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谢金版本的故事
亮出朱云峰的金字招牌,曹鹤阳很顺利地见到了谢金。因为案子到底还没个说法,项轩也没胆子得罪勋贵,所以还是让人把谢金请去花厅,只是在外面布置了几个人装模作样地看守。
“谢侯爷。”曹鹤阳上前给谢金行了礼,准备做下自我介绍。
谢金细细看了他几眼,放下茶碗,也站起来给他回了礼,说:“见过富平伯。”居然瞬间就将曹鹤阳的身份叫破了。
曹鹤阳一呆,不确定谢金是诈自己还是真的认出了自己,他仔仔细细想了想今日自己的言行,觉得没什么破绽,不知道谢金是怎么看破的。
谢金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问,说:“伯爷头上的簪子,是太夫人赐下的吧!”
曹鹤阳这才想起,自从那日拜见了太夫人之后,确实一直都带着太夫人给的那支簪子。可是谢金……怎么会认得。
谢金有些得意地说:“听说太夫人年轻时是琅琊之花,我当年求见过太夫人。我这双眼睛,对美丽的人和物,都过目不忘。”
曹鹤阳啼笑皆非,万万没想到谢金为了那张百美图居然还求见过太夫人。可是太夫人的年纪摆在那里,再是琅琊之花,如今也……
谢金大约是看惯了旁人脸上这种神色,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太夫人当之无愧是琅琊之花。”
曹鹤阳笑笑,说:“那侯爷可有将我家太夫人入画?”
谢金有些不好意思,说:“那倒没有。”然后解释道:“太夫人说她年纪大了,不方便。”
曹鹤阳不再纠结于此,而是顺势转了个话题,说:“侯爷,现在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了吗?”
谢金说:“若是旁人来问,我倒真的未必会说,不过富平伯来问的话……我倒是可以说。”
曹鹤阳有些奇怪,问:“为什么我来问,侯爷愿意说?侯爷又为什么不跟国公爷说实话。”
谢金看着曹鹤阳感慨道:“富平伯刚刚嫁入辅国公府,没想到与国公爷感情甚笃啊!”说完又说:“早日如此,我倒是应该告诉国公爷。”
曹鹤阳没想到他一句话就已经听出了自己和朱云峰关系不错,随后就知道是自己想岔了。自己此时出现在此处,才是自己和朱云峰关系不错的明证。
谢金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索怎么开口,他问曹鹤阳:“伯爷,您身边是不是有个小厮,叫……李鹤东?”
曹鹤阳奇怪地看着谢金,问:“东子?你问他做什么?”
谢金问:“他今年多大年纪?可曾婚配?他武功是不是很好?我看他为人很是机警,还有……”
谢金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曹鹤阳心中却突然一动,灵光乍现道:“这阵子跟着东子的人是你?”
谢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跟不住他。”然后解释道:“是我手下的人。”
曹鹤阳脑子乱糟糟的,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漏了什么事儿,然后就听谢金继续说道:“昨日他被人迷晕了,是我把他放到国公府后巷的。”
曹鹤阳如遭雷击,一下愣在当场,他生怕自己弄错了,又问了一遍:“你将他放到国公府后巷的?”
谢金点头,说:“正是我。”说完继续说道:“我有条手巾,应当也留在他身上了。”
想到那条手巾,曹鹤阳不由得信了几分,一为谢金能够说出那条手巾来,二也因为那条手巾确实配得上谢金的身份。
只是……李鹤东为什么又会被人无缘无故迷晕了呢?
曹鹤阳问:“昨日东子出府,不知道侯爷见到了什么?”若是真如李鹤东所说,他是因为标记才出门去见面的,这其中……怕是真有些古怪。
谢金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情况其实很紧急。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晕倒了,那女子也已经死了。”谢金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就把他送了回去。”
“那你为什么自己要站出来?”这是曹鹤阳想不明白的地方,既然能把李鹤东送走,说明谢金也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离开。
谢金沉吟了一下,说:“我想知道这背后是什么人。”
曹鹤阳看向谢金,有些吃惊。
谢金说:“当时,我固然是可以走,我也相信,靠辅国公府的力量,可以护他周全。可是……我还是不放心。有一就有二,总要把那在暗处之人给揪出来。”
曹鹤阳一点就透,说:“所以……那个所谓听到异响报官的邻居是你找的?”
谢金说:“没错。”
曹鹤阳朝谢金深深一揖,说:“我代东子,谢过侯爷。”
谢金这会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说:“这倒不必,只是想请伯爷,今后在他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
曹鹤阳这会儿自然明白了谢金的心思,只是……谢金和李鹤东……不说身份地位,单就李鹤东的性子,曹鹤阳也不敢打包票。何况现在还不到说这个事儿的时候,曹鹤阳没有直接答应,他问谢金:“侯爷如今打算怎么办?”
谢金说:“我没想到背后是张淑妃,那么想来,倒未必是针对他的。”
谢金的意思很明显,张淑妃是二皇子生母,若是没了太子,二皇子就是长子。虽然现在陛下春秋正盛,陈皇后也已经诞下嫡子,可那孩子到底还小,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俩说。
曹鹤阳也已经明白了谢金的意思,说:“若真是张淑妃,倒不用担心。只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谢金一凛,不由得沉下脸思考起来。
过了半晌,谢金说:“我只一口咬定了那人是私娼便是。”
“何时相遇,何时私会,想来侯爷也都安排妥当了。”曹鹤阳说。
谢金点头。以他的本事,早就安排下这些事情了。
曹鹤阳笑笑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们辅国公府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京兆尹府说那人是珍珠,倒要问问他们有什么证据了。”
谢金明白曹鹤阳是要釜底抽薪,从死者身份上做文章,若是死的确实只是个私娼,那么就如朱云峰之前所说的那样,赔一笔钱,最多再给个名分,如此就能结案了。
“不知道伯爷有什么打算?”谢金有些好奇,说:“京兆尹府的章大人虽然圆滑,但京兆尹府一贯水泼不进。”
曹鹤阳说:“侯爷若是信得过我,不如将您和那位阿梅姑娘的事细细说与我知。总能找到她既与伯爷相会又在宫中的时候。想来一个人总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吧!”
24 扑朔迷离
朱云峰或者不算特别机敏的人,尤其是跟曹鹤阳在一起之后,万事曹鹤阳都会替他考虑周全,所以更惯得他有时候身子比脑子先动。可是再如何,他也是京城里长大,有一个当皇后的姐姐,浸在这波谲云诡的永昌城中,经历过最惊心动魄的变故。加上之前曹鹤阳本就有所怀疑,所以他立刻全部明白了过来——项轩根本早就收到了消息,知道死者阿梅的身份有问题,却故意瞒着自己没有说。
项轩此时又是后悔又是害怕,他确实早就知道那死者阿梅的身份有些不妥。京兆尹府那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刻意瞒了消息,但以他在多年经营,虽然确切的身份不清楚,但还是能嗅到一丝不对劲的。
可是今天早上谢金和朱云峰一同过来,加上他探了探朱云峰的口风,知道皇帝陛下不会重罚谢金。所以也就没有提起。本来嘛!都已经打了板子了,自己这里重重抓起,轻轻放下也就是了,这么些年,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可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死者居然会是这样一种身份。这身份若是不被捅出来也就算了,如今不但被捅出来,甚至宫中还派人查问,这可如何是好?
“问你话呢!”朱云峰作势要打,声音也大了一些。
“国……国公爷……”项轩想起朱云峰过往的名声,心中更加害怕。真的吃些皮肉之苦倒也算了,就怕这个事儿到最后要自己背锅,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国公爷!”曹鹤阳立刻几步跑到朱云峰身边,死死抱住他腰,将他拦住,口中喊道:“您好歹顾全朝廷体面。”
朱云峰这才恨恨放下拳头,随后伸手轻拍曹鹤阳的手,说:“放开。”
曹鹤阳一副担心他还要打人的样子,犹犹豫豫地放开了。
朱云峰又瞪了项轩一眼,冷哼一声,自顾自离开了大堂,去了签押房。
曹鹤阳看项轩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心中暗笑。他哪里不知道朱云峰刚刚这一番做派,是在给自己铺路,许多事情他身为国公不方便做,身为国公不方便说,那就自然是自己来啦!只是这项轩……
曹鹤阳再细细打量,发现项轩眼珠滴溜溜乱转,心中也明白了几分,知道他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退堂,心中不禁高看他几分。心说能做到大理寺卿这么个位置,到底不会是个草包。
既然已经知道了项轩的意思,曹鹤阳立刻就给了一个台阶,说:“项大人,我家国公爷久在军中,有时候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您别往心里去。”
“嗯嗯……”项轩哼唧两声,没再说话。
曹鹤阳又说:“如今这情形,国公爷也走了,不如……先退堂吧!”
项轩眼睛里就透出几分笑意来,心说到底是国公爷带在身边的人,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可算是一流。他确实一直在等着人给自己架这梯子,既然这小子识趣,项轩正正身子,拍了下惊堂木,说:“退堂。”
谢金站在堂下,一直就看着堂上众人一番动作,见曹鹤阳先是劝退了朱云峰又几句话说得项轩退了堂,看他的眼光顿时有些不一样了。
项轩回了签押房,见朱云峰坐着喝茶,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想到刚刚的事儿,心中多少有些不快。朱云峰见他来了,放下茶碗,微笑着说:“刚刚是我鲁莽了,项大人莫怪。”
项轩拱拱手,说了句:“不敢。”
朱云峰问:“项大人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项轩见朱云峰脸色郑重,想着到底还是自己的乌纱要紧,便也正色道:“下官正要请教。”
朱云峰说:“项大人跟我交代一句实话,您是不是早知道那阿梅……有些不妥。”
已经这个时候了,项轩也不再隐瞒,说:“实话说与国公爷听,确实有消息透过来,那阿梅的身份……有些特别。我昨日只当她是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想着这种事情父母多半也不会声张,所以倒也不怎么担心。今日才知道……是我大意了。”
朱云峰问:“项大人与京兆尹章大人,关系如何?”
项轩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京兆尹说阿梅是珍珠,她就真的是珍珠了吗?”朱云峰问。
项轩一下明白过来,说:“不错,不错,这么大的事儿,总得复核一遍。”说完向朱云峰行了礼,倒:“谢国公爷。”
见项轩离开了,朱云峰大喇喇地关上门,还插上门闩,真把大理寺的签押房当成了自己的地方,拉着曹鹤阳坐下,有几分讨好地问:“阿四,我刚刚表现不错吧!”
曹鹤阳笑:“看起来是把他唬住了。”
朱云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找谢金吗?”
曹鹤阳摇摇头,问:“昨儿你说谢金身边有提缉司的人,现在那些人还在吗?”
朱云峰说:“昨儿跟着谢金那几个今儿没跟来,不过……大理寺肯定也有他们的人。”
曹鹤阳说:“那倒是。哪儿哪儿都有那些人。”想到这里,曹鹤阳说:“张淑妃……和谢金……有仇吗?”
朱云峰仔细想了想,说:“应当没有。”
曹鹤阳皱眉道:“既然如此,张淑妃为什么要抓着这件事情不放呢?”
朱云峰猜测道:“她和那个珍珠关系很好?”
曹鹤阳摇头,说:“若是关系好,那珍珠怎么会只是个官女子。以张淑妃在陛下面前的脸面,总也能为她求个位份吧!哪怕只是个美人呢!”
朱云峰点头,说:“你说得对。”
曹鹤阳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说:“会不会……是冲你来的?”
“我?”朱云峰随即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道:“二皇子?”
曹鹤阳说:“二皇子比太子只小半岁,若是……”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对,说:“可是你只是听审而已,哪怕真是冲着你……冲着太子……似乎……可以选其他更合适的事情啊!”
朱云峰想到刚刚过来传旨的洪公公,说:“那老阉货回去,若是在陛下面前告我一状……”
曹鹤阳又摇摇头,说:“最多是你办差不力,可是这种烂泥塘,是个人都不想沾染,你想脱身也是人之常情,损不到你分毫,何况太子。”
二人又想了几种可能,又一一推翻,终于朱云峰一拍脑门,说:“我傻了。我们去问问谢金啊!”说完拔腿就想走。
曹鹤阳一把拉住他,说:“你是听审督办,不是问案。”想到这里,他说:“我去问。”
23 惊变
谢金确实是惹了麻烦,然而直到京兆尹府的人上堂答话,朱云峰才明白过来。
最初的时候,案子进行得还是挺顺利的。
巳时升堂,做过一番官样文章,像模像样地将昨日听到异响的邻居叫上堂问话。那人说自己只听见响动,却什么都没看到,所以除了能证明屋子里有人之外,旁的什么也证实不了。
然后谢金就被带上堂来,他的说辞还是与昨日一样。自己结识了一个私娼,二人约了在那空屋亲热,那姑娘因为欢喜过度,气绝身亡。
然后是京兆尹府和大理寺的仵作,二人查验过尸体,都说死者阿梅应当有心疾,不能太受刺激,所以才会在那种时候气绝身亡。
身为一位尊贵的侯爷,和私娼有来往虽然与名声上不怎么好听,不过鉴于谢金本来的名声……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到此为止,事情的发展都在朱云峰的意料之中,他甚至大多数时候都把注意力放在曹鹤阳身上,生怕他身体又不舒服。
再然后,就是昨日被派去查找死者家人的京兆尹府的捕快上堂,然后就说出了差点让项轩当场退堂的事:死者阿梅,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私娼,她的真名叫珍珠,是一名宫婢,甚至是一名官女子。
所谓的官女子,是指那些曾经被皇帝临幸,却未曾给正式位份的宫女。这些人的结局大多有些凄惨,因为被皇帝临幸过,所以不可能在年满二十五岁之后出宫,又因为未曾获得封赏,所以只能以宫女的身份活下去,大多数终老死宫中。
在得知那位珍珠是官女子之后,项轩吓得差点扔了手上的惊堂木。他看着仍然在堂下站得笔直的谢金,觉得自己头上的乌纱,甚至脖子上的脑袋都可能保不住。
若是到现在为止,所有人说得都是实话的话……那不就代表皇帝陛下的小舅爷爷给皇帝陛下送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项轩觉得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事涉勋贵,今日大理寺没有让百姓听审。他看看左右站着的人,还好还好,都是自己的手下,只要让师爷细细叮嘱再给一笔钱,应该不至于把事情说出去。
可是……现在自己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项轩眼珠一转,想到了身后的屏风,和屏风后的那个人,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得请国公爷示下啊!
正想着,突然见自己的小厮一路小跑进来,项轩刚想呵斥,却见他一脸恍急,然后只听“咯啦啦”一阵木门响动,居然是有人把正堂的门给开了。
“啪!”项轩一拍惊堂木,刚想问话,见小厮脚下又快了些许,几步跑上来,贴着他的耳朵说:“老爷,宫里张淑妃身边的洪公公来了。”
张淑妃是皇帝陛下潜邸时的旧人,从小就伺候皇帝陛下,后来为陛下生下了二皇子。
二皇子比太子小半岁,因为生母出身低微,所以一贯非常谦和,他算是读书种子,从小就颇得陛下喜爱。
诚皇后故去后,张淑妃是目下后宫中唯一能和陛下聊些潜邸旧事的人了,所以这些年虽然年纪渐大,恩宠却不见少,反而随着二皇子日渐长大,还有加恩的趋势,甚至连张淑妃的父亲,都封了员外郎呢!只是因为到底出身寒微,骤然乍富,张家人行事很是张扬,在地方上一贯借着张淑妃和二皇子的名头胡作非为。若非如此,当年朱云峰也不会把张淑妃刚进京的表弟打得差点吐血身亡了。
听说张淑妃身边的洪公公来找自己,项轩有些奇怪又有些惶恐,他和后宫素来无甚交往。平时也就罢了,今日朱云峰在这里,他还是太子的舅舅,若是因此误会自己和张淑妃还有二皇子过从甚密,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呢!
可是洪公公是太监,不奉旨不得出宫,他来找自己……总该是有事儿吧!
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洪公公却已经进来了。
这位洪公公年纪五十上下,白面无须,鬓角已有些斑白,头发也有些稀疏了,总让人担心他头上簪着那簪子会因为头发太少而滑落下来。
进了大堂,洪公公却只跟项轩略略颔首,算是打招呼,然后颇有些倨傲地问道:“辅国公何在?”
朱云峰原本就觉得这人来得奇怪,此时听他口气似乎有些不善,连忙回了一声:“朱云峰在此。”说完站起身来,从屏风后绕了出去。
洪公公见他出来,有些不屑地说:“辅国公倒是舒坦,陛下让您督办案子,也不知道您是这样督法。”
朱云峰从屏风后绕出来,一见到来人,立刻认出来这人是张淑妃身边的。他尸山血海里杀过,怎么可能让这样一个阉人爬到自己头上,便冷哼一声:“我如何督办案子,只跟陛下交代。”那意思是您哪位?凭你也敢问我?
洪公公被他一句话噎住,不再纠缠。他一扬拂尘,说:“陛下口谕,辅国公接旨。”说完得意洋洋看朱云峰一眼。
朱云峰瞪他一眼,却还是无可奈何地跪下,说:“朱云峰接旨。”
洪公公说:“陛下口谕,张淑妃身边一个叫珍珠的宫女昨日告假,出宫后未回。今日内务府来报说接京兆尹府的消息,那珍珠居然就是阿梅。朕想着你既然督着这个案子,干脆把事情查清楚吧!钦此。”
朱云峰目瞪口呆,心说皇帝这口谕还实在是……乱七八糟。又想到这洪公公来传旨,而不是皇帝身边的钱宁或者王清,怕是张淑妃直接去求了陛下的,不过既然口谕已下,自己也只有接旨的份。
想到此处,朱云峰只能说:“臣朱云峰接旨。”
不等洪公公叫,朱云峰接了旨意就自动自发地站起身来,对洪公公说:“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洪公公,那意思也很明显,你可以走了。
洪公公是张淑妃身边的人,张淑妃虽未明说,却暗示他传旨之后留下来听审,所以他进来的时候对着项轩颇有些倨傲,却没想到朱云峰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当下恨恨道:“辅国公客气。”话是这么说,人却不动,心说你朱云峰还敢赶我走吗?
没想到朱云峰出了名的混不吝,见他居然在自己面前耍横,根本不怵,叫了一声:“曹四儿。”
曹鹤阳之前在屏风后面听着就知道这个姓洪的老太监惹了朱云峰,当下应了声,“小的在。”说完立刻一溜烟跑出去。
朱云峰指着洪公公说:“不能让公公辛苦一趟。”
“是。”曹鹤阳低声应了一句,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抓了一把金瓜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塞到洪公公手上,说:“公公辛苦,请公公喝茶。”
洪公公面红耳赤,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走,朱云峰说不定会问自己是不是觉得茶水钱不够,还不知道要说出多难听的话来。当即一拱手,拂尘一挥,说:“告辞。”说完转身走了,但到底还是把那把金瓜子带走了。
项轩在一旁看得双目圆瞪,不知道辅国公这么对待张淑妃身边的公公是什么意思。正在思索间,朱云峰却突然几步走上前,样子颇有些凶狠。
项轩吓了一跳,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辅国公,就见朱云峰一把揪起他的领子,说:“项大人,你不厚道啊!”
大理寺的衙役都被吓了一跳,想上前又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人被辅国公抓小鸡一样拎在手上。
“项大人,早知道那个阿梅不一般吧!”朱云峰说完这句,死死盯着项轩,果然在他眼中看到一丝诧异与慌乱。
22 大理寺
朱云峰梳洗完毕,平康侯府的管家又来请朱云峰去用早膳,正说话间,只听有人进来禀报,说:“国公爷,外面有个小厮,说是府上富平伯爷差他过来给您送点心的。”
朱云峰脸上满不在乎,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吩咐张霄墨说:“墨墨去看看,把人带进来我有话要问。”
“是!”张霄墨心里有些疑惑,还在想国公爷昨儿晚上明明刚刚回去过,怎地又有话要交代。直到走到门口看见曹鹤阳穿着一身青衣短打,提着个食盒站在那里,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
好在张霄墨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轻轻拧了自己一把,果断让自己闭上嘴,走上几步,接过食盒,说:“走吧!国公爷要见你。”
曹鹤阳低眉顺眼地行了礼,规规矩矩地跟在张霄墨后头进了平康侯府。
接下去的事情就很顺利,朱云峰随意找了个借口,打发张霄墨去买桂花糕,然后让曹鹤阳跟着自己办事儿。
辰时刚过,平康侯府的管家就说备好了车,请朱云峰去大理寺。朱云峰就带着曹鹤阳出门,看到平康侯谢金已经等在马车边了。
这是曹鹤阳第一次这么近看谢金,先是对他的身高暗暗咂舌了一下,心说怪不得京城里那些不喜欢平康侯的人私下骂他像条“长虫”,倒也不算说错。
谢金瞥了一眼朱云峰身边的曹鹤阳,觉得似乎和昨日跟在朱云峰身边的小厮不是同一个人。不过他们这种高门大户,主人家不可能身边就一个小厮,这种小事儿他也不怎么在意,跟朱云峰遥遥拱手打了招呼,就先上了自己的马车。朱云峰跟在他后面上了另一辆马车。
曹鹤阳刚想收拾了脚踏,跟在车旁,就听朱云峰在车上叫:“曹四儿,你上来,我有话问你。”
曹鹤阳眼睛里露出一抹笑意,高声答了一句:“是。”就踩着脚踏上了车。
朱云峰放下车帘,没有说话,只紧紧握着曹鹤阳的手,眼神里也全是笑意,那意思是:我怎么舍得你走那么远的路。
谢金的平康侯府在南城,大理寺衙门在北城,马车先是朝东走了一会儿,拐上朱雀大街后一路朝北。马车有平康侯府的徽记,一路上自然畅通无阻,大约三炷香功夫到了大理寺衙门。
今日谢金来是受审,朱云峰却是来督办案子的,为了避嫌二人没有坐一辆马车,不过两人一起来,是什么意思,只要不瞎的,应该都明白。
大理寺的那群老油条自然是不瞎。
就见大理寺卿项轩几步走上来,先跟朱云峰见了礼,又客气地跟谢金打了招呼,要不是知道谢金是今儿的“疑犯”,肯定以为他是来巡视的上差呢!
项轩把几人让进了府衙,谢金到底还要避嫌,也不能做得太过分,项轩让人把他带去花厅喝茶,然后把朱云峰请进了自己的签押房。
待上过了茶水点心,项轩屏退左右,他上前一步又给朱云峰行了礼,说道:“国公爷,许久不见,还未亲自贺国公爷新婚,实在是失礼。”说完用眼睛去瞟跟在朱云峰身后小厮打扮的曹鹤阳的,那意思很明显。
朱云峰这会儿国公架子摆得十足,淡淡回了句:“项大人客气。”随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说:“项大人放心,他嘴紧得很。”说完这句,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有些古怪起来。
项轩没有细看朱云峰的神色,只低低说了句:“是。”然后问:“不知道国公爷今日……是个什么章程?”
朱云峰说:“陛下让我过来是督办案子的。所谓督办的意思很清楚吧!我看着你们审案,其余全不干涉。”说完又说:“回头你们在堂上找个地方再找架屏风给我隔一隔,让我听审就是了。”
“是是是。”项轩觉得自己额头见汗,心中暗暗叫苦。平康侯谢金的身份颇有些尴尬,而且他在京城名声并不怎么好。可是再怎么样,那也是勋贵,不是自己区区一介大理寺卿能审的。昨日自从接了京兆尹府的公文他就知道不好,这才忙不迭进宫禀报,希望上面有人能替自己接这个烫手山芋。没想到上面来人了,烫手山芋却还在自己手里。
辅国公朱云峰,于公对朝廷有大功勋,于私是诚皇后胞弟,太子的亲舅舅,皇上的小舅子,这么大一尊佛坐在这里,他说只听审不查案,自己难道还能真得把案子推给他吗?只是……
项轩抬头看看朱云峰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国公爷,陛下……”
朱云峰知道项轩是想探自己的口气,想知道皇帝陛下打算怎么办,他想着昨日里皇帝陛下的意思,斟酌着说:“陛下的意思,自然是秉公处理。”
“是是是……那是自然的。”项轩说。
“也不可失了朝廷的体面。”朱云峰说到这里,补了一句:“陛下昨日打过平康侯的板子了。”
“哦!”项轩连忙点头,说:“卑职明白了。”
其实看朱云峰和谢金一起过来,项轩心中就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只是……他却多少听到些风声,知道这个事儿水挺深。然而朱云峰的话也已经很明白了,看起来今日这个事儿,他倒不用真的“秉公处理”。
心中又略计较了一番,项轩说:“既如此,国公爷稍待,我让他们去准备一下,巳时升堂。”
“嗯。”朱云峰颔首,说:“那我在你这儿眯一会儿,到时候叫我。”
项轩愣了愣,心说这才什么时辰,怎么现在就要眯一会儿?不过朱云峰当年在永昌那也是魔王一样的人物,项轩知道他是个混不吝的脾气,而且听说在西凉前线他也是凶名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听他的吧!
“是!卑职明白了。”项轩说完,行礼退下去。
待人走了,朱云峰回头去看曹鹤阳,伸手想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了,被曹鹤阳瞪一眼,只能讪讪放手。
曹鹤阳想了想,去搬了张矮脚凳坐到朱云峰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别胡闹,外面呢!”
朱云峰也压低了声音,说:“我怕你腰酸。想给你揉揉。”
“呸!”曹鹤阳啐一口,问:“你不觉得事情有点儿奇怪?”
“嗯?”朱云峰问,“哪儿奇怪了?项轩就是个老油子,不问清楚了陛下的心意他肯定不敢放手施为的,挺正常的。”
曹鹤阳说:“就因为他是个老油子,昨儿一整天了,以他在京城的关系,加上今天你和谢金一起过来,他难道还不清楚陛下的心意吗?值得他特地屏退左右问你吗?”
朱云峰被曹鹤阳问得一愣,说:“这么说起来,倒确实有些奇怪。”随后他又说:“会不会是因为谢金身份到底特殊,他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想再问确认一下?”
曹鹤阳点头,说:“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我总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嗯?”
“对着谢金他恭敬过头,却没那么亲热。”曹鹤阳说,“他这样圆滑的人,待谢金有些疏远了,似乎是……”
“似乎是?”
“似乎是已经知道了谢金惹了大麻烦,避之唯恐不及。”曹鹤阳说。
21 突如其来的…
虽然朱云峰临走的时候说了“晚安”,可曹鹤阳却怎么样都“安”不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刚刚朱云峰说的谢金的案子,总觉得这案子透着古怪,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更鼓敲了三遍,曹鹤阳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的身体却燥热起来,心中烦闷无比,只觉得难受得不行。
曹鹤阳“腾”的一下坐起来,屋中一角点着一盏灯,他掀开帐子,想去给自己倒杯水,没想到整个人酸软无力,连茶壶都拿不稳,差点摔到地上。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接住了茶壶,又将曹鹤阳搂进自己怀里。
“你……怎么……”曹鹤阳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晕,他甚至都没力气抬头去看来人,只是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和熟悉的怀抱让他安心。
“阿四……”朱云峰轻轻叫了一声,问:“你是不是病了?”说完抬手去摸他额头。
“我……我也不知道……”曹鹤阳的声音跟蚊子叫一样,却好像一根羽毛挠到了朱云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朱云峰一把抱起曹鹤阳,再将他轻轻放下,说:“阿四……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了。”说完俯下身子,让自己整个覆住曹鹤阳。
曹鹤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只觉得这是自己从来没有过的经历,他和朱云峰心意相通,两个人早就熟悉彼此,可这一次的经历却让他明白了什么是极致的欢愉。每一处感官似乎都被放大到极致,然后又得到了极致了的照顾,让他仿佛时时刻刻都置身在天堂,直到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朱云峰。
朱云峰看着在自己身边熟睡的曹鹤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有些汗水,但已经不觉得烫手了,放下心来。
刚刚他本已经回平康侯府了,却在洗漱的时候觉得一阵心悸,甚至差点打翻了洗脸盆。
朱云峰心中大惊失色,他和曹鹤阳两个人有同心蛊相连,彼此能够隐隐感觉到对方的状态,明明刚刚见面的时候曹鹤阳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自己会如此心慌意乱。
朱云峰不假思索,跟张霄墨匆匆交代了一句,就急匆匆赶回了家里。
进了房间,他就发现曹鹤阳在床上睡得不是很安稳,生怕他又做了噩梦,就如他们当年刚刚相知的时候一样,有好几次曹鹤阳还会哭喊着从噩梦中醒来,一定要自己好好安慰才能平复下来。朱云峰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曹鹤阳,却见他自己醒了,然后……就发现曹鹤阳脚步虚浮,似乎是病了。
可是……又不像是病了。朱云峰回想着刚才。曹鹤阳的体温有些高,却又不像是发热,身子……比平时还要柔软火热,让他深感满足,以致于有些忘乎所以了。
不过好在……现在他看起来应该是没事儿了。
朱云峰看看外面天色,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重新躺回床上,把曹鹤阳搂进自己怀里。
“嗯……”曹鹤阳发出一声满足的声音,窝进朱云峰怀里。
朱云峰笑笑,细心地替他把被子掖好,自己也沉入了梦乡。
曹鹤阳是被热醒的,但与之前的燥热不同,这次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十分舒适。
睁开眼睛,自己果然是在那人的怀抱里,曹鹤阳嘴角微翘,随后他想起来,连忙推了一下朱云峰,问:“大饼,怎么回事儿?你怎么在这儿?我……我……”想到刚刚自己的癫狂,居然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曹鹤阳的脸突然间通红。
朱云峰醒来,见曹鹤阳脸色绯红,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笑着在人脸颊上亲了一口,说:“有什么好害羞的,咱们俩谁跟谁?”
曹鹤阳瞪他一眼,却又意识到情况不对,问:“你怎么会回来的?刚刚我……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朱云峰说:“我本来已经回到平康侯府了,结果突然一阵心悸,立刻赶回来。我看你睡得不安稳,原以为你又做了噩梦,可是看情况……似乎又不是……再然后你醒了,很是主动,所以我……”
曹鹤阳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不适,他完全想不通自己刚刚是怎么回事儿,有些狐疑地看着朱云峰。
朱云峰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意,立刻举起右手说:“阿四,你信我,肯定不是我干的!我……”
曹鹤阳啐了一口,说:“什么事情也值得发誓?”说完又说:“我知道不是你。你要是敢给我下药……”
“不敢不敢。”朱云峰连忙说,说完又问:“你觉得……你是被下了药?”
曹鹤阳摇摇头,说:“我也不确定。照理说我们身上有同心蛊,普通的毒药迷药对我们俩没什么作用,这是怎么回事儿?”
朱云峰问:“那……要不要写信问问那边?”
曹鹤阳想了想说:“先不要。现在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贸贸然去信也说不清楚。再说我们给那边写信总也担着风险,这也不算什么要紧的事儿,先缓缓吧!”
朱云峰向来不会反驳曹鹤阳,点头答应了,说:“好。”
曹鹤阳看外面天色已经有些亮了,问:“国公爷还不走?当心误了正事儿。”
朱云峰到底还是不太放心曹鹤阳,说:“阿四,今儿你跟着我好不好?”
曹鹤阳愣了一下,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又出状况,说:“可是……”
朱云峰说:“委屈你扮个小厮跟着我,我督办案子可以不用自己升堂,让他们架一扇屏风听审就行了,这样你万一有不适,我立马就能帮你解决。”
曹鹤阳知道他说的立马解决是什么意思,明明应该骂他一顿的,心中却不由得一荡,稀里糊涂地就点了下头。
朱云峰高兴极了,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说:“那我去平康侯府,你让他们随便收拾点东西给我送来,然后我就趁势把你留下,让你跟着我,这样好不好?”
曹鹤阳知道这样其实不太妥当,万一被人知道了捅到金殿上,足够朱云峰吃个“假公济私”的挂落,不过……看着朱云峰热切的眼神,曹鹤阳到底还是心软,说:“行了,我知道了。”然后轻轻推一下朱云峰,说:“那你快起吧!我也要起来准备一下。”
朱云峰这才翻身下床,随意洗漱了一下,趁着天没全亮,就悄悄翻出了院墙。
曹鹤阳起床洗漱,又让李鹤东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平日朱云峰爱吃的点心,随后换了身衣服,提着食盒悄悄从角门溜了出去。
朱云峰刚刚回到平康侯府,脱了夜行衣,就听张霄墨在外面高声问道:“什么人?”
就听有侍女低声答道:“婢子几个来伺候国公爷起床梳洗。”
张霄墨就听里面朱云峰说:“墨墨,让他们进来吧!”
去年最后一次看现场是1215南京,原想着今年继续狗现场,没想到疫情突如其来,然后突然就到12月了
9月开箱的时候,我发下宏愿,说到今年1215就一整年没见饼四真人了,高低我得去园子看一场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们演的时候,我忙得喘不过气,等我空下来了,饼饼去追光了
我还在说,感觉就要一整年见不到生人了,然后那天突然发现,双十二的这个活动居然在魔都 继续阅读“不算一个REPO”
20 夫夫夜话
曹鹤阳听朱云峰说死了个女子,加上朱云峰被皇帝传召入宫,明日还要去大理寺,事情又和谢金有关系,所以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反应就是谢金杀人了。
朱云峰却摇摇头,说:“人……是因为谢金死的,却……不能算是谢金杀的。”
曹鹤阳糊涂了,问:“这要怎么说?”
朱云峰说:“谢金说,他和那女子欢好时,那女子因为太过……幸福……兴奋而死。”
曹鹤阳听了这话,神色也颇有几分古怪,说:“这……算什么事儿?”
朱云峰说:“据说那间屋子一直被空置,今日是邻居路过听到里面有异响,以为进了贼,就报了官。吉安坊在江北,自有坊兵巡逻,他们踹开门闯进去的时候,就看到谢金在里面,那女子死在床上。谢金自报身份,然后随坊兵去了京兆尹府自首。”
曹鹤阳笑了笑,说:“京兆尹府的章大人,八面玲珑,这么大的事儿,想来肯定是恭恭敬敬把人请进来,喝了茶,报到大理寺,然后再客客气气把人送出去。”
朱云峰点头,说:“就是如此。章大人把公文写得滴水不漏,大理寺不接也得接。”
曹鹤阳脸上笑容更盛,说:“大理寺想来也不想接这烫手的山芋,所以干脆一推二五六,直接去报了陛下吧!”
“没错。”朱云峰说,“谢金的辈分摆在那里,陛下轻不得重不得,大理寺那群老油子哪里肯自己接这样的活,肯定要选个皇亲国戚去督办,所以……就选了我。”
曹鹤阳想了想,说:“于公,你是前任兵马大元帅,有赫赫战功,能压得服大理寺那群人。于私,你也算是陛下的小舅子,和天家关系亲近,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朱云峰说:“最妙的是,我年轻时候胡闹,还跟谢金干过架,可那只是些许小事,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不用担心我会趁机做什么手脚。”
“还是不对劲。”曹鹤阳说,“这种事情,就算大理寺上报了,事涉勋贵,陛下应该交给提缉司啊,他们和大理寺不对付,正好有所牵制,怎么会还是交还给大理寺审?只是派了你去督办呢?”
朱云峰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进宫的时候,陛下已经让人打了谢金板子,然后就说让我明日去大理寺听审,其他的却没说什么。”
曹鹤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朱云峰说:“谢金虽然名声不算好,但是也真的没有什么恶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却不跑,反而坦然留在那里,还去京兆尹府自首,我倒觉得他说得应该是真话。”
曹鹤阳说:“那你……是打算就这样结案了?”
朱云峰说:“据说大理寺责成京兆尹府去查访那女子的家人了,若是家人无异议,让谢金赔一笔钱,再给那女子一个名分,应该……就了了。”
曹鹤阳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说:“不对啊!”
“什么不对?”朱云峰问。
“谢金和那女子不认识吗?怎么还要京兆尹府去查访女子的家人?”曹鹤阳问,“若是不认识,他那一套说辞,就不足为信了。”
朱云峰说:“谢金说那女子是他一次吃茶时候偶然结识的,是个私娼,花名叫阿梅,真名叫什么不知道。”
曹鹤阳更怀疑了,说:“私娼?那怎么会跑去吉安坊?那屋子是谁的产业?”
朱云峰说:“那屋子登记在内务府名下,倒确实是皇家产业。”
“哦……”曹鹤阳顿了顿,问:“因为是内务府产业,所以陛下信了谢金的说辞?可是你觉得他一介平康侯会约一个私娼在这种地方见面?”
“这……”被曹鹤阳这么一说,朱云峰也觉得有些不确定了,问道:“阿四……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曹鹤阳说:“他也不缺银子,又没有娶妻,名声也不怎么样,若是真的喜欢,为什么不把人带回家去。哪怕带回家去不方便,到南城包个舒服的客栈甚至赁个院子也是好的。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约在北城的空屋子里?”
朱云峰想了半晌,试探性地问:“喜欢那种刺激的感觉?就好像那次我们……”
话没说完,已经被曹鹤阳用手捂住了嘴,说:“不许提那次。”
“是是是!不提,不提!”朱云峰握住了曹鹤阳的手,说:“不提不提,肯定不提那次了。”说着把曹鹤阳搂进怀里,某些地方蠢蠢欲动。
曹鹤阳却不打算理他,说:“知道你没事儿,我也放心了。”说完又说:“你明日还有事儿,我也不留你,你快些回去吧!”
“阿四!”朱云峰却不依,说:“我都摸回来了,你居然还这么狠心赶我走?”
曹鹤阳笑,说:“倒是有那不狠心的。”
“啊?”朱云峰突然间有不太好的预感。
“你那个桃红,不知道怎么知道你出门了,一定要到院子外面等着你呢!”
“哎唷!”朱云峰一拍额头,说:“一直忘了处置她了,老是这么放她呆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曹鹤阳看着朱云峰。
朱云峰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放她出府?”
曹鹤阳说:“那也要她肯啊!”
“她为什么不肯?”朱云峰莫名其妙,突然他明白过来,“她……她看上我了?”
曹鹤阳说:“你以为呢?”
“……那什么……”朱云峰突然跳下床,说:“阿四,我觉得你刚刚说得对,明儿大理寺有事儿,我还是得打起精神,要不我就先走了,你早点儿休息。”
曹鹤阳又好气又好笑,他知道朱云峰突然这样,不是顾忌桃红,而是因为怕自己不高兴。朱云峰其实是个很重情的人,因为接连失去姐姐兄长和父亲,所以他更希望能够尽可能照顾到自己身边的人,以至于有时候在曹鹤阳看来有点儿婆妈。嗯……按照他的话来说,就是“娘们唧唧”。
“行了!你若是拿定主意送她出府,就交给我去办吧!”曹鹤阳说,“绝对不会慢待她的。”
“阿四办事儿,我放心。”朱云峰突然俯身在曹鹤阳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说:“行了,我走了,阿四晚安。”
“月老业务大奖赛邀请函?”曹鹤阳看着面前的玉简,一脸疑惑地问道:“这什么玩意儿?”
曹鹤阳,男,年纪……算了,可能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是一名月老,有证的那种,目前在天庭月老祠就职。上任以来,撮合姻缘九千九百九十九对,是月老祠的金牌业务……不是,金牌月老。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月老祠总教习高峰推一推眼镜,括弧,不要怀疑,天庭也得与时俱进,所以也有眼镜,括弧完毕,说:“这是西边送过来的。”
“西边?”曹鹤阳微微皱眉,说:“西边的气焰真是越来越嚣张了。本来他们有情人节,我们有七夕,一边一个节日不是很好么?现在他们居然还搞什么白色情人节,拥抱情人节,接吻情人节,恨不得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搞个情人节出来,怎么?他们那个扇着翅膀到处飞的小屁孩儿挺能耐啊?”
高峰说:“可不是吗?所以上面……”高峰指指头顶,说:“两边好像是坐下来谈了谈,就弄出来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曹鹤阳说,“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办一场比赛。”高峰说,“一日为期,谁最后撮合的姻缘多,谁赢。”
“一日?”曹鹤阳说,“这时间怎么够?那小屁孩儿射一箭就解决问题,我这儿得分线,搓线,牵线,哪儿有他快?”
高峰嘴角微翘,镜片上仿佛闪着光,说:“一日,他们有他们的算法,我们有我们的算法嘛!”
“啊?哦!”曹鹤阳意味深长地笑笑,说:“天上一日啊……哈哈哈,那没问题了。”
拿着邀请函,曹鹤阳出了月老祠的乐夏门,下界按照地址找到了地方,看着面前就差把“土豪”二字刻在墙壁上的别墅,曹鹤阳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西边同事的品味。
“您好!欢迎光临。”曹鹤阳一站到别墅门口,门就自动打开了,一个云遮月的声音传出来,然后一个扇着翅膀的小天使就从门里飞出来,圆圆胖胖的,脸上还有几点雀斑,看起来非常可爱。
“你好!”曹鹤阳说,“我是……”
“知道知道。”那个小天使说,“曹鹤阳是不是?金牌月老嘛!我知道的。”
见曹鹤阳投来狐疑的目光,小天使补充道:“你的业绩很出色,在我们那里也很有名。”
“您夸奖。”曹鹤阳客气道,然后问道:“还未请教?”
“我叫烧斯托洛夫斯基,如您所见,一个实习丘比特。”烧斯托洛夫斯基说完,背过身子,露出他的小光屁股,和只有一层羽毛的翅膀。
“额……”曹鹤阳有一瞬间无语,虽然对方的样子是个小孩子,但是年纪到底多大也不确定,就这么光着腚实在是不太好看。
烧斯托洛夫斯基似乎是发现了曹鹤阳的尴尬,连忙重新转过身子,然后问:“您要先进来休息一下吗?”
“嗯?”曹鹤阳有些奇怪,问:“我们难道不是已经开始比赛了吗?”
烧斯托洛夫斯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如您所见,我只是个实习丘比特,一天只能射一箭,我今天的额度已经用完了。”
曹鹤阳更加奇怪了,问:“这难道不是比赛吗?为什么?”见小天使沮丧地低下头,曹鹤阳觉得自己的话可能伤害到了他,说:“不好意思,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
烧斯托洛夫斯基说:“没关系。”然后解释道:“当知道是您来参加比赛之后,我们那里的丘比特都不愿意来了。”
“那你……”曹鹤阳冰雪聪明,立刻明白烧斯托洛夫斯基的境况,没人愿意来,最后却是他来了,他在西边是什么地位,自然不言而喻。眼见圆脸雀斑的小天使泫然欲泣,曹鹤阳心有不忍,走上几步,摸摸他的头说:“没关系的,你别怕,你不会输的。”
“诶?”小天使小小的眼睛里露出大大的疑惑,问:“为什么?我怎么可能赢你?”
“你也不会赢。”曹鹤阳狡黠地眨眨眼,说:“我们可以平手嘛!”
“真的吗?真的可以这样吗?”小天使欢呼起来,绕着曹鹤阳飞了好几圈,说:“你简直太好啦!”说完凑上去,在曹鹤阳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嗯……”曹鹤阳对这种亲昵很不习惯,不过看在对方是个小屁孩儿的份上,还是决定忍了。
就这样,曹鹤阳就和烧斯托洛夫斯基在别墅里住了下来。
曹鹤阳每日的生活很惬意,烧斯托洛夫斯基虽然只是见习丘比特,但是好歹是正牌天使,所到之处纤尘不染,不像他在天庭的时候还得动用法力打扫卫生。虽然已经不食人间烟火了,不过烧斯托洛夫斯基一点儿都不像俄罗斯人,居然能做得一手好菜,光是闻着味道就让曹鹤阳食指大动。
当曹鹤阳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烧斯托洛夫斯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其实是中国人。”
“啊?”曹鹤阳愣了愣,问:“华裔?”
“不是啦!”烧斯托洛夫斯基说,“考试那天,我进错了考场,结果就参加了天使测试,没想到还通过了。到了那边,入乡随俗我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小孩儿说着低下头,很有些伤心的样子。
曹鹤阳想到他在那边受人排挤,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忍不住出声安慰说:“别伤心,等你跟我打成平手,回去就没人敢欺负你了。”说完,又摸摸他头,这几天,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却没发现小天使小眼睛里一闪而逝的光芒。
日子如流水一样过,曹鹤阳数着日子,每五天出去一次,每次给五对有缘人牵线,平日里就在家里分线搓线,再有多的时间就玩玩人间的东西。你还别说,虽然天上什么都不缺,但人间的发展也很不错,什么电视剧电影,什么电脑游戏,让曹鹤阳都觉得很新鲜,能在大别墅的沙发上歪一整天都不挪窝的。
时间过得很快,快乐惬意的日子尤其如此,很快一年之期就到了。昨天晚上,小天使做了一大桌子菜,还从不知道哪里弄来了酒,和曹鹤阳大吃一顿,聊了好多好多。曹鹤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房间躺下的。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结算比赛成绩的时候。
一阵仙乐从天际传来,七彩霞光伴着一阵金光来到了别墅里,看来是上头来人了。
“金牌月老曹鹤阳,一日撮合姻缘三百六十五对。”月老祠这边来得是高峰,他推了推眼镜说。
“你们这算法不对啊!”站在金光里的人收拢翅膀走上前来,是一个穿着西装的清秀男子,他说:“他明明用了一年的时间。”
高峰笑笑说:“说好一日,就是一日,我天上一日就是这么长,栾副总。”说完似乎是自言自语道:“好好的教堂不开,一定要开什么婚介公司。”
副总栾云平根本不为所动,说:“既然说好是比赛,时间就得一样长,高总教习既然说按照天上的时间算,就按照天上的时间算好了。”说完,栾云平看着烧斯托洛夫斯基,颇为高兴地说:“你居然促成了三百六十六件姻缘?很好很好。”
“什么?”
“什么?”
高峰和曹鹤阳都惊呼出声。
高峰是不敢相信曹鹤阳居然输给一个实习丘比特,曹鹤阳是没想到自己和烧斯托洛夫斯基相处了一年,最后居然被他给阴了。
“没有没有。”烧斯托洛夫斯基连忙摇手,说:“刚刚高老师看错了,阿四也牵了三百六十六桩姻缘。”说完举起了自己的手,他的左手小指上,赫然绕着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头在曹鹤阳的右手小指上。
“什么???”
曹鹤阳这下更惊讶了,想到昨天晚上自己难得的醉酒,恨不得上去锤这臭小子一顿。
然而……
“红线又名姻缘线,”高峰说,“你进月老祠的第一日我就告诉过你,非两情相悦,这根线是牵不起来的。”
“可……可是……”曹鹤阳觉得匪夷所思,自己明明……明明……
烧斯托洛夫斯基飞到曹鹤阳身边,捧起来他的脸,说:“傻阿四,你还没认出来吗?”
“什……什么……”
在曹鹤阳还在惊讶烧斯托洛夫斯基对自己的称呼时,小天使居然趁他愣神的功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一阵金光闪过,小天使变成了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身后三对翅膀几乎撑满整个房间。
“你……你……你……”曹鹤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你。”
在曹鹤阳刚刚进入月老祠的时候,曾经因为分线不够细致,导致错牵了一对姻缘。在发现错误之后,再想纠正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看着他们变成怨偶。
初入天庭的曹鹤阳急得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只敢躲在月老祠的后花园偷偷地哭。
“你谁啊?为什么坐在这儿?”肩头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是一个胖小子直愣愣地问话。
曹鹤阳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把自己遇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本以为会等来安慰或者嘲笑,没想到那胖小子说:“嗨!就这样啊!没事儿!我给你兜着!这才多大事儿啊?我刚来的时候,还把几团红线都绕乱了呢!”
后来,曹鹤阳才知道,那个胖小子叫烧饼,是月老坐下童子,也是他帮着曹鹤阳,求着月老切断了那对怨侣的红线又将他们各自重新和对的人牵起来。
自那之后,曹鹤阳和烧饼的感情一日千里,直到烧饼需要下界历练,却一去不回。
“烧云饼!你混蛋!”曹鹤阳已经彻底弄清楚了,这臭小子就是扮猪吃虎,“你玩得很开心是不是?啊?”
“阿四,阿四,我错了,我错了。”一米八的大高个儿,背着三对翅膀在屋子里东躲西藏,最后实在没辙只能扑楞翅膀朝天花板上飞。
“你个鸟·人给我下来!!!”曹鹤阳冲着天花板喊,“一走那么久,居然跑到西面去了?你搞什么鬼?”
“阿四,我没骗你!”烧饼飞在天花板上求饶,“我真的是跑错考场了。都是高教习不好,说什么跟国际接轨,招揽更多人才,考场门口都用拼音。我拼音那么差,一下没分清l’examen和lexiamen,走错也很正常嘛!”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来个信?”曹鹤阳气消了大半,问:“音讯全无!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那我变成了个光屁股的小屁孩儿!这种事儿……我不好意思嘛!”烧饼小心翼翼地飞下来一点,问道:“阿四不生气了吧!”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曹鹤阳看着面前高大帅气的男子,说:“你就这么跟我回去?”
“那我们俩现在已经绑一块儿了,让我横跨整个天界通勤也太不道德了吧!”烧饼说完,飞到栾云平身边,递出一个羊皮卷,说:“副总,我的转岗申请,请您批准。”
栾云平接了羊皮卷,说:“我得回去研究研究,这段时间,你们先在人间呆着吧!”
说完,展开翅膀飞走了。
“嗯……高总教习……您看……”曹鹤阳想问问高峰的意见,没想到人家老早驾着七彩祥光追着那道金光跑了。
“我跟栾副总去研究一下烧饼的问题。”高教习的话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曹鹤阳问还不肯落地的烧饼。
“那当然是干点儿别的啦!”烧饼说完,直接扑到了曹鹤阳。
第二天早上,曹鹤阳揉着腰指着烧饼的鼻子骂道:“你们年轻人不讲武德,我昨天都没准备好。”
烧饼笑,一边揉着曹鹤阳的腰,一边说:“那你现在准备好了吧!我们继续!”
19 平康侯谢金
王筱阁带着曹鹤阳的话下去了,自有人安排他吃饭不提。
曹鹤阳沉吟片刻,问李鹤东说:“平康侯谢金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李鹤东想了想说:“我……没见过这个人。听到的……都是京中流传已久的那些传闻。”
曹鹤阳笑了笑,说:“传闻啊……”
平康侯谢金,今年二十九岁,他的身世说来就有些传奇了。
太祖皇帝定顶天下之后,为了安抚世家大族,娶了南阳谢氏的女子为妻,册封为皇后。这位谢皇后比太祖皇帝小了整整三十岁,入主中宫后也未曾生育,仿佛只是大择皇室与世家关系融洽的吉祥物。
太祖皇帝驾崩之后,经历了一系列纷乱,皇室中也并不是人人都支持成祖皇帝的,也有人质疑他的皇位来路不正。这种时候,谢皇后却旗帜鲜明地站在成祖皇帝这一边,亲自出来向皇室宗亲证明,韵文太孙确实是病逝的,她当时就在场。无论民间如何议论,有了她的证言,至少在明面上,成祖皇帝的皇位来得毫无疑问。后来“武德之乱”时,她也多次公开斥责那些起兵之人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成祖皇帝投桃报李,不但在登基后尊谢皇后为太后,还在永昌西南为她建了一座名为南苑的皇家园林,供她居住,对她一些出格的事情也睁只眼闭只眼。
成祖皇帝武德十二年,谢太后居住的南苑里突然多了一个婴儿,对外,谢太后说这个孩子是他父亲的老来子,是她的幼弟。因为父母年纪大了,加上南阳气候不好,孩子体弱多病,她将弟弟接到身边代父母抚养。可是永昌城里人人都说,那孩子其实是谢太后和她某个面首的生的孩子。若非成祖皇帝当时已经登基十几年,皇位坐得稳,说不定都会传那是她和成祖皇帝的私生子了。
这个从降生就处在流言漩涡中的孩子,就是谢金。
成祖皇帝对这个孩子很是头痛,凭空多出来这么个小舅舅不说,还有可能是父亲遗孀给父亲带了绿帽子之后弄出来的私生子,怎么看都很麻烦。可是明面上,他却不能把这孩子怎么样,因为一旦有所动作,那就承认了太后秽乱后宫的事实,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小舅舅。
谢太后也很识趣,自那之后,她闭门谢客,就带着孩子在南苑住着,再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
谢金十岁那年,谢太后重病不起,自知不久于人世,便给成祖皇帝上了一道折子。没人知道她在折子里写了些什么,据说成祖皇帝看完折子之后就将折子烧了,第二日就下旨,封只有十岁的谢金为平康侯。
谢金进宫谢恩的当天晚上,谢太后就病逝了。
谢太后的丧礼上,成祖皇帝用对长辈的态度对待谢金,完全不因为他那可能尴尬的身份薄待他。甚至还打算将南苑改建成平康侯府,赐给他居住。
当时的谢金只有十岁,却进退有度,说自己靠着姐姐恩泽,才获封侯爷,对大择没有任何贡献,不敢受赏。
成祖皇帝最后将南苑一分为四,划了景色最好的一块,给谢金当侯府。
照理说这么小就这么懂事儿的孩子,大起来应该是国之栋梁。可是没想到,这位谢侯爷,年纪渐长,却越发不堪了。永昌城中斗鸡走狗打架斗殴的事儿,哪儿哪儿都少不了他。
他还出了名喜欢美人,若是知道哪里有好看的女子,无论是闺阁小姐还是已经嫁为人妇,都一定要去看看,甚至还要画下来。
据说他二十岁那年,发了大愿,说要走遍大择,寻最好看的女子入画,一定要画一幅大择百美图,献给皇帝陛下。
当时已经是文成六年,距离“西山之变”都已经过去了三年,龙椅上已经是如今的皇帝陛下坐着了。皇帝陛下当时也已经站稳了脚跟,坐稳了天下,对于这种让人听了哭笑不得的话,也只能一笑了之。
好在谢金虽然名声不怎么样,但一贯没什么太出格的举动,也不会真的痴缠人家女孩儿,加上他辈分实在是大,如今的皇帝陛下见了他面还得叫一声舅爷爷,所以也没人真敢把他怎么样。
这样一个人……有什么事儿值得皇帝陛下急急忙忙叫朱云峰入宫,甚至……明日还得去大理寺?
曹鹤阳正想跟李鹤东商量几句,抬头却见他脸上神色似乎颇为关切,不由得一愣,想了想,他对李鹤东说:“东子,明儿你去荣宝斋走一趟吧!”
“嗯?”李鹤东一下没明白。
“我那些个砚台,你再去催催。”曹鹤阳笑着说。
李鹤东立刻明白了曹鹤阳的意思,说:“是,我会让我兄长那边好好查探一下的。”
曹鹤阳微微颔首,李鹤东便行礼退下了。
曹鹤阳在屋里又看了会儿书,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去净房洗漱一下,就歪到床上,没一会儿,一条人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曹鹤阳半点不惊慌,反而笑着问:“国公爷又半夜翻墙啦?”
朱云峰穿着一身夜行衣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捏了捏曹鹤阳下巴,说:“我还指望能吓你一跳呢!”
曹鹤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说:“我叫你回来的,你还指望能吓我?你是不是傻?”
朱云峰呵呵一笑,说:“我略耽误了会儿,原想着你说不定会睡了。”
曹鹤阳说:“都说了,我叫你回来的,我肯定得等着你嘛!”说完,他又问:“还顺利吗?要不要去洗漱一下?我之前还让人留了匣点心在外面桌上,你要不要垫一垫?”
朱云峰起身去净房洗漱了一下,然后也上了床,搂着曹鹤阳,长舒一口气,说:“还是搂着媳妇儿睡舒服,你不知道,谢金那儿的床板硬死了。”
曹鹤阳不说话,只看着他。
朱云峰讪讪一笑,说:“行了,说正事儿。”说着拉着曹鹤阳坐起来,说:“我原本也想晚上回来跟你商量一下的,不过谢金身边有提缉司的人跟着,我不好当面说。正好王筱阁回来给我拿衣服,听他带回来的话我就明白你让我回来一趟。晚上我借口明日有事儿,早早就回房了,让王筱阁守在门口,谁来也不让进,自己就摸回来了。”
曹鹤阳点头,问:“谢金的事儿……怎么回事儿?皇上为什么突然召你进宫?这事儿……和我们有关系吗?”
朱云峰摇摇头,说:“这事儿和我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叫我去……或许只是因为我身份正好合适吧!”
“到底怎么回事儿?”曹鹤阳又问了一遍。
朱云峰神色有些尴尬,似乎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曹鹤阳奇怪地问:“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朱云峰挠挠头,说:“自然不是,只是……这话说出来,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哦?”这倒让曹鹤阳觉得有些好奇了。
“今儿吉安坊那儿一间空屋里死了个女子。”朱云峰说。
曹鹤阳眉头微皱,问:“莫非是谢金杀人了?”
18 朱云峰的新公事
曹鹤阳接过李鹤东递过来的帕子,仔细查看。发现帕子是窃蓝的绸缎做的,外圈用金色的丝线绕了一圈,帕子触手柔软,料子上成,还有淡淡的香味。曹鹤阳拿起来嗅了嗅,觉得似乎是龙涎香的味道,但又好像有些不同,自己却也说不上来。
“你把帕子收起来放好,旁人若是问起来,就说……”曹鹤阳还在想理由,毕竟今日李鹤东离开,自己显然是不知情的,刚刚在太夫人院子里他也没有刻意遮掩,有心人肯定是知道的。
李鹤东却似乎早就想好了理由,他接过帕子,说:“若是有人问起,我就说之前公子在荣宝斋定的几方砚台因着误了船期要晚些到,荣宝斋让我来回一声公子。”荣宝斋如今的掌柜就是李云杰,这个理由自然再妥帖也没有了。
曹鹤阳点头,说:“就这么说。哪怕……国公爷问起,也这么说。”
李鹤东说:“知道了,公子。”
曹鹤阳看看外面天色,说:“天也晚了,你先下去吧!身子……真的没什么不妥吧?”
李鹤东脸色有些古怪,似乎是想到什么事儿,却还是坚持地摇摇头,说:“真的没事儿。”
“那就好!”曹鹤阳见李鹤东不打算说,也就不再追问。
打发了李鹤东,曹鹤阳回到正房,才知道朱云峰已经进宫去了。左右无事,他干脆拿了本书看起来,心中却还在想着刚刚那方帕子。
那帕子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用的东西。料子是一方面,味道是一方面,主要还是窃蓝色的染料难得。哪怕有当年通天阁传下的方子,那染料调配起来也非常困难,非得要有二十多年经验的老师傅来做,否则颜色若是深了一分,就不是窃蓝而是苍蓝了。
可是……若说那方帕子就是天坛令,那曹鹤阳也是不信的,毕竟窃蓝的染料虽然难得,可满京城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很难想象能够入蓬莱上天坛见至圣仙师的天坛令会是这么个东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夫人那边有丫鬟来说,太夫人有些乏,想早些休息,让曹鹤阳晚上不用去请安。曹鹤阳就想自己要不要等朱云峰回来一起用晚饭,却没想到到了掌灯时分朱云峰还没回来。
曹鹤阳有些担心,想了想,叫了个小厮,吩咐道:“你让东子找刘管事问问,国公爷出门身边都带了些什么人?可曾有人回家来报过消息?”
照理若是朱云峰有消息传回家,刘九思一定会报给自己知道的。怕就怕刘九思和张霄墨都跟着出门了,他在其他人眼里,和朱云峰关系没那么近,留在家里的人未必会告诉他。
不一会儿却是李鹤东带着刘九思过来了。
“四爷!”刘九思微微躬身,没有外人时,刘九思还是照着在西凉的习惯,管曹鹤阳叫“四爷”,他说:“墨墨带着四个人跟着国公爷一起出的门,都是平日里用惯的机灵小子,自他们出门,却是没一个回来报信的。”
见曹鹤阳张口欲言,刘九思连忙补了一句:“我已经又派人出门去打听了,您别急,看时辰应该就快回来报信了。”
“嗯!”曹鹤阳点点头。
刘九思又问:“四爷,您用过晚饭了吗?我让人传一些?你的胃……饿不起。”
曹鹤阳此时胃里确实有点潮,便说:“让人煮碗面吧!我略略垫一点,等会儿等大饼回来再一起吃。”
刘九思点头称是,下去安排,不一会儿便送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过来。
曹鹤阳正在吃面,却听到外面有些吵闹,他递给李鹤东一个眼神,李鹤东说:“公子,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李鹤东回来,说:“那个叫桃红的,跟看门的婆子吵起来了。”
曹鹤阳皱眉,问:“她好歹也有些体面,怎么跟婆子吵架?”
“到落钥的时候了,她似乎是知道国公爷出门了,想要去门外等着,婆子不肯放她出去,就吵起来了。”李鹤东说。
曹鹤阳扶着额头,说:“这阵子忙着太后的丧礼,人困马乏的,我都忘记了,该跟大饼说说,我和他还是一起挪到前院住吧!后院进出不方便不说,这一屋子丫鬟婆子乱七八糟的事儿也多。”
又说了几句,曹鹤阳吃完了面,刘九思带着一个小厮进来,曹鹤阳认得这孩子叫王筱阁,会些功夫,他师父叫孔云龙,是朱云峰拳脚师父的儿子,算起来这孩子还是朱云峰的师侄,一直跟在朱云峰身边。
王筱阁进来,先给曹鹤阳行了礼,这才说:“伯爷,国公爷今日晚上要宿在平康侯府,明日一早要去大理寺公干。”
曹鹤阳眉头微皱,想了想说:“刘九思,你让大饼贴身那几个,给他寻些衣服出来,送到平康侯府去。”
刘九思点头下去安排。
曹鹤阳问:“你是跟着去的?还是刘九思让你去打听消息的?”
王筱阁说:“我是跟着国公爷一起出门的,回来报信路上遇上了刘管事儿派来问消息的人,就一起回来了。”
“你说话倒很清楚。知道先紧着让我给国公爷送衣服去。”曹鹤阳说,“说说吧!今日是什么情况?”
王筱阁微微低头,说:“小的其实也不太清楚情况。我们这些人都在龙章门外等着。国公爷进去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里面有位公公出来,跟小张管事传了国公爷的手令。小张管事便吩咐其他人做事,我就一直在宫外等着国公爷。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国公爷就和平康侯爷一起出来的,然后说今儿晚上要宿在平康侯府,让我回来报信。”
“那大理寺是怎么回事儿?”曹鹤阳问。
“这是小的听到的。”王筱阁说,“国公爷和平康侯爷一起上马车的时候,说明日还要辛苦侯爷跟我一起到大理寺走一趟。”
曹鹤阳微微颔首,说:“还有其他什么事儿吗?”
“没有了。”王筱阁摇摇头,想了想又说:“平康侯爷……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
“有些奇怪?”曹鹤阳问,“什么意思?”
王筱阁仔细回忆了一下,说:“走得很慢很小心,还好像……有些跛。”
曹鹤阳想到一种可能,却没有说什么,对王筱阁说:“你做得很好。下去吃点东西,待会儿把衣服给国公爷送过去。”
“是!”王筱阁说完,问:“伯爷有什么话要带给国公爷吗?”
“夜凉如水,早点儿休息。”曹鹤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