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博弈
周宪是周家家主,他年纪又长,虽然说话淡淡的,声音也不大,但自有一派威严。
席间众人原本推杯换盏,听他这话出口,不由自主都停了下来。
曹元邺原本还想说几句话缓和下气氛,但瞥见曹秉钧脸色青黑,就干脆闭口不言了。
周宪见众人不语,看向曹鹤阳,说:“小四啊……你是我的亲外孙,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外祖父您言重了。”曹鹤阳说,“自古忠孝难两全,我也是不得已。”
“好一个不得已。”周宪说,“不得已就是要把周家推出去?”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在座其他人,“我周家若是倒了,你们也不用想着能脱身。到时候,遂了北边的心愿,大家都不要活。”说到这里,他又重新看向曹鹤阳,说:“这些年家中对你不闻不问,你心中有恨也是应当的,你年纪尚小,意气用事也不奇怪。只是要当心,不要做了别人手中的刀。”说完这句话,他长叹一声,道:“在座诸位,有不少是我年少时的玩伴,还有不少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说没有半点情谊那是假的。只是如今你们苦苦相逼,若是真有那一日,我可是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的。”说完他起身,冲朱云峰和曹鹤阳拱拱手,说:“老夫年纪大了,刚刚来的路上吹了风,身子不适,先告辞了。”
周敦穆立刻跟着起身,扶着周宪就要朝外走。
“等等!”一直没有开过口的王家家主王不语说话了,“曹家三叔,您和周家好歹是姻亲,就这样撕破脸皮可不好。”
“此话不妥。”曹秉钧说,“一来,我们这几家,世代联姻,我曹家和他周家是姻亲,和你王家难道就不是了?再说了,他是身体不适告辞的,说什么撕破脸?传出来没得让人笑话。”
王不语微微蹙眉,看向曹元邺说:“慎初,你也不劝劝?你叔父从一直是如此固执,你身为晚辈的,要会规劝。”他说曹元邺,其实是在点曹秉钧,毕竟这么多人,他又是晚辈,也不能真的就骂曹秉钧脾气差。
曹秉钧却有些不乐意了,说:“反正也没外人,大家不如摊开来说清楚。”他看向王不语说,“谨言,刚刚我们商议的时候,你就不是很愿意,若是真的不愿,我也不会勉强你。只是你刚刚为什么不说?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
谨言是王不语的字,他最是知道曹秉钧脾气,喜欢一条道走到黑,眼见已经打定了主意,再改也很难。他又看看席上其他人。
周宪已经打算离席了,谢文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剩下赵家的赵睿,刚刚说要推周家出去的时候他最积极。赵家和周家不睦,早年间赵家有一位姑娘,嫁到周家不到一年突然暴毙。周家说是得了疾病,但她父母不信,大闹灵堂抢了尸体出来,发现她不但是自缢,甚至还是完璧之身,嫁到周家之后夫君居然没有碰过她,原来她丈夫有龙阳之好,娶她不过是为了遮掩。她婆婆明明知道,还时时磋磨,她到底过不下去这日子,这才自尽。
这件事情闹出来之后,赵周两家颜面尽失,也结了梁子。虽说遇到大事儿依然一致对外,但到底有了龃龉,不似从前铁板一块。
这些事情曹鹤阳可能不清楚,但王不语是很清楚的。江南世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不惧改朝换代,靠的就是盘根错节的关系。若是一旦被人分而破之,那就真的只有引颈就戮了。王不语之前不太赞成把周家推出去也是这个原因。只是当时曹家赵家极力赞成,谢家去的是小辈,谢文琛不在,那小辈不敢表态,他一个人独木难支,所以才没有当场反对。原本他还想等席散了,找谢文琛谈谈,同他把道理说清楚,然后再一起劝劝曹秉钧,没想到席间就闹得这样难看。眼间周宪要走,王不语担心若不讲清楚后面更加讲不清楚,便叫住了周宪。
这一大通念头,想想不过是几瞬的事情,可要全说出来不知道多麻烦,尤其曹鹤阳和朱云峰在这里,这种事情他也不方便说。
犹豫再三,他还是说:“我们几家都是几辈子的交情了,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手里。你们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真的这样,我下了地府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你……”曹秉钧听他拿祖宗来压自己,气愈发急了,他想说话,没想到王不语不给他这个机会。
“先听我说。”王不语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成功震住在场众人,他又对周宪道,“周伯父,您也先回席上坐了。”
周宪没有动,一直扶着他的周敦穆说:“父亲,不如先回去,听听谨言说什么。”
周宪这才冷哼一声,重新回到座位上。
王不语暗暗松了口气,他先对席上众人团团一揖,随后道:“朱大人,小曹大人,我与小曹大人您的父亲平辈论交,虽说今日在此只论公不论私,但我比二位年长几岁,不说长辈,勉强当个前辈总是可以的。”
朱云峰没想到他把周宪叫回来,却不是跟他讲话,而是冲着自己和曹鹤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去看曹鹤阳。
曹鹤阳冷冷抬头,看向王不语说:“您也说了,今日论公不论私,我们二人是陛下钦定的揽胜使,有皇命在身,这里,没有什么长辈前辈。”
“好!”王不语端的是个人物,哪怕曹鹤阳这样不给面子,他依然礼数周全,重新冲朱云峰和曹鹤阳行了大礼,道:“草民拜见二位使者大人。”
“起来说话。”曹鹤阳说。
“草民听说二位大人南下揽胜只是个由头,其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王不语语气肯定,“草民也知道这事情非常棘手,只是草民想告诉大人,合则两利。与其在这里撕破脸皮推来推去,大人不如同我们合作。”
“合作?”曹鹤阳冷哼一声,“难道你以为这件事情,是交几个替罪羊就能了解的吗?”
“赏心苑原本是曹家收留孤儿的所在。没想到一时失察被人弄成了人间炼狱,居然在这里贩卖人口豢养坤泽。”王不语说,“大人来到旧都之后,一路明查暗访,终于发现这其中的关窍,随后神兵天降,将一众人贩捉拿归案,救下这些可怜的孩子。曹家……有失察之责,自愿将赏心苑及周边一众土地上交,请陛下降旨在此地立一座慈济院,有府尹代管或者请都城派大人来管也可。”
曹秉钧刚想说你姓王的凭什么做我们家的主,就听王不语继续道:“至于王、谢、赵、周几家,家中均有族人、子弟不肖,参与其中。大人明察秋毫,将这些人一一抓出来,明正典刑。我几家家教不严,居然出了这等败类,实在是愧对江南一众父老乡亲。我们愿意捐出粮食百石,布百匹,以及银钱若干给都城各处修缮道路桥梁,接济穷苦人家。”
曹秉钧听到这里就不说话了。王不语刚刚说的那些若是真的能实现无疑是最好的。对他们几家来说银钱是最无用的东西,只要能过了这一关,撒下去多少都是值得的。何况修桥补路接济穷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只要运作得当就能又有面子又有里子。
朱云峰没想到王不语居然就这么大喇喇地把话说了出来,毫不遮掩,仿佛他们在讨论的不过是生意。那些坤泽在他们眼中根本不算人,他想要的不过就是将事情应付过去,那些坤泽会如何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朱云峰生在都城,虽然是宗室,但因为是成王一脉,从小受尽冷眼。哪怕如此,他至少衣食无缺,不至于挨饿受冻。可他也是见过人间疾苦的,知道那些穷人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他没想到这些人在王不语眼里根本就不算是人。
曹鹤阳能感觉到朱云峰掩在袖子里的手在颤抖,他看了朱云峰一眼,发现他眼中满是怒意,心中既心疼又骄傲。这是他的乾元,常怀赤子之心,知晓民间疾苦。
深吸一口气,曹鹤阳道:“王世叔这个故事编得很不错,只是不知道这罪魁祸首是谁?”
王不语微微一笑,说:“瑞云寺了凡大师。”
朱云峰惊得张大嘴巴,万万没想到王不语口中居然会吐出这几个字。
曹鹤阳也有些吃惊,随后却微微颔首,说:“能让曹家放心将收养孤儿的地方交出去的人,了凡方丈确实合适。不过我怎么听说,其实赏心苑这里是了凡方丈问曹家借的呢?我大伯和三爷爷心善,了凡方丈声名在外,做的又是这等好事,自然就同意了。”
曹秉钧听了曹鹤阳的话,笑容立刻就掩不住了。曹鹤阳这说法等于是把曹家彻底给摘到外面了,虽然难免还要花些银子,可比刚刚王不语的说法好了太多。他压低声音笑眯眯地对曹元邺说:“我就说小四是个好孩子吧!你不帮着他,难道还要帮着周家?他们怎么对这孩子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王不语似是没想到曹鹤阳会这样说,愣了片刻,随后鼓起掌来。
“曹家伯父,慎初,曹家有子如此,看来今后不会拘于江南啊!”王不语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