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怪事
皇帝陛下传召臣子入宫,不算什么新鲜事儿。
可是朱云峰自从西凉前线回来已经交了差事,现在是个闲人,就算有什么紧急的国事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他商议。除非……
曹鹤阳紧张起来,问:“最近可有哪里不稳?又难道……哪里有叛乱,需要你平叛?否则这个时候了,怎么会要你入宫?”
朱云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他见曹鹤阳脸上神色有些慌乱,说:“阿四,你别急,就算真的要出去打仗,我也一定会跟你一起的。没你这个军师,我可不行。”
曹鹤阳听他把他们二人私下间的称呼都叫出来了,脸上微微一红,说:“那你快去吧!”
朱云峰点头,却没有离开。
太夫人哪里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心思,说:“小四你陪他回去换身衣服吧!”说完又对朱云峰说:“多带几个得力的人去,有什么事儿,及时传消息回来。”
“娘,您放心,我知道的。”说完,拉着曹鹤阳的手离开了。
曹鹤阳跟着朱云峰出了太夫人的院子,眼睛一扫,眉头微皱,问跟上来的张霄墨,说:“东子呢?”
张霄墨说:“我们退出来不到盏茶功夫,外院有人来找他,他匆匆去了,就没回来。”
朱云峰问:“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曹鹤阳微微摇头,说:“不确定。”顿了顿又说道:“东子跟我提过,他这阵子外出的时候,身后总有尾巴跟着。为了不打草惊蛇,我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不知道……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
朱云峰吩咐张霄墨说:“回头跟刘九思说一声,让他把人撒出去找找。”说完对曹鹤阳说:“你放心,东子武功那么高,想来应该不会出事儿的。”
曹鹤阳点头,说:“我省得。”
又走了一段,二人回到自己的院子,却见刚刚消失不见的李鹤东居然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们了。
“公子。”李鹤东走上几步,似乎是有话想对曹鹤阳说。
朱云峰见了,说:“阿四,我自己去换衣服吧!”
曹鹤阳见李鹤东神色间有些疲惫,便点头,说:“那让墨墨伺候你换衣服吧!”说完对李鹤东说:“你跟我来。”
曹鹤阳带着李鹤东进了东耳房,问:“出了什么事儿?怎么突然就离开了?”
李鹤东说:“这事儿有点儿邪门,我被人迷晕了,可是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在国公府的后巷了。”
曹鹤阳一惊,问:“你出过门?”
李鹤东点头,说:“有人递来消息,说想见我一面,那人知道我们的暗记,可那记号已经很久不用了。我想着说不定是从前和我们失去联系的人,去见见也无妨。可没想到了之后,我却没见到人,只是突然闻到一阵花香,我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就在后巷了。”
曹鹤阳眉头微皱,他知道李鹤东和他兄长都是姑母的人,而姑母手里肯定不止这两个人。自从“西山之变”后,曹家的势力被人犁了一遍又一遍,为了自保,许多人就渐渐失了联系。直到前些年因为端王得了疯病,姑母才不管不顾,顶着巨大的压力,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重新归拢人手。然而曹太后走之前,却并没有把那些人没有交给曹鹤阳。换个角度想,曹鹤阳又觉得姑母是有意为之。那些人不交到自己手里也好,因为从目前的情况看,那些人的存在肯定挺犯皇帝的忌讳,自己进了辅国公府,和过去的曹家,联系越少越好。
或许是得到过曹太后的指示,李云杰李鹤东兄弟俩也从没跟他说起来那些人的事儿,凡事遇到那些人的事情,他们都会自己出面解决。
李鹤东见曹鹤阳不说话,心中有些忐忑,想了想,他说:“公子,我是个粗人,遇事儿想得没那么多,实在是那个记号我们长久不用,我有些好奇,加上您和国公爷还在太夫人那里不好打扰,才会自作主张的。”
曹鹤阳长舒口气,温言道:“东子,你陪我在黑水郡挨过苦日子,后来又主动到西凉来找我,也救过我和大饼,你比我小一岁,我一直当你是自己弟弟一样。有些话……我原怕说出来会让我们生分,不过现在想想,你不是那样多心的人,既然如此,那我也就直说了。”
李鹤东很少见曹鹤阳这么郑重地对自己,这位公子一贯温和,脸上总挂着淡淡的浅笑,这么些年,除了那次在西凉国公爷轻敌冒进,公子知道后发了一顿脾气,责罚了他身边的人,再没见他如此严肃。
李鹤东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听曹鹤阳说话。
曹鹤阳说:“东子,我……和大饼的事儿,你是知道的。我们俩经历了多少事儿,才能到一起,你也清楚。”
李鹤东点点头,知道自家公子和国公爷能够成亲确实不容易。
曹鹤阳继续说:“我们现在是在京城,你是我的小厮,而我进了国公府,所以……你也就是国公府的人了。若是在西凉,我们自不必怕那些鬼蜮伎俩,因为我们能用拳头说话,可是在京城……只会用拳头,是要吃亏的。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儿,你就来告诉我一声,不要怕打扰我。”
“太夫人……”李鹤东还有些犹豫,说:“若今日只你和国公爷,我肯定会禀告的,可是……”
曹鹤阳说:“太夫人也是一样的,他是国公爷的母亲,是他的亲人,我们现在是一体的。”
李鹤东想了想,说:“公子,我明白了。”
曹鹤阳想到李鹤东刚刚说的事儿,问:“你的身份在京城不是秘密,我也从未刻意隐瞒过,只要稍微留心一些,就能知道你是我的小厮。你武功高强,能够把你迷晕的迷香……”
李鹤东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说:“这香古怪得很。”
“嗯?”曹鹤阳问,“你是有什么不妥吗?会是中毒吗?”
李鹤东说:“公子放心,我没事儿了。”说完补充道:“我刚刚运功的时候,没发现不适。身上的东西也没少。”
“把你弄晕了放在后巷?又没有伤害你……”饶是曹鹤阳智计百出,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突然他想起来什么,问:“那……你身上可多出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
“不属于我的东西?”李鹤东想了想,说:“还真有。”
“是什么?”曹鹤阳有些紧张地问。想到之前太夫人说的天坛令的事情,生怕是有人借着李鹤东的手把姑母的天坛令交给自己。如今这情况,这东西可烫手。
李鹤东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曹鹤阳,说:“这个。”
作者: 阿器
【饼四/AU】东君解我意(16)
16 皇族密辛
太夫人摸着手上的茶碗,声音低沉而轻柔,仿佛就是母亲和孩子之间的闲谈,可事实上她在说着这世间最可怕的故事:“太祖皇帝亲上蓬莱,仙师摸顶时,整个天坛散发出七彩光芒,光芒盛大,哪怕在岸上也能隐隐见到。那年成祖皇帝亲上蓬莱,自称也获仙师摸顶,天坛却静悄悄的。成祖皇帝说那是因为他的德行不敢与太祖比肩。可是事情真的如此吗?”
仿佛是为了让曹鹤阳和朱云峰有时间消化,太夫人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若是那时候天坛也有七彩光芒,就不会有后来的武德之乱了。我们这位先帝的皇位啊……”点到即止,话说到此处,朱云峰和曹鹤阳也已经明白了。
成祖皇帝的皇位……来路不怎么正。
想当年,太祖登基后封长子彪为太子。这位太子不但作战勇猛,而且颇有智谋,他心怀仁德却不迂腐,难得的是他陪着太祖南征北战,曾经在阵中救过太祖皇帝两次。所以虽然他非常优秀,得百官交口称赞,太祖皇帝却从来不疑心他。
这样一位太子,照理应该是大择最好的继任者。可惜天不从人愿,天授四年,太子秋猎时被猛虎所伤。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普通皮肉伤,不算什么,结果没想到那只老虎似乎还染了其他什么病,也传染给了太子,当天晚上在营帐中太子就发起高烧,第二日就薨逝了。
太祖皇帝得到消息之后,痛心疾首,下旨用皇帝礼厚葬太子,还追封太子为孝康皇帝,随后又不顾群臣的反对将太子尚未成年的长子韵文皇孙册立为皇太孙。
太夫人幽幽说道:“天授七年,太祖驾崩,皇太孙伤心祖父之死,一病不起,自知不久于人世,自请去皇太孙封号,代父亲孝康皇帝将帝位传给三皇子虢,也就是我们的先帝,成祖皇帝。”
据说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成祖皇帝,在皇太孙榻前痛哭流涕,死都不愿意继位,群臣上表三请,太孙以停药绝食相逼,他才允了。太孙心愿已了,当夜就辞世了。
朱云峰说:“先帝继位后,改元武德,先给皇孙举行了盛大的丧礼,以皇太子之礼厚葬,又亲至蓬莱,请神圣仙师摸顶,结果……”
“结果……天坛没有闪现七彩神光,有些人……就说成祖皇帝逼死了皇太孙篡位,这才有了后面的叛乱。”曹鹤阳说,“老国公就是因为为先帝平叛有功,才封了辅国公的。”
太夫人点头,说:“不错。若非如此,他一个普通军户,又怎么能挣下偌大一份功劳?”
曹鹤阳问:“可是……说到底,这些事情与曹太后有什么关系?与那什么天坛令又有什么关系?”
太夫人看了曹鹤阳一眼,说:“曹家显赫,在军中深孚众望,为什么当年先帝平叛却不用曹家,反而要重新提拔起一个根基全无的新人?”
“这……”曹鹤阳一时语塞,武德之乱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家中遭遇变故的时候他又还小,后来虽然李云杰教导了他不少事情,可是这种涉及到家族秘闻的事情,到底没有什么长辈说与他知道,他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太夫人长叹一声,说道:“若是我记的不错,当年孝康皇帝的正妃,就是韵文太子的生母,也姓曹吧!算起来,应该也是你的姑母?嗯……应该是堂姑母。她那一支,武德一朝就没落了。再加上十几年前的事儿,应该也没剩下什么人了吧!”
朱云峰和曹鹤阳互看一眼,终于明白了太夫人的意思。
曹鹤阳斟酌着用词,想到那个可能性,小心翼翼地问道:“娘的意思……当年那位曹……曹妃……她手上有天坛令,然后……她……给了我姑母?”
太夫人点头,说:“孝康皇帝生前是太子,他又一直得太祖皇帝信任,韵文太孙当时没成年,太祖为了巩固他的位置,以防未来有变,很可能在弥留之际将天坛令交给了那位曹妃。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曹妃丧夫丧子,人生已经没了任何指望。如果是我在她那个位置,绝对不会将天坛令留在手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可是也不能将天坛令交给先帝,那是我唯一保命的东西了,那东西要是没了,我对先帝也就没了任何价值。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将天坛令交给一个人,让她想办法保全我。思来想去……那个人……自然是我的同族妹妹,先帝的妃子,你的那位姑母最合适。”
曹鹤阳一点就透,突然明白了太夫人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说:“曹家和孝康皇帝,和韵文太子的牵扯太深,先帝不敢用我们平叛,生怕越平越叛,所以……才亲自简拔了老国公。”
朱云峰微微张着嘴,似乎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突然他一下跳起来,说:“哎呀!完了完了……若是先帝都不曾被至圣仙师摸顶,我却被仙师醍醐,小四手上还有那什么劳什子天坛令,那陛下岂不是……正好把我们一锅端?”说完他拉着曹鹤阳,说:“不行不行,我得马上想个办法……要不然……”他看着太夫人说:“娘……咱跑吧!”
太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她随手把自己装着绣线的笸箩朝朱云峰扔过去,说:“我原想着你在西凉打了那么大的胜仗,回来之后行事也颇为稳重,还在感谢祖宗保佑,想着你总算是长大了。哪知道……你……你……咳咳……”
“娘……您消消气!”曹鹤阳赶紧上前几步,轻拍太夫人背脊,冲朱云峰使眼色。
朱云峰会意,立刻端起太夫人的茶碗,说:“娘,我去给您换杯茶。”
太夫人眼角突然滴下几滴泪来。
“娘……”这下曹鹤阳倒是有些被吓到了,说:“大饼他只是一时急了,没想明白。我们在西凉的时候,要想的事情没那么多。我……我在这种事情上也不是十分明白,还要靠您教导呢!您别伤心。”
太夫人摇摇头,抓着曹鹤阳的手说:“小四,好孩子,我……只是想起了当年。”
当年长子还在时,朱云峰这样调皮捣蛋,他就会和曹鹤阳一样一边安抚自己一边让朱云峰去给自己换杯茶或者拿个什么零嘴儿,等他把自己哄好才让朱云峰回来。
“大约真的是天意!”太夫人握着曹鹤阳的手,说:“上天带走我一个儿子,又给我送来一个儿子。”
“娘!”曹鹤阳听太夫人这么说,眼圈也有些红,他知道,这代表太夫人是真的接纳他了。
“娘!您喝茶。”朱云峰恰到好处地进来,还掏出手巾,给太夫人擦泪,说:“娘,我不懂事儿,小四懂事儿,以后他负责懂事儿,我就负责不让人欺负咱们娘仨就好了。”
“呸!”太夫人啐一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嫌弃道:“这么大人了,茶也冲不好。小四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嫁给你。”
朱云峰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自己只是出去了换了杯茶,回来母亲已经彻底站到曹鹤阳那边去了。不过越是如此他越高兴,反而凑趣说:“那可不知道了,大概是欠了我很多钱吧!”
太夫人笑着摇摇头,慢慢将情绪平复下来。
“娘……”见太夫人神情和缓了下来,朱云峰问:“那个什么天坛令……”
太夫人说:“陛下既然封了小四做富平伯,至少目前他应该相信那东西不在小四手里。那天在慈宁宫,你们俩应对得当,陛下的疑心应该去了。”
朱云峰张口欲言,曹鹤阳却明白了太夫人的意思,他扯了朱云峰一下,说:“当年出事儿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就算有什么东西,也不会交给我一路带去黑水郡。从黑水郡回来,我进宫给姑母磕过头,当时姑母病着,我没见到面,只在慈宁宫外磕了个头就离开了。成亲之后进宫谢恩,我俩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断然不可能夹带什么。”
太夫人微微颔首,说:“你明白了,很好。”
曹鹤阳接着说:“姑母赐给我的那些个东西,都要经内务府的手,检查细致,必然更加没有问题。”
“是啊!”太夫人说:“那些东西……一定是不会有问题的。”
朱云峰正在咂摸太夫人这话里的意思,只听张霄墨在外面高声说道:“国公爷,宫里有位公公来,说陛下传召。”
【饼四/AU】东君解我意(15)
15 前朝故事
“天坛令……”曹鹤阳和朱云峰互看一眼,嘴里都咀嚼着这三个字,显然并没有听说过这件东西。
太夫人笑笑,说:“你们不知道这东西也属寻常,毕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一百多年前,天外一块飞来石落入东海。天外飞石虽然罕见,但倒也不算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儿,周围渔民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想到三日后,那块天外飞石居然又从海底浮了上来,变成了一座岛屿。据看到的人说,那岛隐在一片雾气中,需要船驶到近前才能看清楚。
当时是前朝神宗鹏程十二年,神宗皇帝醉心求仙问道,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刻亲派使者出海查看,那位使者带回来两个人。那两人自称乃是谪仙人座下弟子,那块飞来石名为“蓬莱”,蓬莱岛上有谪仙人法场,名为“天坛”。据说他们还当众展示了不少神迹。什么撒豆成兵,点石为金,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神宗皇帝心醉神迷,立刻下旨封那位未露面的谪仙人为神圣仙师,并于翌年改元神圣,称神圣元年。
太夫人摸着手上已经没有一丝热气的茶碗,幽幽说道:“我们琅琊王氏离东海最近,这些故纸堆里的事情,是我小时候无聊在藏书阁里看来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曹鹤阳却知道,太夫人是琅琊王氏的嫡女,幼承庭训,这些东西说起来似乎是古老传说,但若是真的不重要,家中根本不会让她去看。
只听太夫人继续说道:“神圣三年,神宗皇帝建通天阁,为神圣仙师塑像,受世人香火。虽然自通天阁之乱后,天下间的通天阁已经全部被毁了,可是当年通天阁着实为百姓带来了不少好处。”说道这里,太夫人指着身后通透的大玻璃窗说:“不说别的,单说这‘玻璃’,也是通天阁的先师传下制作之法,否则哪里来这透光又隔绝声音还保温之物?就算有,普通人家也用不起。哪像现在,不说别人,就说我,小时候也不知道‘窗户纸’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一捅就破。”
说到这里,太夫人似乎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
曹鹤阳看太夫人的样子,轻轻说道:“娘,我去给您换杯茶吧!”
太夫人呆了呆,说:“不用。”然后说:“后面的事情,其实我知道的也和史书上记的差不多。”
通天阁中似乎有取之不尽的奇思妙想,只要你能想到,仙师必然就有相应的解决办法。通天阁的仙师医术也非常了得,许多疑难杂症到他们面前不过是一粒药丸就能解决的小问题。也因此,不过两三年时间通天阁在当时的百姓心中就已经成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神圣五年,又有五位仙师从东海渡海而来,在通天阁传授各种仙术,上至天文地理,下至百工农商,居然无一不通。一时间,当时的大乾百业兴旺,这七人也被神宗皇帝封为“七圣人”。
又过了五年,到神圣十年,“七圣人”突然传下神圣仙师法旨,说此后东海蓬莱岛天坛十年一开,有缘者皆可上岛学法,通天阁也可会选优秀之人上岛接受神圣仙师的亲自教导。自此之后,出海者络绎不绝,此后,凡自天坛或通天阁学成归来者,统统自称“天人”,以示与普通“凡人”有别。
接下去的十几年间,不断有人到通天阁学习,通天阁传下的各类仙术也确实不凡,到神圣二十二年,神宗皇帝驾崩之时,“天人”一脉已经掌握了大乾命脉,上至宰相将军,下至行脚商人,都有“天人”作为其中的佼佼者和代表。神宗皇帝驾崩前,留下遗诏,说太子庸碌,请求神圣仙师降临通天阁建立神庭,时时指导,竟是要将“天人”一脉至于皇权之上。
曹鹤阳微微皱眉,说:“真有这道遗诏吗?不是一直说当时为神宗皇帝拟诏的欧阳志也出自通天阁,所以是矫诏吗?”
太夫人摇摇头,说:“神宗皇帝一心问道,通天阁又有仙家手段,我猜想当年他确实有请神圣仙师帮扶太子主持天下的念头。只是……”
“只是他愿意求仙问道,其他人可不愿意。”曹鹤阳说。
太夫人点头,说:“确实如此。”
遗诏颁下后,天下大哗,大乾皇室中更是有人指欧阳志矫诏。双方言语冲突不断,又在朝廷上互相攻讦,太子不堪其扰,连登基都不登了,称病不朝。大将军柴建趁大行皇帝出殡,京城空虚之机,纵兵焚毁通天阁,当时通天阁里的三百多人大多都是年轻学生,却一个不少,全部葬身火海。
事后,靖王将为大行皇帝送殡的七圣人全部抓起来,当着太子的面杀了,据说那位太子因为害怕遭天谴,当晚就吓死了。
曹鹤阳说:“哼,说什么怕遭天谴,到底怎么死的,明眼人自然清楚。那之后,柴建就拥立了靖王称帝,还说‘天人’妖言惑众,蒙蔽先帝,毒杀太子,下旨禁绝通天阁。”
太夫人摇摇头,说:“事涉皇权,下手怎么狠辣都不奇怪。只是禁绝通天阁这部棋却是走得太快太急。”
朱云峰插口说:“是啊!通天阁经营了将近二十年,早就深入民间,信徒众多,突然说要禁绝,谈何容易。”
那之后,双方冲突不断,史称“天凡之争。”
太夫人幽幽说道:“天凡之争伤了大乾的元气,五十年间三位皇帝全部死于非命,不是被刺杀就是被毒死,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又有什么味道。”
曹鹤阳说:“朝堂纷乱,倒霉的终归是百姓。那些年兵灾不断,将领拥兵自重,连匪徒也敢占山称王。不过……若非如此,太祖皇帝又怎么有机会起兵,定鼎天下呢!”
太夫人说:“太祖皇帝,是聪明人。他一统天下后,亲自去蓬莱岛。回来就说,神圣仙师深感几十年生灵涂炭,皆起自‘天凡’二字,自从后会约束门下众人专心问道,行走世间也不再用‘天人’的名号。太祖则下诏,说此后子孙登基均须亲至蓬莱拜会仙师,得仙师摸顶方为正统。”说到这里,太夫人看着朱云峰说:“连皇帝陛下都只得仙师摸顶,你却能得仙师醍醐,这其中的凶险……你明白了吗?”
朱云峰还没说话,曹鹤阳却先跪下了,对太夫人说:“娘……这事儿怪我。当时老国公已经去世,大饼虽然算是在军中站稳了脚跟,但我们已经打到西凉境内,那一战若是赢不下来,可能根本回不来了。为了提振士气,只能出此下策。而且……”
朱云峰却伸手将曹鹤阳拉了起来,说:“娘,这事儿我从没跟你说过。当时我轻敌冒进,被人设计捉住,险些……就回不来了。”
太夫人眉头一皱,问:“还有此事?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朱云峰说:“这其中还牵扯着别的事儿,总之……总之,娘,那个天坛令到底是什么的东西?”
太夫人见朱云峰话题转得如此生硬,心中暗暗心惊,不知道又牵扯到什么事儿,让儿子在自己面前都缄口不言。想了想,她继续说:“总之……当年太祖从蓬莱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一样东西。”
“就是天坛令?”朱云峰问。
“不错。”太夫人说,“据说只有拿着那个东西,才能见到神圣仙师。”
“这话不对吧!”朱云峰说,“没听说过有这个东西,陛下不也已经去过蓬……”这句话出口,朱云峰立刻闭上了嘴。
曹鹤阳也已经明白了太夫人的意思,他和朱云峰互看一眼,都仿佛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饼四/AU】东君解我意(14)
14 太夫人说
在后方,或许会有人关心你的身份出处,可在阵前,却没有人在意这些,只要能够打胜仗杀敌,就是好的。
曹鹤阳就是这样在军中站稳了脚跟,他不但箭法奇准,还智计无双,就是靠着他的诱敌之计,朱云峰才能大破西凉,斩敌八百。
老国公遭遇丧子之痛,一直病着,在确定幼子有能力独当一面之后,吊着的精神整个松懈下来。他年纪大了,又受了刺激,年轻时落下的暗伤发作,终于在知道幼子大破敌营斩敌八百的消息之后,大笑三声,溘然长逝。
消息传回永昌,皇帝陛下既痛又喜,当即传旨,让朱云峰在阵前承继了辅国公的爵位,又亲封他兵马大元帅之职。
从此之后,朱云峰又在西凉呆了两年多,将大择的西北国境朝外推了三百里地,一路打到西凉的国都,差一点儿就生擒了西凉的国王,打得西凉上表祈降,从此不敢再称王。
“娘,我和小四在军中一起呆了近三年,我们……真的是两情相悦的。”朱云峰说,“我一直怕你不同意我娶个男人回来,加上他的身份又有些特别,所以一直没敢跟你说。没想到……太后娘娘……”
曹鹤阳见太夫人望过来的神色,坦然道:“我和大饼的事儿,没有瞒着姑母,所以……”
“所以太后病重,求皇帝陛下赐婚,其实就是一个局吧!”太夫人说。
“这是没有法子的法子。”曹鹤阳说,“当时大饼就快除服了,若是……若是……”
太夫人接下去道:“当时小饼就快除服了,你担心陛下为他赐婚,也担心我做主给他娶亲,所以干脆求了太后,让陛下赦了你的罪又给你赐婚。”
“就是如此。”曹鹤阳说,“我和大饼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说,一直……也没找到好机会。”
太夫人轻轻扣着茶碗,说:“说实话,小四你出生世家,文武双全,相貌俊朗,配我这个儿子绰绰有余,若是易地而处,他能娶这么个人回来,我真的要烧高香了。”
曹鹤阳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太夫人的转折。
果然太夫人继续说道:“只是你们俩设计……不,是太后娘娘设计的这个局……罪犯欺君,若是有朝一日被陛下知道了……你该当如何?”说到这里,太夫人冷冷一笑,说:“曹家只你一个了,我朱家就我母子两个,说起来倒也不算什么,大不了我辅国公府上下百口赔命就是。然而……你可知道,一旦辅国公府欺君,你就是将太子和天福公主至于危险的境地,又或者……这才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她……到底还记恨着端王之死?想要天家父子起嫌隙,才能解了心头之恨?”
太夫人出生世家,虽然嫁人之后府里干净,朱长顺和她一贯恩爱,府里没什么姨娘庶子来碍她的眼,但她从小耳濡目染,见惯了家中后院的龌龊事,加上这次太后娘娘死后宫里传出的消息,曹鹤阳又被封了富平伯,难怪她心中有所猜测。
曹鹤阳望向太夫人,说:“娘,我知道当年诚皇后之死,朱家对曹家早就起了嫌隙,其实……”
太夫人摆一摆手,说:“‘西山之变’……我相信曹家是被冤枉的。”
“娘!”朱云峰吓了一跳,他从没有和母亲讨论过这件事儿,这是他认识曹鹤阳之后,两个人一起慢慢琢磨出来的,却没想到被母亲一语道破。
太夫人看向朱云峰,颇有些不以为然地说:“当年你不顶事儿,家里有什么事儿自然不会跟你说。这个事儿,你爹和你哥都跟我细细说过,就是怕我想岔了。”说完又说:“我虽不懂外面的事儿,可道理还是明白的。曹家自大择开国以来已经出了两位皇妃,一位太后,三位将军和一位上将军,当年军中倒有大半将领都和曹家攀得上关系,真要说起来,你爹当年都在曹老将军手底下呆过。若是真想起兵,靠陈瑜一个区区的侍卫,怎么可能从西山杀出去?再说了,当年端王不过十六岁,曹家又一贯和文臣不睦,若是端王真的登基,那些文臣怕是没有一个服气的,难道还真的全部杀了?”
啜了口茶,太夫人接着说:“何况谋逆大罪,皇帝陛下就因为太后求情轻轻放下,说出去谁会相信?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曹家在军中威势太盛,加上因为太后她老人家的关系,曹家成了外戚,皇帝陛下担心曹家尾大不掉,不得已出此下策而已。只是可怜……我的嵘儿……”
朱云峰没想到太夫人居然早就把这些事情想得清清楚楚,忙问:“娘……当年爹和大哥……你们……你们……”
“我们都知道,也早就想得清楚明白。”太夫人说,“可是陛下金口已开,我们……除了袖手旁观,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之后,辅国公府闭门谢客,对外自然说是因为你姐姐的死,可是……我们也实在是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到底到了哪一步,生怕他有一日因为我们迁怒太子,所以……”说到这里,太夫人又看着朱云峰说:“偏偏你就是个不懂事儿的,日日在外面惹祸,还敢对张淑妃的表弟动手。下手还没个轻重,把人差点儿给打死。”说完,太夫人又长叹口气,说:“或者也是命中注定,若非如此,你爹不会把你带去西凉前线,你们俩……就更不会在甘宁堡遇到。”她这么说,显然是相信了曹鹤阳的一番说辞,相信他们见面只是出于巧合。
朱云峰点头,说:“是,娘,我跟小四,确实就是命中注定。那时候明明那么多人,我就偏偏看中了他……手上的那个白面馒头。”
太夫人又问曹鹤阳:“今天我们把话都说开了,你告诉我……太后娘娘……皇帝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曹鹤阳说:“娘既然问了,我自然知无不言。只是……我和姑母其实没见过几面,我出生的时候她早就已经进宫了。小时候虽然也被我娘抱着进宫给她请过安,但那会儿我年纪尚小,姑母也未曾在我面前说过什么。至于这一次……”他顿了顿,说:“全是我的猜测,说出来,娘且听着。”
见太夫人点头,曹鹤阳才将和朱云峰进宫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种种推测说了出来。太夫人听得目瞪口呆,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太后居然拿自己的命给皇帝陛下扣了一口怎么都洗不掉的黑锅。待听到曹鹤阳说到皇帝陛下没有废太子的意思,太夫人又问道:“这个话……你有多少把握?毕竟七皇子……”
曹鹤阳说:“一来,皇帝陛下既然允了皇后生育,说明他认为太子地位稳固,七皇子比太子小了十多岁,虽然都是嫡子,却无论如何撼动不了太子的地位。二来,正如我之前和大饼说过的那样,皇帝陛下之前动曹家就是因为曹家在军中势力太盛,尾大不掉。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将我赐婚给大饼,至少明面上是绝了辅国公一脉子嗣,哪怕大饼在军中再有人望,只要今后的孩子是嗣子那就得由皇家拿捏,翻不起风浪。三来……”曹鹤阳顿了顿,看着太夫人说:“诚皇后之死……显然不在陛下的计划中,他……当年谋算曹家,却算漏了这一点,从这些年陛下对天福公主的情形来看,对诚皇后他多少都有愧疚,看在诚皇后面上,只要太子不犯错,想来陛下是绝对不会动废太子的心思的。”
太夫人看着曹鹤阳侃侃而谈,眼中闪过几分晶莹,想当年,自己的大儿子也是这样,将心中所想细细说给她听,只是如今……
太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冲曹鹤阳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坐下,说:“小四,你既然这样跟我推心置腹,那我也不瞒你什么。”说完看着朱云峰说:“小饼这个脑子……让他冲锋在前是没什么问题的,可京城这摊浑水,若是没有你在旁边看着,百年之后,我去得还真是不安生。”
“娘,你又胡说。”朱云峰走近几步,也在太夫人身边坐下,拉着她手,又拉起曹鹤阳的手,说:“咱们母子三个在一处,有什么难处都难不住我们。”
太夫人笑笑,对曹鹤阳说:“若是我没猜错,当年陛下一手策划‘西山之变’,除了想除掉曹家,怕是还想逼出你姑母手上的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曹鹤阳眉头微皱,问:“什么东西?先帝秘旨?”
太夫人摇摇头,说:“比那可有用多了。”说完问道:“你们俩……听说过天坛令吗?”
【饼四/AU】东君解我意(13)
13 西凉旧事
太夫人人老成精,早就看出自己的小儿子和曹鹤阳之间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曹鹤阳入府一个多月,她也曾旁敲侧击过几次,无奈每次儿子都打个哈哈滑过去。
这一个多月因着为太后举国丧,时不时要入宫哭丧守灵。原本曹鹤阳应该算内眷跟在太夫人身边那边的,但因为封了富平伯,也算是有爵位的人了,他就跟着朱云峰与外臣在一处,太夫人反而没什么机会接触到他们。太夫人一把年纪了,这种丧事实在是折腾人,每次回府之后都恨不得立刻躺下歇歇,所以也一直没精力追问。
这回好不容易借着这么个机会,太夫人下定决心要好好问问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朱云峰和曹鹤阳互看一眼,知道瞒不下去,曹鹤阳微微点头,朱云峰就左右看看,冲太夫人使个眼色。
“蕊珠啊,你们下去吧!”太夫人说,“你亲自在廊下看着,别让人靠近。”
“是!”蕊珠应了就想下去。
朱云峰却说:“墨墨,你叫上东子,你们俩在廊下呆着吧!”说完冲蕊珠笑笑,说:“蕊珠也累了这么些日子了,去歇歇吧!”
蕊珠脸色一白,没想到国公爷连自己都不信任。
太夫人看一眼朱云峰,见他脸色郑重,说:“既这样,那蕊珠也去歇着吧!”说完安慰她说:“你别吃心,小饼不是不信你,是为你好。今后有什么万一,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好。”
蕊珠福了福身子,说:“太夫人言重了,蕊珠知道好歹。”说完转身出去了。外面自有张霄墨和李鹤东守着。
太夫人看着面前的两人,虽然一坐一站,但气息却隐隐相和,周身自有一股旁人融不进去的气势,心中有些诧异,想了想,说:“你们俩……成亲前就认识吧!”说完又补充道:“是在西凉吗?一定是在西凉吧!小饼把那件绡纱的罩袍当宝贝一样,那日我看你也穿着一件。我年纪虽然大了,眼神不济,可当年我在闺中时,绣工也是整个琅琊闻名的,那两件罩袍是同一块绡纱的料子做的,这瞒不过我。”
朱云峰说:“什么都瞒不过娘。没错,我们俩是在西凉认识的。”
太夫人看着曹鹤阳,神色和煦地问:“小四不是被发配到黑水郡么?怎么又到了西凉?”
曹鹤阳吸口气,知道太夫人对自己起了疑心,他挪到太夫人面前,看着她的双眼,真诚地说:“我发配到黑水郡,做了很长一段时间苦工,后来姑母派人找到了我,暗暗照料,我才能在黑水郡活了下来。”这话他没有说谎,太夫人看得出来,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曹鹤阳接着说道:“五年前的冬天,黑水郡遭了白灾,饿殍遍地,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姑母的人便带着我逃了出来。我们不敢往南方来,那太过显眼,所以只能一路朝西,逃去了西北,春天的时候,我在甘宁堡遇到了大饼。”
朱云峰见母亲投过来的目光,来不及细想为什么曹鹤阳没说真话,只能顺着曹鹤阳的话头说道:“就是这样,我和小四是在甘宁堡遇上的。当时……哥的死讯才传回来,爹……又病着。”
当年辅国公朱长顺带着世子朱云峥出征西凉,原本是想把幼子留在永昌的,但是那年朱云峰已经十六了,却依然斗鸡走狗打架闹事,十足的纨绔样子。诚皇后已经故去七年,皇帝陛下也已经立了新后,作为元后母家的辅国公府必须要足够低调才能不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攻歼,才能让太子不为难。
可惜当年的朱云峰不懂这个道理,在泽水畔的倚翠院门前痛打了张淑妃的表弟。因着地方实在是有些尴尬,第二天这场单纯的打架就变成了两位世家公子争风吃醋的绯闻,传遍了京城。辅国公没办法,只能趁着出征,把幼子也带去前线,希望等班师回朝的时候,京城中的贵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儿。
“没想到,战事颇为不顺。我们到了不到一个月,大哥……就中伏殉国了。”朱云峰说:“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爹犹自不敢相信,还说这是西凉人的计策,想要乱我们的军心,结果第二天……他亲自上阵就看到了西凉人把大哥的尸首……吊在阵前,当即吐血……一病不起。”
这些事儿,太夫人也是知道的,她还记得当时她在永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日日忧心,以泪洗面,差点儿哭瞎了眼睛。
朱云峰接着说:“娘也知道,爹当时病倒了,群龙无首,我被那些将领推出来,做了副帅的位子。我……我当时其实很怕……”
无论如何,朱云峰当时都只有十六岁,他又是第一次上战场,平日里他打架可以,打仗……他是真的一窍不通。
“所以……我当时……就跑了。”朱云峰低头说。
“跑了?”太夫人眉头皱起,看着朱云峰,说:“临阵脱逃……你……你……”
哪怕事情过去很久了,谈起那日的情形,朱云峰还是很感慨,说:“我骑着马,从前线跑回了甘宁堡,然后……就遇到了小四。”
“小四认出你了?”太夫人问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朱云峰说,“他给了我一个馒头,还跟我说,想吃饱饭的话,只有去投军。”
“投军?”太夫人看了曹鹤阳一眼。
曹鹤阳点头,说:“当时的甘宁堡,其实情形也不怎么好。一则我是从黑水郡逃出来的,身上什么身份文书都没有,甘宁堡查得严,除非投军,不然很可能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带你出逃的那几个人呢?”太夫人问。
“走散了。”曹鹤阳说,“在遂宁的时候,遇着官府征民夫,因着我没有身份文书,怕露了破绽,他们就主动去了,我跟他们失散了。”
太夫人深深看曹鹤阳一眼,没有再说话。
朱云峰继续说:“我当时其实不知道甘宁堡中的情形如何,只觉得有人上赶着去投军很好笑。我就是从前线下来的,打仗是怎么回事儿,再清楚不过了。我当时想劝他朝后方逃,小四就带着我在甘宁堡里走了一圈,告诉我,或许我们可以逃,可这些人无处可去。”
曹鹤阳接着说:“当时先世子殉国,老国公卧病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甘宁堡人心惶惶,大家都觉得这一次甘宁堡可能守不住,青壮大多被官府征召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也确实无处可逃。”
朱云峰说:“看着那些人,我想我要是真的逃走了,大哥就白死了,何况爹还病着,我要是真的走了,那就真的是不忠不孝了,所以就带着小四回了前线。”
从甘宁堡回前线的路上,两人遇上了一支轻骑小队,带队的便是刘九思。
“当时九思是来找我的,爹发现我不见了,猜我大概是跑了,担心我的安危,跟刘九思说,若我真想回永昌,一定想办法送我回来。”朱云峰说,“我很是羞愧,觉得给辅国公府丢人了,当即就想回前线。小四却说,我已经出来了,若是就这样回去,怕是不能服众,建议我把大哥的尸首抢回来再回去,这样我擅自离营就有了说法。”
朱云峰曹鹤阳加上刘九思带着的那支不到二十人的小队,走了三天,绕到西凉军的侧翼,趁着天黑,在西凉营中放火,趁乱抢回了朱云峥的尸首。或者是因为天气的关系,那把火居然趁着风势,烧掉了西凉骑兵营的粮草和部分辎重。
朱云峰回营之后,老国公得知消息,拖着病体连夜布置,趁着西凉人大乱,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丢盔弃甲不得不后退了三十多里。
“所以……”朱云峰说,“都是因为小四和爹……,当时我才能首战告捷。”
【饼四/AU】东君解我意(12)
12 梨白
既然太夫人叫,朱云峰和曹鹤阳就各自换了家常的缎袍,一同去太夫人那里。
这一个多月,太夫人对曹鹤阳极好。尤其是知道他被封了富平伯之后,待他更加客气,说话都不会高声。
朱云峰很高兴,觉得这说明母亲认可了曹鹤阳。曹鹤阳却知道这反而代表太夫人对自己起了防范之心,但他也没和朱云峰言明,这种事情他夹在中间总归很难做。
二人到了太夫人屋里,就见太夫人歪在临窗的炕上,有小丫鬟在给她捶腿,神色颇为放松惬意。
“娘!”朱云峰叫了一声,“什么事儿?这个时间就叫我们过来了?”
太夫人睁眼,见他们来了,笑着坐起来,先让他们到炕上坐下,这才指着跪在地上的人说:“呐!这孩子怎么都是你屋里的,她来求我给个恩典,我怎么也不能越过你们去呀!”
朱云峰这才注意到地上跪着一个人,细看居然是自己房里的大丫鬟梨白。
对于大丫鬟有事儿不去找自己,反而来找自己的母亲,朱云峰有些许不满,但他没说话,只是冲曹鹤阳使个眼色。在他看来,这是曹鹤阳该管的事儿。
与朱云峰不同,曹鹤阳今儿一来就注意到了梨白跪在地上,此时见朱云峰冲自己使眼色,神色间有些怒意,他便开口问:“娘,梨白来求您给什么恩典?是有看中的人了吗?女孩子家脸皮薄,我又是男子,她才来麻烦你,也是有的。”
朱云峰听曹鹤阳这么说,觉得有道理,刚刚那些许不满就放下了。
太夫人看着朱云峰脸上神色变化,心中暗暗称奇,没想到曹鹤阳几句话就能让朱云峰消了气,再联想这阵子她旁敲侧击地想问清楚朱云峰和曹鹤阳之间的事儿,这臭小子却日日跟自己打机锋,又觉得来气。便道:“倒也没有看中什么人,只是说自己到年纪了,想出府。”
“到年纪了想出府?”朱云峰重复了一句,说:“既然到年纪了,那就按照往常的规矩办就是了。”说完对梨白说:“好歹伺候我一场,回头我再贴你二十两银子吧!”
梨白磕个头,没有说话。
朱云峰觉得为这种事情要自己和曹鹤阳过来跑一趟有些没趣,正想打发她下去,曹鹤阳却突然开口问道:“梨白,你出府……有什么打算么?”
“啊?”梨白不知道曹鹤阳为什么有此一问,想了想说:“回伯爷的话,我……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曹鹤阳有些奇怪,“既然没想好,为什么要着急出府呢?”
梨白脸色一白,说:“我……我年纪也大了。我……”
曹鹤阳却道:“你年纪其实也不算大,还没到二十二呢!真要说,府里比你年纪大的丫头也不是没有。你是大丫鬟,我是男子,说起来也用不上你伺候。国公爷……回来的也少,你日子过得轻省,好好的,也不是急着嫁人,为什么突然说要出府呢?”
“因为……因为……”梨白嗫嚅了半天,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曹鹤阳脸上神色一肃,说:“该不会是桃红说得那些话,你都信以为真了吧?”
梨白大惊失色,说:“您……您知道?”
朱云峰皱眉,问:“什么话?”
曹鹤阳笑吟吟地看着朱云峰,说:“哦,没什么,就是听说你奉了皇帝陛下的旨意,准备过阵子就毒杀了我呗!”
“什么!”朱云峰差点跳起来,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梨白一直以为这种传言只是她们下人间私下流传,根本没想到曹鹤阳会知道,这会儿听曹鹤阳说出来了,吓得砰砰磕头,说:“伯爷饶命,伯爷饶命,婢子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听那些人满嘴胡说。”
朱云峰“砰”地拍一下桌子,说:“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会有这种传言流出来。”说完他又冲外面叫:“墨墨,去把刘九思给我叫来,他当得什么差?”
曹鹤阳轻轻捏了下朱云峰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冲外面说:“墨墨,没事儿,先不用刘管事儿来。”说完,他对朱云峰说:“刘管事儿一早就报于我知道了,除了咱们那个院子,府里其他地方根本没人提这个。不信你问问娘,娘肯定也没有听到过。”
太夫人摇摇头,说:“我确实没听说过。”
曹鹤阳解释道:“我最早听说的时候,只觉得十分荒谬可笑。可转念一想,这样的传言若是传出去,诬了辅国公府,让我和国公爷离心还则罢了,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岂不是证实了陛下毒杀了太后的谣言吗?毕竟,若非陛下毒杀了太后,又怎么会让辅国公有样学样,毒杀我呢?”
梨白闻言,浑身一颤,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曹鹤阳没有看她,继续说道:“听到这个传言,我就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发现不过就是桃红的妄言而已。她不知道哪里听来了那些谣言,又想不明白为什么陛下要封我做富平伯,胡思乱想罢了。既如此,我便细细嘱咐了,不让传到咱们院子外面去。至于咱们院子里嘛……”曹鹤阳看了朱云峰一眼说:“梨白和桃红毕竟伺候国公爷一场,我不好僭越,替你做主。”
朱云峰听曹鹤阳语气平平,似乎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儿,他却觉得自己冷汗都下来了,关于这俩丫头的事儿,他当年在西凉压根儿没跟曹鹤阳提过。不是隐瞒,是他根本没觉得这俩丫头有什么特别。等他从西凉回来,对曹鹤阳情根深种,为了曹鹤阳简直守身如玉,根本没再往后院去过。他是直到最近才知道成亲那天梨白和桃红去找过曹鹤阳的,当时曹鹤阳跟说笑话一样说给他听,他也跟听笑话一样听过就算。这会儿他才突然明白曹鹤阳的意思,自己确实早就该处置这俩丫头了。
朱云峰张口欲言,曹鹤阳瞥他一眼,他又闭上了嘴,继续坐着。
就听曹鹤阳说:“你今儿跑来,显然是知道桃红越发得不妥当了,不想跟着蹚浑水,看起来脑子还算清醒。既然你要出府,那我们总也得让你余生有靠,你可以想想,出府之后想做什么?”
梨白眼珠转动,显然确实开始思考了。
曹鹤阳说:“我听人说你女红非常了得,要是想开个喜铺或者秀坊之类的……”
梨白摇摇头,说:“我于女红上确实还算拿得出手,但我却不是非常喜欢女红。”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大着胆子说:“我……我喜欢做各式各样的果子,若是……”
曹鹤阳笑笑说:“那就开一间果子铺,你负责做,盘个铺面,找个靠谱的掌柜,有辅国公府的牌子给你做靠山,总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梨白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下去不提。
太夫人显然对曹鹤阳的一系列处理非常满意,笑吟吟地夸他懂事能干。
朱云峰说:“娘,你不知道,小四厉害的地方多了去了。”
“是嘛!”太夫人口气一顿,说:“这么说来……小饼,你们俩是不是有很多事儿没有跟我说啊?”
【饼四/AU】东君解我意(11)
11 夫夫闲话
忙完太后娘娘的丧礼已经是五月中了。这一个多月永昌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里。平日里那几个在城里横行霸道的大小魔星,都被家里管束得紧紧的,根本出不了门。因为要为太后举丧,永昌城里的青楼楚馆都闭门谢客,酒馆饭铺中不闻丝竹之声。甚至连五天一开的夜市也都停了。曾经星火点点的永昌如今太阳下山就仿佛陷入了黑暗里,街上看不到半点人影。
即便如此,关于太后之死的各种传闻却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皇宫里飞入寻常百姓家中。
人人都道太后娘娘是进了一碗皇帝陛下送去的银耳羹才薨逝的,据说那银耳羹里有毒。
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之间的心结,整个大择人人皆知。本就不是亲生母子,因着十多年前那件事儿母子间情分也已经淡了,据说太后娘娘查出了当年西山之事另有蹊跷,想要为含冤屈死的端王殿下报仇,陛下这才痛下杀手的。
民间传闻隐隐绰绰的,虽然因着害怕无孔不入的提缉司,所以没什么人敢在公开场合讨论。可晚上点灯之后,夫妻之间枕头边的话总是管不住。这样的话到了第二日往往就会变成早点摊或者菜摊肉铺前的闲言碎语。
若是只有百姓议论倒也算了,他们不过就是聊个热闹,毕竟皇帝和太后离开他们的生活还太远。可当类似的传闻传到臣子们耳中,甚至愈演愈烈的时候,皇帝陛下就不能再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无论当年的事情真相如何,鸩杀太后都是骇人听闻的事儿,皇帝陛下必须都有个交代。
看到折子的时候,皇帝陛下气得把他最喜欢的那个茶盏都给砸了,谁都知道这种事情越描越黑,皇帝陛下要如何交待?不过好在皇后娘娘出来请罪,说是因为看管不严,给太后娘娘煮银耳羹的银耳有霉变,这才导致太后娘娘用了银耳羹之后故去。为此御膳房从上到下全部都被处罚了,那个看库房的倒霉蛋儿还被拉出去杖毙了。这个事儿在朝臣中才总算是平息了下来。
朱云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对曹鹤阳说:“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倒也是个厉害的。怨不得这些年皇帝陛下专房独宠呢!”
曹鹤阳却摇摇头,说:“你且看着,皇后娘娘啊……要失宠了。”
朱云峰一惊,问:“何出此言?”
曹鹤阳说:“太后娘娘的死,无论如何解释,都是个越描越黑的事儿,最好的办法就是放着不理。打死都不承认,只说太后娘娘是病故,其他一切都是谣言,如此便好。皇后娘娘这一出,看起来是为陛下解围,可谁都不是傻子,都知道她是出来顶缸的。何况那个理由你听听……大择的太后居然会吃霉变的银耳做的银耳羹,哪怕真的如此,那不更说明了陛下苛待母亲么?别说皇家,放在普通人家,给母亲吃霉变的东西都是不孝,这种理由,谁会信啊!”
朱云峰一想,倒确实是这个道理,说:“如此说来,于太子倒是一件好事儿。毕竟……”毕竟什么朱云峰没有说完,但曹鹤阳却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的皇后姓陈,是皇帝陛下的继后。她是在诚皇后去世后后第二年才入宫的。当时只有十七岁的陈嫔不知道为什么却和天福公主很投缘,天福公主几乎是她教养长大的。文成七年,因为教养天福公主有功,皇帝陛下封她为妃,封号“娴”。陈娴妃是真的娴静温婉,天福公主被她教导得很好。据说她为了专心教导公主,一直都在喝“避子汤”,生怕因为生育耽误了教导公主。
皇帝陛下感动于她的真诚,在文成十年正式册封她为皇后。陈皇后当了皇后也没有忘乎所以,反而更加用心教导公主,对太子更是恭敬有礼。直到去年太子满十四岁,移居东宫了,皇后才终于生下皇七子,陛下取名为珪。
因为皇后生下了七皇子,加上陛下又将曹鹤阳赐婚给朱云峰,确实让一些私下揣摩上意的人,认为陛下可能起了废太子的心思,在朝堂上不断有各种小动作试探。辅国公府作为太子的外家,这段时间日子并不是太好过。若非因为太后丧礼,停了大朝,朱云峰觉得自己说不定早就被人在殿上弹劾了。
现在听曹鹤阳说,皇后此举未必能讨皇帝陛下的好,朱云峰反而松了口气。
曹鹤阳摇摇头,说:“陛下从没有动过废太子的心思,这一点,若是太子还看不透,那也太辜负陛下的心了。”
朱云峰说:“你的说法,我也不是没有跟太子说过,只是……当局者迷,他一直当我是哄他的。”
曹鹤阳叹口气,说:“倒也不怪他,毕竟他才只有十四岁,陛下的心思又实在是难猜。”
朱云峰轻轻搂着曹鹤阳说:“父子两个相互忌惮到这个程度,真的没什么意思。”
曹鹤阳说:“别说父子,夫妻也是一样。”说完叹口气说:“陈皇后一向聪明,这回却方寸大乱,说到底不还是因为生了七皇子,心思不一样了嘛!”
朱云峰皱眉,问:“你是说……她……”
曹鹤阳说:“七皇子还太小,可是当母亲的,本能会为孩子打算的。”说完他又说:“因为为孩子打算,所以她也在局中,才会觉得替陛下把这件事儿背下来最好不过。”
朱云峰说:“陛下英明神武,虽然皇后这件事儿办得糊涂,陛下应当还是会明白皇后的心。这会儿或者生气,过阵子大约也就好了。”
曹鹤阳摇摇头,说:“若是我误会你做了一件你根本没做过的事儿,还自作主张替你背了黑锅,你会如何?”
朱云峰想了想,说:“就像当年你以为我杀俘一样?嗯……我那次用我的大棒子狠狠教训了你三天,让你求饶才放过你。”
“呸!”曹鹤阳想到当日情形脸都红了,说:“若非有同心蛊,那次我指不定生生被你折腾你,你还好意思说。”
朱云峰还想再说话,却被曹鹤阳捂住了嘴。
曹鹤阳说:“你先闭嘴,别把话题岔开。”说完松开了手,说:“我的意思是,皇帝陛下虽然明白皇后娘娘是好心,却也会知道皇后娘娘根本不信他没做过。被自己一直以来爱重的人怀疑,是件多么伤心的事儿啊!”
朱云峰想到当日自己的心情,说:“不错。”然后感慨道:“太后娘娘……”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形容词儿,想了半天,说:“太后娘娘,着实厉害。”
曹鹤阳说:“姑母……这一局,真的是诛心。帝后离心,她大约是最高兴的了。”
朱云峰想到皇后的出身,也不由得叹口气,说:“是啊!谁让皇后……是陈瑜的妹妹呢!”
“陈瑜”这个名字让曹鹤阳沉默许久,显然是想到了当年那个故事里自己的家人作为反派衬托出这位英雄人物的忠肝义胆。
半晌,曹鹤阳说:“皇帝陛下将我赐婚给你,表面上看是绝了朱家的血脉,实际上确实有意在为太子留下一个不会有外戚之患的外家。你我二人如果没有孩子,谁能承嗣就是皇家说了算,新的辅国公一定会是太子的助力,还不会尾大不掉。陛下这份心思啊……”
朱云峰没想到曹鹤阳会这样直白地就说出来,说:“阿四……这话……我却不敢跟他说,那孩子……”说完摇了摇头,表示太子不会相信皇帝陛下的好心。
曹鹤阳还待再说话,外面张霄墨高声说道:“国公爷,四爷,太夫人那里的蕊珠姐姐来传话,请二位过去。”
朱云峰看看外面天色,说:“离晚饭还早呢!这个时间……娘打算干吗?”
曹鹤阳耸耸肩,说:“去了就知道了。”
【饼四/AU】东君解我意(10)
10 各怀心思
王清一路小跑跟在朱云峰身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路跑出了龙章门钻进了自己的马车。好在马车在龙章门外没有动,王清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总算是站到了辅国公府的马车外。
“国公爷……您……让老奴一路好追啊!”王清说。
“抱歉抱歉。”朱云峰的声音传出来,却未掀起帘子,说:“人有三急,刚刚在慈宁宫里……实在是不太恭敬,这才一路跑过来。”
王清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也不由相信了几分,毕竟辅国公这种人家的马车上,恭桶是肯定备着的。
过了好一会儿,辅国公才终于从马车上下来,向王清拱手道:“劳动公公了。实在是惭愧。”
王清说:“不敢不敢,到底都是老奴分内之事。”说完朝身后皇宫放心拱拱手,说:“陛下有赏。”
朱云峰一惊,连忙跪下。
王清却说:“还请国公婿一起。”
朱云峰朝马上喊道:“听到没,快下来。”
曹鹤阳这才下了马车,和朱云峰跪在一道领旨。
虽是赏赐,因着太后新丧,也没有什么扎眼的东西,大多就是口头上的一些夸奖之辞,二人一路听到最后,只听王清说道:“即日起,封曹鹤阳为富平伯,以慰太后在天之灵。”
曹鹤阳来不及去想着封赏背后的意思,连忙磕头领旨谢恩。
“伯爷……”王清宣旨之后就改了称呼,说:“旨意过些日子就会明发天下。只不过最近这段日子内务府都忙着太后的事儿,您的封赏想来还有阵子才能下来。”
曹鹤阳连忙谦虚几句,他从身上摘下一块玉佩,塞进王清手里,说:“太后娘娘新丧,我这心里跟乱麻似的,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公公多担待。”
王清脸上神色谦和,说:“伯爷客气了,念着太后的情分,这天下又有谁会说您不对呢!”说完这句话,王清便送朱云峰和曹鹤阳上了马车,而后站在原地恭敬地目送他们出宫离去。
马车上,朱云峰牢牢握着曹鹤阳的手,说:“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太后她……还有陛下……”
曹鹤阳却摇摇头,先对车外说:“墨墨,我们不急着回府,先去一趟南城的长安坊。”
外面应了一声,马车上了朱雀大街后一路朝南走去。
长安坊是永昌城里专司白事儿的地方,从纸人纸马假房子纸元宝到各类棺木寿材等等东西一应俱全。
朱云峰知道曹鹤阳吩咐往那里去是因为这样他们两个就可以在马车上好好说话,真到了家里,想必母亲还有老大一番话要问呢!
“阿四……你觉得今日之事……如何?”朱云峰问,顿了顿又说:“我刚刚多怕王清宣旨是要将我们拿下。”
曹鹤阳微微颔首,说:“所以你就拉着我一路跑过了龙章门?因为若是要对我们动手一定会在龙章门里。”
朱云峰点头,说:“你什么都明白。”
曹鹤阳摇摇头,说:“今日之事,其实我就有些不明白。”他想了想,继续说:“要说今日之事,一定要先捋清楚当年之事。”
朱云峰呼吸一顿,问:“你是说当年的‘西山之变’?”
曹鹤阳点头,说:“当年之事……说到底还是太后和陛下的心结。”说完他看着朱云峰问:“你呢!这些年,你还是觉得当年……是我伯父要拥立端王所以起兵谋反的吗?”
朱云峰早非吴下阿蒙,他在西凉是真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现在回头去看当日的那个故事,破绽颇多,只是……
朱云峰说:“当年如何,那都是陛下说的,陛下说的也就是定论了。”
曹鹤阳说:“是啊!因为那是陛下说的,所以那就是定论了。所以曹家就是叛贼,所以端王殿下……”
想到被圈禁后发疯直至死亡的端王,朱云峰突然明白了太后的心思,他问:“所以……太后娘娘是故意的?”
曹鹤阳点头,说:“是,我这位姑母,若为男儿,曹家怕是早就复起了,不……说不定当年的事儿就不会有。当年若是她掌军,想来早就有所察觉,是绝对不会上当的。”
朱云峰叹口气,说:“太后娘娘不忿皇帝陛下栽赃陷害端王和曹家,所以用自己的命栽赃了陛下。”
曹鹤阳点头,说:“是,自从四年前端王殿下发疯,我这位姑母其实也已经疯了。否则她怎么会动用手上唯一的力量,把我带去西北,还设计我们俩相遇。”
曹鹤阳和朱云峰当日的相遇,必然是出于曹太后的设计,这点毋庸置疑,二人也早已接受。对他们两人来说,如何相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相遇之后他们二人相知相得。
曹鹤阳接着说:“其实你看今儿这情况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姑母明显就是中毒了,太医束手无策怕是因为不知道要如何给姑母诊治。他们怎么会诊不出来是中毒,可若是按照中毒来治,那不就是明明白白把咱大择最大的丑闻摊到全天下人面前么?又有谁敢这么做?”
朱云峰想了想,说:“所以太后娘娘特意选了今儿发动,就是因为咱俩一定会去请安吗?她想让我们见证?让陛下没办法遮掩过去?”
曹鹤阳说:“没错!”然后他微微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已经挂起黑白幡的店家,说:“你看着吧!今儿慈宁宫那番话必然会被人传出来的。这宫墙……是最禁不住流言蜚语的地方。我若是太后,既然命也豁出去的,绝对不会只准备了我们俩这见证。”
与朱云峰和曹鹤阳两个有商有量的情况不同,此时大择的皇帝陛下正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发呆。想着今日太后临死时揪着自己衣领的那番问话,皇帝陛下暗自苦笑,自己这位养母果然就不是个会吃亏的性子。早年间在先帝后宫她就是这么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所以无人敢惹。自己一直以为她这些年的隐忍退让是为了十二弟,也以为十二弟故去后她的心气儿和指望都没了才会一病不起,没想到她会忍到最后一刻才发作,拿自己的命去拼。
“陛下。老奴传旨回来了。”王清在外面高声叫道。
皇帝陛下叫他进来,问:“怎么样?”
王清想着刚刚的情形,斟酌着用词,说:“富平伯看起来倒是挺惊讶的,似乎没想过陛下会有此封赏。”
皇帝陛下说:“这么说来,倒不像是提前说好的。”说完又说:“以母后的性子,想来也不屑于提前跟两个小辈说。那他们二人今日这表现,倒也算忠心了。”
皇帝陛下在跟王清说话的当口,皇后娘娘也在自己的翊坤宫里团团转,她问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珊瑚道:“查清楚了吗?那道银耳羹……到底是不是陛下送进去的。”
珊瑚压低了声音,说:“问清楚了。是皇帝陛下今日早上亲自吩咐御膳房加的银耳羹,太后娘娘进了之后立刻……毒……发……了”皇后吓得脚下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还好被珊瑚扶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皇后连问了自己三遍。想来想去,只能自己背下这个黑锅,说:“珊瑚,本宫要去御书房脱簪请罪。”说完开始除去自头上的各种钗鬟。
“娘娘……您这是……”珊瑚吓了一跳,问:“您这是要做什么?”
皇后说:“陛下一定得找替罪羊啊!富平伯那里已经赏了,赏富平伯不过就是要告诉天下他看在母后面上会善待曹家。连曹家都要善待那又如何会毒杀母后?既然如此,自然要有人出来背这个锅,我难道不是最好的人选吗?”说完她看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下定了决心,说:“为了珪儿,我也得把这口锅背起来。帝王的愧疚永远是最难得的。”
饼四2020年11月演出汇总
2020.11.01.德云限定营业中E10(付费)【无饼四】
【第十期未播花絮20个】
2020.11.03.晚.四管四辖#三里屯【岚阁四】(音配字)
2020.11.05.晚.绕口令#三里屯【等官录】
【饼四/AU】东君解我意(09)
09 薨逝
曹鹤阳正在犹豫间,突然听到刚刚引自己和朱云峰来见太后的宫女惊呼起来:“太后娘娘醒了!”然后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显然是去暖阁报信了。
朱云峰和曹鹤阳交换一个眼神,曹鹤阳看着太后眼中闪过的讽刺,心中对于那个猜测更加肯定。只是……这趟浑水自己要不要跟着蹚呢?
念头闪烁间,皇帝陛下就带着皇后和一众宫女太监走了进来。皇后见太后的样子,一声惊呼,道:“母后……您这是……怎么啦?”
太后喉头“嗬”的一声,似乎是想说话,双目圆睁,一副透不过气来的样子。
“辅国公,母后是怎么啦?”皇帝陛下问道。
“太……”朱云峰脑子里一团乱,知道这个问题若是回答得不好,自己和曹鹤阳说不定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回陛下的话,国公爷刚刚为太后娘娘诊治一番,消耗过甚,现在说不出话来。”曹鹤阳的声音响起,“请陛下恕臣僭越,让臣替国公爷回答。”
皇帝陛下眼中就带出几分欣赏来,说:“好,你说。”
曹鹤阳说:“我们刚刚进来时,太后娘娘昏迷着。国公爷见娘娘如此,心中不忍,言道他虽不会诊病,但习得一法,或许能为陛下分忧。说完国公爷就运功替太后娘娘诊治,再然后太后娘娘就醒了。”
“胡言乱语。”皇后说,“既是诊治,为何母后变成这番模样了?”
曹鹤阳说:“回皇后娘娘的话,臣不通医道,只是太后娘娘这样看起来似乎是中毒。臣猜想,太后娘娘染病已久,想来体内沉积了不少毒素,国公爷刚刚那番施为,大约是将病从内里逼到了体表,因此太后娘娘才会如此。”
“哦?”皇后说:“那这样说,母后是要大好了?”
曹鹤阳说:“国公爷不是大夫,何况……臣在民间曾经听过一句话,叫做‘医得了病,治不了命’。凡事都是天数,想来上天自有安排。”
皇后听曹鹤阳话里话外,已经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面上偏偏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淡淡道:“国公婿不愧是世家子弟,说话滴水不漏。”
曹鹤阳低头,说:“谢皇后娘娘夸奖,不过太后娘娘似乎是有话要交代给陛下。”
皇帝一听,抬眼去看太后,问:“母后,您可有事交待?”
太后眨眨眼睛。
曹鹤阳解释了刚刚自己跟太后的一番对话,然后说:“想必娘娘是有话交待给陛下,臣等告退。”说完就想和朱云峰退出去。
“你们俩也不是外人,留下吧!”皇帝陛下说。
曹鹤阳和朱云峰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只是陛下有命,二人也只能继续在一旁候着。
皇帝陛下坐到太后榻前,问:“母后……可是想与我交待那桩事情?”
太后眨眨眼,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是在说话。
皇帝陛下什么都没有听到,不由得凑近了几分,想要听清楚。
太后嘴巴又张了张,却还是没有说出任何声音来。
皇帝陛下又靠近了几分,太后一直动弹不得的身子,突然间动了动,手慢慢举了起来,看着皇帝,似乎是想要摸摸他的脸。
皇帝陛下生母早逝,自小由太后抚养长大,虽然自“西山之变”后,母子二人就此生分了,但此刻见她目露慈光,想到儿时的光景,心不由得软了几分,低声叫了一句:“母后!”
太后的手挣扎着拂过皇帝的脸,然后慢慢垂下,似乎是无力支撑,皇帝的脸上也露出些哀伤来,太后却突然一用力,抓住了皇帝的衣领,声音尖利,用整个屋子都能听到的嗓音叫道:“皇帝莫要毒杀我!皇帝莫要毒杀我!”
叫完这句话,太后放开皇帝,颓然倒在榻上,溘然而逝。
整间屋子里所有人都瑟瑟发抖,包括皇后脸上都露出一抹惊色来。唯独曹鹤阳心中虽有波澜,却半点不惊讶,只是想着,自己这位姑母确实是好手段。有了今天这一出,这口黑锅皇帝陛下真的是背定了,只是自己和朱云峰被扯了进来……不对,姑母想来是故意选今天这么个日子的,毕竟今日他和朱云峰要进宫来谢恩。没想到,临了临了,姑母到底是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皇帝陛下愣了半晌,见到太后双眼圆睁,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将太后双眼合上。他转过头来,目光扫过众人。见皇后脸上也是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知道自己这下真的是说不清楚了,心中也只能苦笑,然后说:“母后……怕是病糊涂了。”
皇帝这样说,自然谁也不能说个“不”字出来。
皇帝看着朱云峰低头不语,曹鹤阳脸色发白但神色却很镇静,又想到他刚刚的一番表现,心中一动,说:“你们昨日刚刚新婚,没想到今日却……”说完又对曹鹤阳说:“你是曹家最后一点血脉了,母后能见到你终身有靠,想来也能安息了。”
曹鹤阳低头道:“臣谢陛下恩典。”说完他又说:“太后娘娘缠绵病榻日久,如今也算解脱。还请陛下节哀。”
皇帝没有说话,似乎还在等曹鹤阳的下文。
果然听曹鹤阳说:“太后娘娘临终还在念叨‘皇帝莫要读书太晚,皇帝莫要读书太晚’,想是病糊涂了,想到了当年陛下还在读书时候的事情。母子情深,让人感慨。”
皇帝眼中射出一抹精光,尚未说话,就听皇后把话接过去,说:“是啊!母后临终还在念叨当年的事,可见是真的挂念陛下,陛下要体谅母后的心,千万不能因为伤心伤了龙体。”
曹鹤阳心想听说皇后入宫后被陛下专宠,看起来倒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皇帝陛下便长出一口气,说:“母后的心意,我又怎么会不明白。”说完,说:“母后的丧礼还有许多事要忙,你们先下去吧!”
朱云峰和曹鹤阳行了礼退下,出慈宁宫的时候,朱云峰觉得自己背脊都是湿的。
朱云峰拉着曹鹤阳,一路急行,生怕皇帝陛下反悔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一路走到龙章门,就听身后有人叫道:“国公爷,国公爷,等等,您等等。”
朱云峰脚步不停,只当没听到,拉着曹鹤阳,不顾龙章门的侍卫想拦下自己,拉着曹鹤阳出了龙章门。
张霄墨一直在外面候着他们,之前听到宫里响了二十一声丧钟,猜到是太后娘娘薨了,待看到朱云峰拉着曹鹤阳匆匆而来,连忙把马车拉到门前。朱云峰二话不说,立刻和曹鹤阳钻进马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