”
  二人相视一笑。
  等天彻底亮了,曹肆便告辞离开。朱云峰则叫了张霄墨过来,按照自己的意思拟了一份文书,随后让张礼茗具名。
  “墨墨,你陪张县令进一趟城,把这文书交给太守大人。然后就在城里等我们吧!”朱云峰吩咐张霄墨。
  张霄墨领命,带着文书和张礼茗进城。
  “大人……”见张礼茗离开,刘九思进来,说:“张县令那些个长随,看起来应该都是普通人,没有内卫的人。”
  朱云峰看他一眼,问:“能肯定吗?”
  刘九思点头,说:“这是自然。昨日我假意要杀他们灭口,人人都跪下来求饶,没见有什么异常的。”
  朱云峰缓缓点头,说:“只是……张礼茗在洛南一带位置重要,内卫一定会给这个位置设个保险,这个人……”
  “或者……没有跟出来?”刘九思说,“毕竟张礼茗过来这边,若是内卫临时有什么事儿,那人在县城里,也有个照应。”
  “也有道理。”朱云峰说,然而他微一沉吟,却说:“不对。”
  “不对?”刘九思,问:“哪里不对?”
  “他来给裘老庄主贺寿,内卫肯定是知道的。或者这样说,他这些年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呆在县城里,若是他真的有个副手能替他处理这一切,那他这一次就不会让我们把那些人全处理了。否则他一个人回县城太奇怪了,必然会引起怀疑。”朱云峰说。
  “那……大人的意思是……那些人里真的有内卫的人?”刘九思问。
  “有还是没有……都不重要了。”朱云峰说,“反正老靳伤了,需要休养,等太守大人的人到了,我们交接一些,就分头行事。”
  “您的意思是……”刘九思试探着问道:“我送老靳他们回都城疗伤,这批人……由您亲自押送?”
  朱云峰摇摇头,说:“我自然是不会亲自押送的。让墨墨送。”
  “张霄墨?”刘九思吓了一跳,说:“他那小身板,那三脚猫功夫……”
  “正因为如此,”朱云峰说:“谁会想到他押送那么重要的人。”
  “可……万一……”刘九思突然明白了,“那几个人若真的是普通人,墨墨押送他们回都城自然不会有问题。若是真的混着内卫的人,想来会逃走。他逃走自然会去报告张礼茗的事,这……”
  “嘿嘿嘿。”朱云峰说,“那你也太小瞧张县令了,他大可以说是那人与我们勾结诬告,官司有的打了。”
  “大人……”刘九思还是有些不明白,“张礼茗若是倒了霉……”
  “左右都是内卫的人,死活与我有什么相干?”朱云峰笑嘻嘻地说,“行了,就这么定了。”
  飒沓台唯上,朱云峰既然已经定了,那刘九思也只能领命。他去通知靳鹤岚和朱鹤松下一步计划的时候,突然想到……少卿大人唯独没有交代他要去哪里……这……是准备单独行动吗?

【饼四/AU】流星飒沓(11)

11
  朱云峰看着眼前给自己鼓掌的曹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是最普通的动作,由他做起来就格外潇洒。
  “大人为何这样看我?”曹肆看朱云峰直愣愣看着自己发呆,轻咳一声,随后继续问道:“这么大的事儿,大人都不瞒着我?想来我今日要从这里离开倒有些不容易了吧!”
  “以你的本事和聪明才智,在看到我给他松绑的时候,就可以离开,你不走,不就是笃定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吗?”朱云峰说。
  曹肆转身寻了张凳子,轻撩袍服下摆坐下来,说:“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明白?”
  朱云峰说:“天机楼在川西,唐门在蜀中,虽然一贯井水不犯河水。可唐门门下弟子众多,不像你们天机楼,多是师徒相继,想找个师兄弟都难,虽然广结善缘,但遇事儿连个帮手也没有,到底有些不方便。”
  曹肆脸现迷茫之色,说道:“不是在说这里的案子吗?怎么扯到我天机楼身上了?”
  朱云峰说:“这么大的灭门案子,今日里来了又走的那些江湖人物一定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下月的朝廷邸报传书天下,人人都会知道裘家被灭门是因为唐门的‘阎王帖’。裘家经营近百年,单洛南这一片的江湖帮派盘根错节不知道有多少与他们家有关系,加上死的其他那些江湖人士,嘿嘿嘿,想来三两年内,唐门是清静不了了。”
  曹肆歪着脑袋看着朱云峰,说:“我常听人说,飒沓门‘宇’字部的少卿朱云峰是个莽撞人,性子粗疏,遇事喜欢动手多过动脑。现在我才知道,江湖传闻大多不尽不实,想来大人从前是没有遇到过需要您动脑子的事儿吧!”
  朱云峰嘿嘿一笑,说:“曹兄过誉。和其他几位比起来,我脑子确实不太行。”
  “飒沓台确实藏龙卧虎,若有机会,我倒是希望大人为我引荐一二。”曹肆说完,顿了顿,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大人既然识破我的心思,却一直顺着我的心思而动,想来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吧!”
  朱云峰走到曹肆身边,俯下身子与他对视,随后伸手挑起他下巴,说:“我看上你了。”
  曹肆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一拍,伸手拍掉了朱云峰的手,微笑道:“天机楼掌天下机密,可是我们这点儿家当,想来难入飒沓台的法眼吧!”
  朱云峰摇头道:“曹兄,你怎么就不信我对你的心呢?”
  “大人,若是继续这样玩笑,就请恕曹某不奉陪了。”曹肆说完,作势要走。
  朱云峰连忙按住他,说:“好吧!我说。”他拖了条凳子,坐到曹肆身边,然后说:“我来这里之前,在查一桩案子。”
  曹肆见机极快,问:“大人是觉得唐门有可疑?”
  朱云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曹肆问,“是不能确定唐门是否牵涉其中?”
  朱云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死于‘阎王帖’,死者僵硬的时间与普通死者会有所不同?这是真的吗?还是当时你用来诓张礼茗的?”
  曹肆见朱云峰神色郑重,不自觉挺直了身子,说:“死于‘阎王帖’的人并不多见,但我们天机楼和唐门都在四川,这么多年交道打下来,对他们还是有些了解的。死于‘阎王帖’的人,死后僵硬时间与普通死者不同,这是肯定的,因为二十多年前天机楼就有一位前辈死于‘阎王帖’,他死后由我师父细细查验尸首,尸格是师父亲自书写,我当时就在一旁伺候。”
  朱云峰闻言看了曹肆一眼,看曹肆年纪,不到三十。二十多年前他不到十岁,居然就要跟着师父检验尸首,填写尸格,这……
  朱云峰本想说一句“你们天机楼还真是与众不同”,但觉得这句话讥刺的含义过重,难免刺耳,想了想,到底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曹肆似乎没察觉到朱云峰想开口,继续说道:“关于‘阎王帖’的这一点特异之处,天机楼前辈的笔记上也曾经有过记载,但毕竟我只亲眼见过一位这样的死者,所以有不同是肯定的,但是到底是不是如我所说先软再硬,又或者每具尸首先软后硬的时间都差不多,就……不清楚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说:“不过这院子里的尸体,若是真的都是中‘阎王帖’而亡,倒是可以好好记录一番。”
  朱云峰思考了一下,开口却说起了另一个话题:“洛阳城里有个姓沈的郎中,在桶子巷开了一间回春堂。他的医术一般,但手上有一味据说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前朝秘方,能让男人雄风大振。”
  “原来不是妙手回春,是枯木回春。”曹肆没有问朱云峰为什么突然间改变话题,而是顺着朱云峰的话说下去,说完抿嘴轻笑。
  朱云峰见他笑容,突然间心情也大好,跟着笑道:“是啊!他那药大约真的有用,所以人送外号沈回春。”
  曹肆说:“这位沈回春大夫怎么啦?能惊动飒沓台的各位大人,想来是遇到了不寻常的事儿。”
  朱云峰说:“他半个月前死了。”
  “死了?”曹肆说,“他是什么大人物?要你们来查案。”说到这里,他仿佛想到什么,说:“难道他手上有一份病人的名单,有哪位大人物也在名单上,为了不让世人都知道自己不行,才让你们飒沓台出面?”
  朱云峰说:“曹兄未免太看轻我们飒沓台了。飒沓台从来只对女皇陛下负责,不是那群王公大臣可以呼来喝去的狗。”
  “抱歉,是我想左了。”曹肆道歉,语气真诚。
  朱云峰说:“这案子其实不值一提。沈回春今年快五十了,他手上既有这样的药方,加上不缺银钱,家里女人自然也不少。大概一年前,他给城东的富商汤子豪看好了病,不知怎么看上了汤家的一个丫鬟。那丫鬟本来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结果因为父亲做生意欠了汤子豪钱,只能将女儿卖给汤子豪为奴。本来说好了到那女孩儿二十岁就放出去,结果因为沈回春看上了她,就被汤子豪转赠给了沈回春。女孩儿虽然不愿,但卖身契在沈回春手上,也没办法,结果到沈家第一天就被他收了房。”朱云峰叹口气,说:“那女孩儿原本就有个相好,是她邻居家的小子,二人自幼青梅竹马,女孩儿入汤府为奴也没断了联系,说好了等她满二十岁回家二人就成亲,结果这一下是彻底没了指望。那女孩儿也厉害,面上对沈回春千依百顺,哄得沈回春高兴,把自己那个相好招进沈府当了马夫,隐忍多日,终于偷到了那张药方,毒死了沈回春,和她那相好私奔了。”
  曹肆长叹一口气,想着一个女孩儿,孤立无援,虚与委蛇,隐忍等待,最终反戈一击,不禁说道:“是个人物,不输须眉。”见朱云峰有些不赞同地看着自己,他继续说:“想也知道,沈回春将她收房肯定没经过她同意,说不定还用了什么药物。她平白被人夺去清白,又上告无门,只能自己报仇。这样的人物,放在江湖上,肯定得有个名号。”
  朱云峰飒沓台出身,虽然飒沓台在天朝权威极重,但他对于这种报私仇的行为一直极为反对,本想再争辩几句,但又不想和曹肆争吵,当下也就不说话。
  曹肆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刻换了话题,说:“大人知道得这么清楚,想来已经把人抓回来了。”
  朱云峰说:“何需飒沓台出马,洛阳太守又不是吃素的。”顿了顿,他说:“只是复核的时候出了问题,尸格上沈回春的尸僵程度和供词上毒死他的时间对不上。按照尸格上推算的时间,那女孩儿已经跟相好的逃出洛阳了,哪里能给沈回春下毒。”
  “那毒药哪里来的?”曹肆一下就抓到了重点。
  朱云峰眼中显现出激赏,说:“女孩儿说是和那药方一起在沈回春书房的暗格里偷的。这案子本来一切都清清楚楚,就因为卡在这上面,迟迟不能结案,所以我就来看看。”
  “你怀疑,沈回春中了‘阎王帖’?”曹肆说,“要真的是这样,那事情可就有趣极了。一位洛阳城里的大夫和唐门有关系?这可真让人想不到啊!”
  “又或者……不是唐门。”
  朱云峰说完,和曹肆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内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