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疑踪
在听到林壹说林先生已经死了的时候,曹鹤阳并没有说什么,他直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太清楚哪里不对劲。
好在林壹也没在意,他自顾自收拾好他那古怪的兽皮背囊,动作利落。
朱云峰看了眼依然在昏迷的章石头和赵玖,知道他们二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又看了眼林壹,见他的脸上刻满了仇恨与一种深沉的悲怆,显然刚刚那句话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林先生……是被谁害死的?”朱云峰问,他不是真的想问,只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问一句显得自己这边能跟林壹同仇敌忾。
“林先生……是被永王的人害死的。”林壹的声音生硬,如同钝刀刮过岩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恨意,“就在……三年前。”
曹鹤阳和朱云峰心头一凛,凝神倾听。
“林先生……救了我阿爸,也是他告诉我们,我阿爸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中了黑山峒的毒。他……他一直在暗中帮我们对付黑山峒。”林壹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官话和难以准确表达的崆族词汇,但意思却清晰传递着愤怒与悲伤,他说:“他……他说黑山峒被一个汉人大人物控制,说他们用毒……炼毒……拿我们崆族人……还有抓来的汉人……试药!黑水峒里……关满了人!惨叫……日夜不停!”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继续道:“林先生……想救人……也想……毁了那个毒巢!他偷偷……把一些能解毒的方子……教给我们……还……帮一些试药的人……逃出来……”
“黑山峒……发现了?”朱云峰沉声问道。
林壹重重点头,眼中恨意滔天:“黑山峒……有一个大巫,也是汉人,叫‘乌先生’!最会用毒,也……最阴险!他发现了林先生做的事!”
“那天……”林壹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林先生离开我们寨子,回他在山外镇上的药铺,半路上经过一片林子,我们叫那里鬼哭林,那里……常年飘着毒雾……”
“我们得到消息赶去的时候……”林壹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惨状,“林先生……倒在林子里,全身发黑。他口鼻流出的血,都是黑的,就好像……像烧焦的木头!旁边还有……几只死掉的黑爪鸦,那是乌先生最喜欢用的毒鸟!”
“乌先生…留下话……”林壹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他说……胆敢对黑水峒不敬……就是这个下场!让所有人都看着!”
“我们把林先生葬在了他最喜欢的向阳坡上。”林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哀伤,“阿爸,他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整个小院一片寂静。只有章石头和赵玖微弱的呼吸声。林壹的叙述悲愤而真实,将黑水峒的残暴和林先生的悲壮结局描绘得淋漓尽致。
然而,曹鹤阳的眉头却在林壹的叙述中,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并未打断林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却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分析着每一个细节。
曹鹤阳并没有觉得林壹在说谎,相反,他能感觉林壹对林先生的尊敬还有提到林先生离去时的悲痛,都是真实的。只不过……还是很奇怪啊!
首先,林先生是什么人?他可以解黑山峒下在崆族族长身上的奇毒,甚至教会林壹解毒,还解救了不少试药的人。这样一个人必定医术高明同时也是研读毒术的大家。这样一个深谙毒理且警惕性极高的人,怎么会轻易死在一条自己熟悉的路上?何况那处毒瘴并不是突然生成的,应该一直就有,他不可能没有避毒的法子,否则早死了几百遍了吧!
还有,他的死……太过标准了。那几只在他身边的乌鸦,更像是特意留下的,还有那位“乌先生”的话,好像生怕不知道这个事儿是黑水峒干的,好像生怕……黑水峒和崆族这两个部族,不起冲突。
还有就是……根据阿布的说法,她的哥哥在栖山守山三年有余,然后因为要成亲才换了她回去,而她到栖山还不到一年。这个林壹自称是阿布的哥哥,手上有阿布的信,他说林先生死于三年前,又说自己这身本事是林先生教的,名字也是林先生取的汉名。如果他是阿布的哥哥阿木,那他应该回南疆不到一年,这会儿林先生应该已经死了,谁教的他?鬼魂吗?如果他不是阿木……那……难道阿布有两个哥哥?可是如果不是没有其他子女的话,崆族的族长又怎么会派自己的小女儿带族人千里迢迢远赴旧都,这事儿怎么看都应该是面前这个林壹去更为合适吧!
曹鹤阳心中疑窦丛生,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流露出适时的沉重与愤怒,冲林壹抱拳道:“黑水峒草菅人命,天理难容!林先生高义,令人敬佩。此仇,必报!”
朱云峰也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表达着同仇敌忾的愤怒。
林壹似乎得到了某种慰藉,他点点头,重新背好背囊,说:“这里不能久留。那些黑水峒……很快会嗅到味。我要回山里了。这两个人……”他指了指章石头和赵玖,“按我说的……敷药,静养。半月后能下地。一个月后能恢复大半。”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曹鹤阳和朱云峰,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期盼,问道:“你们……要给他们报仇吗?去黑水峒吗?”
朱云峰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林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曹鹤阳却点了点头,沉声道:“是!不过不光是为报仇。黑水峒这样的毒源不除,天下难安!”
林壹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低声提醒道:“黑水峒很危险。毒瘴……毒虫……守卫……还有乌先生……比毒虫更毒!你们小心!”说完,他不再停留,瘦小的身影迅速融入清晨微曦的街巷,消失不见。
林壹离开后,曹鹤阳招呼张九龄关上院门,又冲周围指了一指。
张九龄会意,提气一纵,轻巧翻过墙头,大约盏茶功夫后,他重新回来,对曹鹤阳摇了摇头,示意周围无人窥探。
曹鹤阳点点头,说:“九龄,你照顾他们。”说完拉着朱云峰进了屋。
“怎么啦?”朱云峰见他如此郑重,也严肃起来,“出了什么事儿?”
“大饼,林壹的话,有问题!”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朱云峰眼神一凛,问:“你是说……他在撒谎?”
“不,他说的很可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可能是他的亲身经历。总之那对他来说就是真相。”曹鹤阳摇头,“可是真相背后,可能还有另一层真相!”说完他将自己发现的几处关键破绽一一指出给朱云峰听。
“总而言之,我觉得林先生的死……更像是有人故意布置成乌先生杀人的样子。”曹鹤阳总结道,“这样做的好处……目前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林先生‘合理’地消失。”
“所以……阿四你的意思是……那个林先生没死?”朱云峰听懂曹鹤阳的意思了,“他是在……诈死?”
“很有可能。”曹鹤阳点头,“其实……你有没有发现,从我们追查林瓷开始……所有的线索,都隐隐约约有所指。”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要找的人,他精通瓷器……尤其是林瓷的烧造,所以他应该是林家人。他深谙毒理,否则不可能调制出牵机引。另外,他对永王的态度很值得玩味,说不上就是永王的人,但又好像并没有跟永王撕破脸。”曹鹤阳一项一项列举,“林先生姓林,可能是林家人,他精通毒理,否则不可能治好崆族族长,他对永王态度复杂,就如我之前说的,如果他一心想要隐瞒栖山窑的存在,找人假扮猎户比让崆族去守山来得更合理。”
“你的意思是说……”朱云峰顺着曹鹤阳的思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这一桩桩一件件,其实都是林先生的手笔?”
曹鹤阳在屋里踱了两步,思路越发清晰,他继续说道:“林壹说林先生一直在暗中帮崆族人对抗黑水峒,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可那些破绽……”
“林壹可能隐瞒了一些事,或者故意混淆了一些事。”曹鹤阳说,“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吗?”
“不重要。”曹鹤阳此时已经胸有成竹,“重要的是,如果林先生真的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不过是诈死,他为什么要通过林壹的口来露出这个破绽?”
“为什么?”
“你觉得呢?”曹鹤阳侧头看向朱云峰,“大饼你现在已经很有长进了,不妨猜一猜。”
朱云峰眉头皱紧,他是最不耐烦去想这种事情的,只是现在问自己的是曹鹤阳,他只能努力跟着曹鹤阳的节奏,将自己代入到林先生的视角里。
“所以……”朱云峰缓缓道,“他是想给我们留下线索?”
“还有呢?”
“他想告诉我们……他的去向?”朱云峰有些不肯定。
“那么,他诈死脱身后,最有可能去哪里?”曹鹤阳循循善诱,“哪里是刚刚林壹所说的一系列事情的核心?”
“黑水峒!”朱云峰脱口而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