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诡相
沐长青的腿肚子一直在打颤,汗水浸透了他本就破旧的粗布褂子。他领着朱云峰和曹鹤阳在茂密的林中穿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的枯枝败叶随时会变成吞噬生命的陷阱。空气湿热黏稠,弥漫着浓郁的腐败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不是草木气息,在那之中还带着些淡淡的甜腥。
“就……就是这儿了……”沐长青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指向下方一片被浓雾半掩的山谷,“下面就是黑水峒。看到那条……颜色发暗的小溪没有?那就是黑水溪。顺着溪流往上,穿过那片开着紫色小花的毒箭木林子,寨门就在雾最浓的地方。”
朱云峰和曹鹤阳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山谷被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气笼罩,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屋子的轮廓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溪流两岸。那条被称为“黑水溪”的小河,水流平缓,在雾气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褐色。溪流上游,果然有一片开着星星点点紫色小花的树林,在灰蒙蒙的背景中显得格外诡异。
“记住!”沐长青的声音抖得厉害,“千万别靠近那些紫花!沾上一点花粉,皮肉就烂!还有溪水,也千万别碰!更不能喝!寨子外围那些看起来像枯藤的东西,叫做‘绞杀藤’,会缠人!寨门附近地面颜色特别深的地方可能是陷阱!我……我只能带你们到这儿了……”他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哀求,“求求你们,让我走吧!我……我娘还在家等我……”
曹鹤阳看着他惊恐欲绝的样子,知道再强求也无用,反而可能坏事。他点点头,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给沐长青:“沐老哥,多谢带路。这些银钱你拿着,走小路,绕开城镇,尽快离开云州。”
沐长青接过银子,如同捧着救命稻草,感激涕零地连连作揖:“谢谢!谢谢二位恩公!你们……你们千万小心!那乌先生……不是人!是恶鬼!”说完,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那雾气笼罩的山谷,如同惊弓之鸟般,跌跌撞撞地转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朱云峰和曹鹤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从沐长青刚刚的言语来看,这黑水峒的凶险,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走!”朱云峰低声道,眼神锐利如鹰。两人沿着沐长青指点的路径,小心翼翼地向山谷潜去。他们小心避开那片妖异的紫色花林,踩着溪边凸起的岩石跨过深褐色的溪水,警惕地绕开地面颜色异常的区域和那些看似枯死的藤蔓。空气中毒箭木花粉的甜腥味和溪水散发的淡淡腥气,时刻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朱云峰走在前面,紧紧拉着曹鹤阳的手,口中时不时提醒曹鹤阳注意脚下。
二人慢慢穿过浓雾最稠密的地带,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规模不小的寨子出现在眼前,依着山势,傍着黑水溪而建。不过与沐长青描述的阴森恐怖截然不同,眼前的景象竟带着几分诡异的祥和。
一座座吊脚楼鳞次栉比,木柱深深扎入湿润的泥土或嵌入山岩。楼体多用粗壮的圆木和厚实的竹篾搭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青黑色瓦片。寨子里的道路虽不宽阔,却打扫得颇为干净。溪边,几个穿着色彩鲜艳筒裙的妇女正蹲在青石板上捶打清洗衣物,说笑声隐隐传来。孩童在吊脚楼下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清脆的笑声。不远处,几个老人坐在竹凳上,晒着穿透雾气的稀薄阳光,悠闲地抽着水烟。空气中弥漫着炊烟、饭菜的香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清香,似乎是某种草药的味道。
若非身处黑水峒,若非知道这里处处诡异,曹鹤阳一定会跟朱云峰感慨,这里真是好一派宁静安详,好一派烟火人间。
朱云峰和曹鹤阳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这景象与沐长青描述的“人间地狱”反差太大!可这就更加诡异了,因为这里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被某人精心布置过的舞台!
两人定了定神,将身上背着用来装样子的包袱皮紧了紧,又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两个风尘仆仆,不小心误入此地的行商货郎,缓步朝着寨门走去。
寨门很简单,就是两根粗大的木柱搭着一个茅草顶,并无守卫。但当他们踏入寨门范围,踏入这片“祥和”的瞬间,异变陡生!
刚才还在溪边嬉笑洗衣的妇女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他们身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追逐打闹的孩童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躲到最近的吊脚楼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投过来的目光中毫无童真,反而透着警惕甚至……一丝麻木。抽水烟的老人放下了烟杆,浑浊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来。寨子里原本细微的劳作声、交谈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沉寂下去。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朱云峰和曹鹤阳身上。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欢迎,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怀疑。整个寨子,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无声地张开了獠牙。
他们被包围了!不是明刀明枪的包围,而是被这无处不在的注视所包围!
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朱云峰和曹鹤阳还是被眼前这一幕吓到了。
“外乡人?”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褂,头缠同色布巾,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者,拄着一根竹杖,颤巍巍地从一座吊脚楼里走出来。他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朱云峰和曹鹤阳,目光冰冷,“来……做什么?”
朱云峰努力挤出商人的笑容,抱拳道:“老人家,我们是北边来的货郎,在山里迷了路,误闯贵宝地。想讨口水喝,顺便看看……有没有山货可以收点。”
曹鹤阳也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
老者盯着他们,沉默了足有十几息。那沉默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黑水溪潺潺的水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货郎?”老者缓缓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毫无笑意,反而充满了讽刺,“我们黑水峒,已经很久没有外面的货郎来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两人看似鼓囊的包袱,又落在曹鹤阳清俊的脸上,“既然来了……就……去见见‘乌先生’吧。”
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原本看似普通的青壮男子,如同得到指令般,无声地围拢上来。他们动作并不粗暴,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隐隐封住了所有退路。显然,这些人绝非普通山民!
“请。”老者用竹杖点了点寨子中心方向,语气不容置疑。
朱云峰和曹鹤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此刻深陷敌巢,敌暗我明,反抗并不明智,绝非良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两人微微点头,示意顺从。
在几名青壮男子的“护送”下,两人穿过寨子。所过之处,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们。那些目光冰冷麻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审视,仿佛在评估着两件即将被送入熔炉的物品。先前那点虚假的祥和荡然无存,整个寨子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寨子中心,一座明显比其他吊脚楼更加高大,也更为古老的木楼矗立着。它同样是用粗大的圆木和厚实的竹篾搭建,高脚离地足有丈余,木柱上雕刻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图案,看起来似乎是一些扭曲的鸟兽。屋顶覆盖着深黑色的瓦片,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曹鹤阳的目光一触及这座吊脚楼,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他!
然而他还来不及细想这股熟悉感的来源,已经被带到了吊脚楼下。一名青壮男子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用三长两短的节奏敲击着紧闭的楼门。
片刻后,楼门无声地打开一道缝隙。一股浓郁到刺鼻的怪味扑面而来,曹鹤阳敏锐地察觉出那里面混合着无数种草药、昆虫的味道,甚至还有一丝淡淡血腥和腐败气息,熏得人头脑发晕,忍不住身子晃了晃。
门内一片漆黑,如同怪兽张开的口。
“乌先生要见他们。”开门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
敲门的男子闻言,转身重新走回朱云峰和曹鹤阳身边,冲朱云峰与曹鹤阳露出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云峰与曹鹤阳对视一眼,都知道此时已经避无可避,只能互相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定了定神,迈步朝吊脚楼上走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