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四饼/无差】金婚

  今儿是个大日子,烧饼一早起床没有和平时一样去遛弯儿,而是哆哆嗦嗦地换上熨得笔挺的大褂。嗯……怎么看,还是红色的大褂喜庆。
  “大饼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儿怎么没去锻炼?”
  烧饼转身扶着走路有些颤颤巍巍的曹鹤阳,说:“你又忘啦?今儿是什么日子?”
  “今儿……”曹鹤阳戴上老花眼镜,凑到日历面前看了眼,说:“嗨!这日子过得跟流水一样,我真的不记得了。”说完又说:“再说了,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没过够吗?”
  “怎么可能过得够?”烧饼说,“我盼着这一天可很久了呢!”
  烧饼和曹鹤阳是一块儿说相声的搭档,在一起一辈子了那一种。烧云饼老师作为一个老艺术家,却仍然保持着一颗年轻潮流的心。几年前,两人的妻子先后亡故,孩子们想把他们接到身边照顾,他却说服曹鹤阳拒绝了孩子们的好意,拿出自己的积蓄,找了一间高级的老年公寓,和曹鹤阳一起住了进去。
  老年公寓的生活并不无聊,至少对烧饼和曹鹤阳两个人来说,只要每天都看到彼此,说几句话,日子就不会无聊。
  哼哼和麦麦也都做爸爸了,时不时地会带孩子们来看望他们。然而对烧饼和曹鹤阳来说,最快乐的时光,依然是在彼此身边,聊聊过去日子里印象深刻的事儿,或者谈谈最近碰到的新鲜事儿。兴致高的时候,两个人还会在老年公寓文娱区的小舞台上,即兴说上一小段儿,无论下面有没有人听,他们都高兴。
  “你既然起来了,也快点儿换上。”烧饼催促着,“我昨儿特地请咱们护工小花帮忙熨好的。”
  “好好好!”曹鹤阳走回来准备换衣服,说:“这大褂也有年头了吧!难为她还能熨得这么好。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穿得下。”
  “你啊!”烧饼半是抱怨半是宠溺地说:“早叫你跟我一起遛弯儿,从来不肯。这一天天地就这么坐着,也不知道怎么坐得住?”说完又说:“你这眼神儿也真的是越发不济了,这身是新做的,你放心,肯定能穿得下。”
  曹鹤阳知道烧饼从来仪式感十足,却依然惊讶他居然背着自己准备了这么多。
  两个人互相帮忙换上了大褂,果然如烧饼所说,新做的大褂,非常合身。

  换完衣服,外面有人敲门。
  哼哼和麦麦似乎是约好了,带着一大群人走进来。曹鹤阳看着他们身后的几个年轻孩子,问:“这都是谁啊?”
  麦麦说:“师父,这是咱师弟前几年收的徒弟,算您的徒孙。如今在园子里也是底角儿啦!”
  那几个孩子要跪下给曹鹤阳磕头,曹鹤阳摇摇手,说:“别别别,都什么年代了,不兴这一套啦!”说完,他回头去看烧饼,问:“烧老师,您今儿是个什么章程啊?我这眼神儿,如今微博都刷不动了。”
  “等你黄花菜都凉了!”烧饼早有准备,说:“哼哼来,叫个会拍照的孩子,给我和你爹拍张照片。咱们今儿金婚。”
  对于自家师父和老爹过结婚纪念日这种事情,哼哼和麦麦老早见怪不怪,毕竟他们两位在自己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过结婚纪念日了。
  小时候,对于这两位的关系,他们也有过种种猜测,可是无论如何猜测,师父和老爹总是坦坦荡荡,他们不曾欺骗过谁,也未曾隐瞒过什么。烧饼和曹鹤阳互相喜欢,举世皆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两位穿着大红褂子,满头银丝的老人,互相搀扶着,在布置好的小舞台上合了一张影。
  烧饼今儿兴致特别高,问:“曹老师,咱们说一段好不好?”
  “行啊?你想说啥?”
  “那必须是八扇屏啊!”烧饼得意道。
  “八扇屏啊!”曹鹤阳也笑,说:“行。”
  年纪大了,口齿毕竟不够利索,两个人的语速比年轻时候慢了不少,一段八扇屏,花了将将一个小时才说完,烧饼的贯口背得也很慢,结束的时候,却是满场的掌声。下面居然不知不觉间坐满了人。
  下台鞠躬,互相搀扶着,两个人慢慢悠悠地走下舞台。
  “爸,师父,您二位真行。”哼哼真心实意地夸。
  “你少夸他。”曹鹤阳一点儿不给儿子面子,说:“气都短了,我刚刚都怕他死台上。”
  “曹老师,不带你这么撅我的啊!”烧饼不乐意了,说:“都撅了一辈子了,还没够吗?”
  “你抄便宜抄了一辈子,你够了吗?”曹鹤阳说。
  烧饼于是呵呵地笑了起来,说:“不够。”
  “那不结了?”曹鹤阳说完,又低声说:“可是……一辈子也总也有个头。”
  年纪大了,这样的话题似乎总也避免不了,气氛莫名有些伤感。
  烧饼却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说:“嗨!一辈子是有个头,那不还有下辈子吗?”
  “下辈子啊?”曹鹤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说:“下辈子得让我来找你,肩膀那一下得我来拍。”
  “都让你扒拉了一辈子了,你还记着呢?”
  “怎么能不记得呢?”曹鹤阳说,“一回头看到的那个小混蛋,我得把他样子记清楚了,免得不小心弄丢了,找不到。”
  烧饼拉着曹鹤阳的手,说:“放心,丢不了的。我总是在这儿的,保准你一回头就能看到我,好不好?”
  “行!就这么说定了!”
  哼哼和麦麦还有他们身后一众小的听到这里,莫名有些想哭。有些事儿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却谁也不曾说破,如今似乎也没有再说破的必要了。
  无论如何,这两个人总是在彼此身边,呆了一辈子。
  两位穿着红色褂子,满头银丝的老人,拉着彼此的手,在一群小辈的簇拥中,欢欢喜喜地度过了一整天,就如同他们这一生的大多数时候一样——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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