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赴宴
王蔷如何跟那边说的,朱云峰和曹鹤阳都不了解。不过事情显然很顺利。当日晚间朱云峰就接到帖子,江南世家迎接揽胜使南下,在赏心苑设宴。
帖子递给了朱云峰却没有给曹鹤阳,这其中的心机很值得玩味。
“阿四,他们是什么意思啊?”朱云峰问曹鹤阳,“试探?”
“算是吧!”曹鹤阳说,“而且还是挺聪明的试探。”
“怎么说?”
“如果我俩关系其实不太好,你接到这帖子该如何?”曹鹤阳问。
“嗯……跟你说一声,因为这帖子是递给我的,所以我去你不去。”朱云峰说。
“可实际上咱俩关系很不错。”曹鹤阳说,“那现在我们应该如何?”
“一……一起去?”朱云峰皱眉,“可是咱们给他们递的假消息是咱们关系不好,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装一下,我去你不去。”
曹鹤阳笑,说:“你现在这么烦恼,就中了他们的算计了。”
“啊?”
“我俩关系好或者不好,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而是他们应该猜的问题。”曹鹤阳说,“跳出来看,我俩关系好或者不好,他们都只递了一张帖子来。你一个人去固然没问题,可若是我俩一起去,他们难道能说出点什么来吗?”
“可……那样我们传递假消息又有什么意思?”朱云峰有些不懂。
曹鹤阳说:“我俩一起去就能证明我俩关系好吗?我也可以是知道了消息一定要跟去的。反过来说,我不跟你一起去,难道就能证明我俩关系不好吗?就不能是因为他们只递了一张帖子而我要脸么?”
朱云峰恍然大悟,说:“阿四,你说得好有道理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你去或者不去,都证明不了什么,那为什么你刚刚还说他们的试探很高明?”
“因为无论你和我的关系好还是不好,只递了一张给你的帖子,你都会很难做。”曹鹤阳说,“你告诉我或者不告诉我,最终他们都会想办法让我知道。他们递帖子明着是试探,但其实是想挑拨。当然,挑拨也是一种试探,想知道我俩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
“可他们肯定没想到,我俩之间是这种关系。”朱云峰已经明白了,因为此前在外人看来他和曹鹤阳全无交集,所以哪怕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自己跟曹鹤阳能够全然信任彼此。若真的只是临时搭伴,那哪怕两人关系再好,经过这件事儿之后怕也很容易有隔阂。
“那说了半天,阿四你打算去吗?”朱云峰问。
曹鹤阳手上拿着送来的帖子把玩。帖子用的是上乘的宣白,质地细腻柔韧。墨色浓黑发亮,晕于纸面,又恰到好处地凝聚,毫无洇散之态。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字,但字迹苍劲有力,起承转合间刚柔并济,撇捺舒展,横竖挺拔,能看出来写字之人应该也是个舒朗豪迈之人。
“可惜了。”曹鹤阳叹了一声。
“什么可惜?”
“纸、墨、字,都是好的。”曹鹤阳说,“只不过没用对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最后整齐排列的几个印记,说:“王、曹、周、赵、谢,这五家算是都城最富贵的人家了。世子爷好大的面子。”
“哪里是我面子大。”朱云峰说,“就像你说的,不过就是试探而已。”
赏心苑的接风宴定在第二日,有些出乎朱云峰意料的是居然不是晚宴,而是午宴。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曹鹤阳说,“若是谈得好,晚上继续,否则关门送客。”
“得,原来是这样啊!”朱云峰感慨,“世家就是世家,做什么事儿都有讲究。”
“所以为了不让他们抛媚眼给瞎子看,我决定陪你一起去。”曹鹤阳说。
“阿四!”朱云峰有些不放心,“万一他们使阴招怎么办?”
“我就是怕他们使阴招。”曹鹤阳握住他手,“你是乾元,整个大景都知道。”
“所以阿四是怕我被他们用坤泽算计吗?”朱云峰笑了,“你放心,除了你的味道,其他信香的味道只会让我觉得难受。”
“谁跟你说我担心的是这个!”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这还真是曹鹤阳担心的。他倒不是不相信朱云峰,而是知道乾元如果真的中了什么药,大多数时候会神志不清。自己在,至少不会让他做出让会让他后悔终身的事情。
就这样,收下帖子的朱云峰回了两张帖子,告诉举办宴会的主人,自己会和曹鹤阳一同前往。
第二日中午,两辆外表看着朴实无华的马车停在驿馆门口,来接朱云峰和曹鹤阳去赴宴。
饶是朱云峰从小在都城长大,钻进马车之后还是被这马车内外的反差之大给震惊了。他没想过一辆马车里什么都有。座位舒适柔软,还有专门给他伸腿放脚的地方。如果他想躺下,只要将椅子的靠背放下就可。车厢里一排多宝柜。里面吃的喝的用的玩的样样都有,甚至还有一只马桶。
朱云峰心中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直到此刻,“江南世家”这四个在他脑海中才有了些许具象化。
马车一路徐徐而行,朱云峰透过窗户朝外看去,发现出了城之后,其实道路并不怎么平整,可他坐在马车上,却压根儿没有感受到。
他长叹一口气,一辆马车就靡费至此,那赏心苑……又会是何等景象呢!
赏心苑坐落在旧都城南的一处山谷中,布局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在日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曲折蜿蜒的长廊如灵动的丝带,串联起各个景致,行走其间,一步一景,令人应接不暇。踏进此处的时候,朱云峰有瞬间恍惚,他甚至怀疑此时此刻并非冬季,否则脚下由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为何会冒出几株嫩绿的苔藓?还有这园中为何依旧有繁花似锦,竞相绽放。
前来迎接朱云峰和曹鹤阳的是曹鹤阳的大伯曹元邺,他笑吟吟看着朱云峰与曹鹤阳,眼神真挚又热切,似乎就是一个慈爱的长辈看到喜欢的小辈。
“世子爷、小曹大人!”虽然眼神慈爱,但曹元邺还是恭恭敬敬地给二人行礼,“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朱云峰和曹鹤阳连忙给他回礼。
“怎好劳动您亲自来迎。”朱云峰说,“折煞晚辈了。”
曹元邺亲自拉了曹鹤阳的手,说:“小四,大伯可算见到了。没想到你已经这么高了。其实那年你点了探花我就想启程去都城看看你,可你也知道,当时你父亲还在越州任上,我们家……又是这么个情况。我生怕就这么去都城给你带来麻烦,这才不敢贸然启程。”
这番话说得诚挚,仿佛曹元邺真的有多喜欢曹鹤阳一样。
曹鹤阳被曹元邺拉着,一路沿着青石小径朝里行。曹元邺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地给他和朱云峰介绍赏心苑的景致。
一行人绕过花丛,就见一泓清澈的湖水,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亭台。明明已是冬日,但岸边垂柳依旧青葱,细长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直让人错认此时是春天。
“这湖原本是一眼温泉。”曹元邺说,“建这园子的时候挖成了湖,原本还想引水造一片花田,但试了几次都不行,只能绕着湖种些柳树了。”言语中颇有几分可惜的意思。
再朝前走几步,朱云峰与曹鹤阳能听到阵阵欢声笑语。十几位美人,身着华服,或粉裙飘逸,或罗衫轻舞,宛如一群下凡的仙人。这些人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从身姿能看出都是坤泽,他们有的眉眼含情,顾盼生辉;有的轻启朱唇,笑语盈盈,让人不禁心醉神迷。
“这是……”
“这些孩子都是孤儿。”曹元邺说,“有的是家里糟了灾,有的是家中遇到变故,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咱们家在江南也是大族,总要反哺地方。因此上将他们收留在这里,等长大了好寻个去处。”
朱云峰看着这满眼的莺莺燕燕,大的不到二十,小的可能不过十几岁,却已经涂脂抹粉,学着笑脸迎人,胃里一阵难过,差点儿就吐出来。他转头去看曹鹤阳,见他神色自若,仿佛压根儿没看到眼前这群人一样。
“叔父大人”“大伯”“族长”,曹元邺走到那群美人中,立刻就有人围了上来,口中称呼各有不同,却都是恭维和谄媚。
“好好好!”曹元邺一边笑一边推着曹鹤阳,说:“这是我侄儿,都城来的。在家里行四。”
“哥哥”“四哥哥”“四哥”,美人们笑颜如花,立刻就团团围住曹鹤阳。曹鹤阳就觉得一阵香风袭来,差点儿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曹鹤阳能忍住,朱云峰可忍不住。他是乾元,对味道本来就敏感,这会儿这些脂粉香气对他来说实在是难受。
“阿嚏!”朱云峰一个喷嚏打出来,好大动静,众人都是一愣。
曹元邺哈哈直笑,又推着朱云峰说:“这位是安乐伯府的世子爷,也是都城来的。”
“世子爷!”“世子爷看着比我还小,叫你世子弟弟吧!”有胆大的直接跟朱云峰调笑。
朱云峰捂着鼻子朝后退了几步,说:“别别别,你们都别过来,身上味道熏得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