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皇族密辛
太夫人摸着手上的茶碗,声音低沉而轻柔,仿佛就是母亲和孩子之间的闲谈,可事实上她在说着这世间最可怕的故事:“太祖皇帝亲上蓬莱,仙师摸顶时,整个天坛散发出七彩光芒,光芒盛大,哪怕在岸上也能隐隐见到。那年成祖皇帝亲上蓬莱,自称也获仙师摸顶,天坛却静悄悄的。成祖皇帝说那是因为他的德行不敢与太祖比肩。可是事情真的如此吗?”
仿佛是为了让曹鹤阳和朱云峰有时间消化,太夫人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若是那时候天坛也有七彩光芒,就不会有后来的武德之乱了。我们这位先帝的皇位啊……”点到即止,话说到此处,朱云峰和曹鹤阳也已经明白了。
成祖皇帝的皇位……来路不怎么正。
想当年,太祖登基后封长子彪为太子。这位太子不但作战勇猛,而且颇有智谋,他心怀仁德却不迂腐,难得的是他陪着太祖南征北战,曾经在阵中救过太祖皇帝两次。所以虽然他非常优秀,得百官交口称赞,太祖皇帝却从来不疑心他。
这样一位太子,照理应该是大择最好的继任者。可惜天不从人愿,天授四年,太子秋猎时被猛虎所伤。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普通皮肉伤,不算什么,结果没想到那只老虎似乎还染了其他什么病,也传染给了太子,当天晚上在营帐中太子就发起高烧,第二日就薨逝了。
太祖皇帝得到消息之后,痛心疾首,下旨用皇帝礼厚葬太子,还追封太子为孝康皇帝,随后又不顾群臣的反对将太子尚未成年的长子韵文皇孙册立为皇太孙。
太夫人幽幽说道:“天授七年,太祖驾崩,皇太孙伤心祖父之死,一病不起,自知不久于人世,自请去皇太孙封号,代父亲孝康皇帝将帝位传给三皇子虢,也就是我们的先帝,成祖皇帝。”
据说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成祖皇帝,在皇太孙榻前痛哭流涕,死都不愿意继位,群臣上表三请,太孙以停药绝食相逼,他才允了。太孙心愿已了,当夜就辞世了。
朱云峰说:“先帝继位后,改元武德,先给皇孙举行了盛大的丧礼,以皇太子之礼厚葬,又亲至蓬莱,请神圣仙师摸顶,结果……”
“结果……天坛没有闪现七彩神光,有些人……就说成祖皇帝逼死了皇太孙篡位,这才有了后面的叛乱。”曹鹤阳说,“老国公就是因为为先帝平叛有功,才封了辅国公的。”
太夫人点头,说:“不错。若非如此,他一个普通军户,又怎么能挣下偌大一份功劳?”
曹鹤阳问:“可是……说到底,这些事情与曹太后有什么关系?与那什么天坛令又有什么关系?”
太夫人看了曹鹤阳一眼,说:“曹家显赫,在军中深孚众望,为什么当年先帝平叛却不用曹家,反而要重新提拔起一个根基全无的新人?”
“这……”曹鹤阳一时语塞,武德之乱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家中遭遇变故的时候他又还小,后来虽然李云杰教导了他不少事情,可是这种涉及到家族秘闻的事情,到底没有什么长辈说与他知道,他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太夫人长叹一声,说道:“若是我记的不错,当年孝康皇帝的正妃,就是韵文太子的生母,也姓曹吧!算起来,应该也是你的姑母?嗯……应该是堂姑母。她那一支,武德一朝就没落了。再加上十几年前的事儿,应该也没剩下什么人了吧!”
朱云峰和曹鹤阳互看一眼,终于明白了太夫人的意思。
曹鹤阳斟酌着用词,想到那个可能性,小心翼翼地问道:“娘的意思……当年那位曹……曹妃……她手上有天坛令,然后……她……给了我姑母?”
太夫人点头,说:“孝康皇帝生前是太子,他又一直得太祖皇帝信任,韵文太孙当时没成年,太祖为了巩固他的位置,以防未来有变,很可能在弥留之际将天坛令交给了那位曹妃。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曹妃丧夫丧子,人生已经没了任何指望。如果是我在她那个位置,绝对不会将天坛令留在手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可是也不能将天坛令交给先帝,那是我唯一保命的东西了,那东西要是没了,我对先帝也就没了任何价值。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将天坛令交给一个人,让她想办法保全我。思来想去……那个人……自然是我的同族妹妹,先帝的妃子,你的那位姑母最合适。”
曹鹤阳一点就透,突然明白了太夫人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说:“曹家和孝康皇帝,和韵文太子的牵扯太深,先帝不敢用我们平叛,生怕越平越叛,所以……才亲自简拔了老国公。”
朱云峰微微张着嘴,似乎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突然他一下跳起来,说:“哎呀!完了完了……若是先帝都不曾被至圣仙师摸顶,我却被仙师醍醐,小四手上还有那什么劳什子天坛令,那陛下岂不是……正好把我们一锅端?”说完他拉着曹鹤阳,说:“不行不行,我得马上想个办法……要不然……”他看着太夫人说:“娘……咱跑吧!”
太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她随手把自己装着绣线的笸箩朝朱云峰扔过去,说:“我原想着你在西凉打了那么大的胜仗,回来之后行事也颇为稳重,还在感谢祖宗保佑,想着你总算是长大了。哪知道……你……你……咳咳……”
“娘……您消消气!”曹鹤阳赶紧上前几步,轻拍太夫人背脊,冲朱云峰使眼色。
朱云峰会意,立刻端起太夫人的茶碗,说:“娘,我去给您换杯茶。”
太夫人眼角突然滴下几滴泪来。
“娘……”这下曹鹤阳倒是有些被吓到了,说:“大饼他只是一时急了,没想明白。我们在西凉的时候,要想的事情没那么多。我……我在这种事情上也不是十分明白,还要靠您教导呢!您别伤心。”
太夫人摇摇头,抓着曹鹤阳的手说:“小四,好孩子,我……只是想起了当年。”
当年长子还在时,朱云峰这样调皮捣蛋,他就会和曹鹤阳一样一边安抚自己一边让朱云峰去给自己换杯茶或者拿个什么零嘴儿,等他把自己哄好才让朱云峰回来。
“大约真的是天意!”太夫人握着曹鹤阳的手,说:“上天带走我一个儿子,又给我送来一个儿子。”
“娘!”曹鹤阳听太夫人这么说,眼圈也有些红,他知道,这代表太夫人是真的接纳他了。
“娘!您喝茶。”朱云峰恰到好处地进来,还掏出手巾,给太夫人擦泪,说:“娘,我不懂事儿,小四懂事儿,以后他负责懂事儿,我就负责不让人欺负咱们娘仨就好了。”
“呸!”太夫人啐一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嫌弃道:“这么大人了,茶也冲不好。小四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嫁给你。”
朱云峰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自己只是出去了换了杯茶,回来母亲已经彻底站到曹鹤阳那边去了。不过越是如此他越高兴,反而凑趣说:“那可不知道了,大概是欠了我很多钱吧!”
太夫人笑着摇摇头,慢慢将情绪平复下来。
“娘……”见太夫人神情和缓了下来,朱云峰问:“那个什么天坛令……”
太夫人说:“陛下既然封了小四做富平伯,至少目前他应该相信那东西不在小四手里。那天在慈宁宫,你们俩应对得当,陛下的疑心应该去了。”
朱云峰张口欲言,曹鹤阳却明白了太夫人的意思,他扯了朱云峰一下,说:“当年出事儿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就算有什么东西,也不会交给我一路带去黑水郡。从黑水郡回来,我进宫给姑母磕过头,当时姑母病着,我没见到面,只在慈宁宫外磕了个头就离开了。成亲之后进宫谢恩,我俩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断然不可能夹带什么。”
太夫人微微颔首,说:“你明白了,很好。”
曹鹤阳接着说:“姑母赐给我的那些个东西,都要经内务府的手,检查细致,必然更加没有问题。”
“是啊!”太夫人说:“那些东西……一定是不会有问题的。”
朱云峰正在咂摸太夫人这话里的意思,只听张霄墨在外面高声说道:“国公爷,宫里有位公公来,说陛下传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