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BO】天官(170)

170 毒溪
  朱云峰与曹鹤阳迈上吊脚楼前的木梯,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走进吊脚楼,光线瞬间昏暗下来。楼内空间很大,却异常空旷,只有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屋顶。窗户都被厚厚的黑色布帘遮挡,几盏造型怪异的油灯,用惨绿或幽蓝的火焰,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中那股复杂的怪味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楼内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巨大的木桌占据着中心位置,桌面未经打磨,桌子上面散乱地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器皿:陶罐、瓦盆、石臼、竹筒,还有几个颜色幽暗的金属小鼎。器皿里装着各色颜色诡异的东西,有液体、粉末、晒干的昆虫、扭曲的植物根茎……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同样粗糙的竹篓和麻袋。
  木桌后方,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一个身影静静地坐在一张宽大的竹椅上。
  他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纯黑色长袍里,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的,连头脸都被兜帽深深遮住,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看起来毫无血色。他的双手也隐藏在宽大的袍袖之中,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整个人如同一个凝固的黑色剪影,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
  朱云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个人给他的感觉甚至更接近尸体,都是一样的阴冷死寂。
  在朱云峰与曹鹤阳二人进入吊脚楼后,身后有男子轻声道:“乌先生,他们到了!”声音异常恭敬甚至带着些畏惧。
  乌先生没有任何动作,朱云峰与曹鹤阳只听到“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关上了,楼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当然还有一股无处不在的怪味,直让嗅觉敏锐的曹鹤阳作呕。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仿若有实质般,压得朱云峰和曹鹤阳喘不过气来。他俩都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又生怕说错一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终于在心中对二人评估完毕,坐在竹椅上的乌先生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仿佛有两道冰冷黏腻的视线,如同毒蛇般缠绕在朱云峰和曹鹤阳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深处。
  “北边来的货郎?迷路……迷到我这黑水峒深处?”乌先生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擦枯骨,嘶哑干涩,没有任何起伏,却蕴含着巨大的压迫感,“说说吧!你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朱云峰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和警惕,脸上堆起商人特有的谄媚的笑容,带着几分惶恐深深一揖,道:“乌先生在上,小的们不敢隐瞒!实在是……实在是山高林密,又遇上了瘴气,这才迷了路,稀里糊涂闯到贵宝地!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将一个被吓坏的普通货郎演绎得惟妙惟肖。
  曹鹤阳也适时地露出惊魂未定之色,微微低头,声音温顺:“先生明鉴。我们兄弟二人只想寻条生路出去,讨口水喝,若……若寨子里有富余的山菌皮货,能换些盘缠回家,便是天大的造化了。”他刻意将“山菌皮货”说得模糊,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木桌上那些装着诡异材料的器皿。
  乌先生纹丝不动,兜帽下的阴影仿佛凝固了。那股冰冷的审视感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深沉。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只有油灯间或幽蓝间或惨绿的火苗在轻微跳动,映照着器皿里颜色妖异的液体和粉末,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朱云峰几乎要按捺不住,以为对方就要下令动手时,乌先生那嘶哑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出乎意料地,竟带上了一丝近乎温和的叹息。
  “迷路……误入……”乌先生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依旧毫无起伏,却少了些刚才的尖锐,“倒也是常有的事。这黑水峒……被外人传得如同鬼域,其实……”他顿了顿,隐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指向窗外,“你们也看到了,不过是个……平静的寨子罢了。”
  平静?朱云峰和曹鹤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敢表露。
  乌先生继续用他那毫无情感波动的语调说道:“大家……怕生,警惕些,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这地方,确有些特殊。”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祸根……就在那条黑水溪。”
  他缓缓站起身,黑袍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般拂过地面,走向一扇被黑布遮住的窗户。他伸出隐藏在袍袖下的手掀开黑布一角。曹鹤阳注意到那是一只极其苍白的手,骨节异常粗大,指甲泛着乌青。他脑中有什么东西快速地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就见乌先生指着窗外道:“你们看那里!”
  窗外,一条深褐色的溪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朱云峰和曹鹤阳知道,那就是黑水溪,黑水峒也是因此得名。
  “溪水……有毒。”乌先生的声音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是寻常的毒。是一种……混在溪水源头山岩深处的毒。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天长日久,毒质渗出,融入水中。寨子里的人……祖祖辈辈喝这水,用这水。毒,就这么一点点渗进了骨头里,融进了血脉里。”
  他放下布帘,转过身,阴影重新笼罩了他的面容。
  “中毒者,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便会毒发。先是体弱畏寒,面色发青,继而五内如焚,骨节剧痛,最后周身溃烂,痛苦而死。寨子里十室九空,剩下的也都是苟延残喘。”
  这番描述,与他黑袍毒士的身份形成诡异反差,竟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意味。朱云峰和曹鹤阳对视一眼,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做出震惊和同情的表情。
  “我游历至此,见此惨状,于心不忍。”乌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板,似乎想努力想营造出一种“医者仁心”的氛围,“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这溪水之毒,试图找出解毒之法,至少延缓毒发,让大家能像常人一样生活。”
  他指了指木桌上那些诡异的器皿和材料,说:“这些……便是我尝试配制的解毒药。可惜效果有限。只能压制,无法根除。寨子里的人能像你们看到的那样‘正常’生活,全靠这些药吊着性命。”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疲惫”。
  “所以……外面那些关于黑水峒的恐怖传言,”乌先生总结道,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和“坦然”,“不过是中毒之人痛苦之下的异状,以及外人以讹传讹罢了。寨民们警惕外人,也是害怕。他们不希望再引来不必要的恐慌和麻烦。毕竟……谁愿意与一群‘毒人’为邻呢?”
  他重新坐回竹椅,或许是因为刚刚那番外的原因,这一刻他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温和了许多。他转向朱云峰和曹鹤阳道:“你们既是误入,又无恶意,自然是寨子的客人。这几日,便在寨中安心住下,养养精神。待雾气散些,我让人送你们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和“善意”,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在朱云峰和曹鹤阳心中炸开!
  这与他们原本的预期相差得太多了!乌先生的话,不知道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将黑水峒的恐怖根源归结于黑水溪中的毒,至于毒源则不清楚,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悲悯的研究者,却绝口不提拿人试药的事情。这些解释看似坦荡明白,但细究起来全是无法证实的事情,不知道到底是事实,还是精心编织,用来麻痹朱云峰与曹鹤阳的谎言。
  不过此刻,深陷虎穴,敌强我弱。对方既然递出了“台阶”,他们就必须顺势而下。
  “多谢乌先生收留!多谢先生!”朱云峰立刻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连连作揖,“先生慈悲!真是活菩萨再世!”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无比。
  曹鹤阳也躬身道:“先生高义,救民水火,令人敬佩。我等叨扰了。”
  乌先生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死寂。“阿普……”他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门打开,一个身材精壮,眼神却带着几分木然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刚才带他们来的其中一人。
  “带两位客人去歇息,好生款待。”乌先生吩咐道,语气平淡。
  “是,乌先生。”阿普恭敬应声,转向朱云峰和曹鹤阳,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二位,请。”
  被用来招待朱云峰和曹鹤阳的吊脚楼位于寨子边缘,相对清静。楼内陈设简单干净,推开窗户,能看到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和近处潺潺流过的黑水溪。阿普带人送来干净的被褥、热水和简单的饭食,态度客气但疏离,眼神深处那份木然和警惕始终未曾褪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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