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 林壹
“你是什么人?”朱云峰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目光如电,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他浑身散发着乾元特有的压迫感,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
自称能救人的男子似乎对朱云峰的威压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指了指门板上的两人,生硬地说道:“我叫林壹。先救人,再说。”他的官话发音极其别扭,很多字咬不准音调,句子也短促,像是刚学会不久。
“林壹?”曹鹤阳缓步上前,站在朱云峰身侧,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你如何能救?又为何要救?”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名字中的“林”字,心中警铃大作。
林壹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解释很麻烦。他直接解下肩上的兽皮背囊,打开,里面塞满了各种晒干的、新鲜的,甚至还在蠕动的奇形怪状的草药、昆虫、矿石。一股更加浓烈的味道弥漫开来,混合着土腥、草木清香和某种辛辣气息。
“他们中了腐心瘴的毒粉,”林壹语速很快,腔调依旧古怪,“毒入血,腐心脉。寻常药,没用。我的药,能拔毒!”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背囊里抓出几把干枯的草茎,上面还带着小黄花的,另外还有几块颜色乌黑的树根,以及一只被晒干的蝎子,那蝎子长着三条尾巴,看起来甚是怪异。
“我们凭什么信你?”朱云峰并未放松警惕,刀已出鞘半寸。这人的出现太过巧合,手段也透着诡异。
林壹抬头看了朱云峰一眼,那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不再解释,只是指着气息已近断绝的章石头:“他,最多……半炷香。信我,活。不信,死。你们,选。”
时间仿佛凝固。章石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如同破风箱一般。赵玖也停止了呻吟,彻底昏迷过去。
曹鹤阳的目光在林壹那双骨节分明却布满老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兽皮囊里那些绝非凡品的奇异药材,最后落在他坦荡得近乎无礼的眼神上。
“让他治!”曹鹤阳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无法解释,但属于坤泽的直觉,以及某种微妙的感应告诉他,眼前这个古怪的林壹,或许真是唯一的生机!
朱云峰看了曹鹤阳一眼,缓缓收刀入鞘,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好!”一边说,他一边退后一步,“但若你敢有异动……”后面的话无需多说,冰冷的杀意足以表明一切。
林壹仿佛没听见威胁,得了允许,立刻像一阵风般冲到章石头身边。他动作麻利地将那几把带着小黄花的干草塞进一个石臼,又从背囊里掏出一个粗糙的竹筒,里面是黏稠的墨绿色汁液,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他将汁液倒入石臼,用一根光滑的石杵飞快地捣起来。那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又快又稳。
捣药的同时,他头也不抬地吩咐:“火!大锅!热水!干净的布,多些!”
张九龄立刻照办,搬来小院里的灶上大锅,架起柴火烧水。很快,水汽蒸腾。
林壹将捣成糊状的墨绿色药泥分成两份,仿佛完全闻不到那药散发的怪异混合气味。一份用热水调开,搅成黏稠的药汤。另一份则直接敷在章石头和赵玖身上黑斑最密集、溃烂最严重的几处地方。
“扶起来!灌药!”林壹言简意赅。
朱云峰和张九龄立刻上前,扶起昏迷的章石头和赵玖。林壹捏开他们的嘴,动作甚至有些粗暴,将那气味刺鼻的墨绿色药汤强行灌了下去。
药汤灌下不久,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章石头和赵玖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的青黑色血管如同蚯蚓般疯狂扭动!两人同时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弓起,眼珠上翻,嘴角涌出大量带着黑丝的、黏稠腥臭的污血!
“你!”朱云峰目眦欲裂,以为林壹下毒,瞬间拔刀!
“别动!”林壹厉喝一声,声音虽古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毒血!逼出来!”
果然,随着污血不断呕出,两人皮肤下疯狂扭动的青黑色血管渐渐平复下去。那恐怖的黑斑,颜色迅速变淡,范围急速缩小!溃烂处渗出的不再是腥臭的黄水,而是带着黑丝的污血,但气味明显减轻了许多。
章石头呕血之后,剧烈的抽搐停止了,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脸上的青黑死气褪去,显露出蜡黄的本色。赵玖也停止了惨嚎,虽然依旧昏迷,但紧锁的眉头松开了,身体不再僵硬。
最直观的变化是皮肤。那如同跗骨之疽的黑斑,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灰色印记和尚未愈合的溃烂伤口,但已无蔓延扩散的迹象!
“这……这……”张九龄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朱云峰紧握的刀柄也缓缓松开,看向林壹的目光充满了震撼和复杂。
曹鹤阳快步上前,再次为二人诊脉。章石头的脉搏虽然依旧虚弱,但已不再紊乱欲绝,有了清晰的搏动!赵玖的脉象也趋于平稳,只是元气大伤。
“毒瘴之根……拔除大半。”林壹抹了把额头的汗,他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他指着两人身上残留的溃烂伤口:“腐肉……要清。外敷药……每日换。静养……半月。”他又从兽皮囊里掏出两个小竹筒,递给曹鹤阳,“药粉。调水……敷伤口。”
危机暂时解除,小院里的气氛缓和下来,但疑问却更深了。
曹鹤阳接过药粉,仔细嗅了嗅,是熟悉的辛辣混合草木清香。他并未立刻道谢,而是目光如炬地盯着林壹,缓缓开口:“林先生,救命之恩,感激不尽。只是……先生这身打扮,对腐心瘴毒如此熟悉,还有这配药的手法、药材……以及这汉话的腔调……似乎并非汉人吧!”
林壹正在收拾他那古怪的兽皮背囊,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头,迎上曹鹤阳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晨光落在他缠着深蓝布巾的额头上,映出他眼中复杂的光芒。
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声音依旧生硬,却带着一种坦然:“你……眼很毒。我……不是汉人。”
朱云峰很想说,你这个样子,不需要眼睛很毒也能看出来。不过林壹刚刚救了自己的人,这种话就不用说出来了。
林壹指了指自己,继续道:“我,崆族人。林壹……是汉名。”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救你们的人……是因为……阿布。”
“阿布?!”朱云峰和曹鹤阳同时惊呼出声!张九龄也瞪大了眼睛。
林壹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阿布……是我妹妹。前些天……族里收到了……她托行脚商……带回来的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仔细、边缘磨损的粗糙树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用烧焦的树枝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戴着斗笠,身形清隽的男子,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肩上画了个叉,大约是代表那里有伤,还有一个随从模样的人。
“阿布……在信里说……她在栖山……遇到了你们。你们……没有伤害她和她的同伴……还给了她解药……放他们走。”林壹指着画上那个戴着斗笠的男子,“她说……这个男人……说话算话。”他又指了指那个肩部画叉的高大男子,“受伤的……很厉害……但没杀她们。”最后说,“她说……你们是好人。”
虽然并不清楚这光是画的信上阿布是怎么表达出如此多的意思的,但这个人能说出“阿布”的名字,又能说出在栖山的事情,还治好了石头和阿玖,那至少应该是可靠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曹鹤阳问,虽然林壹可靠,但他的出现还是太过巧合了。
“黑水峒放腐心瘴害人,我就要救人!”阿布说,“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黑水峒?”曹鹤阳皱眉,听名字似乎是另外一个部族,看林壹的样子,好像和他们部族有仇。
“黑水峒……是永王的狗!专门……对付打听我们崆族的人!”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刻骨的仇恨,“我阿爸当年就是差点死在他们手上。”
朱云峰同曹鹤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来之前他们都怀疑那个什么林先生是永王的手下,怎么看这个林壹的态度对永王好像并不友好。
想到此,曹鹤阳试探着问道:“你叫林壹……是因为那位林先生吗?”
林壹点头,说:“林先生说汉人的姓都……有……都有说法,又说我和他有……有……”他似乎是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
“有缘。”曹鹤阳轻声补充。
“对!”林壹点头,“我是家里……最大的,所以叫这个。”
“那林先生呢?”曹鹤阳问。
“他……也被害死了!”林壹声音低沉,眼睛里满是悲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