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溯溪
接下来的两天,朱云峰和曹鹤阳可以在寨子里“自由”活动,但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沉默注视。寨民们见到他们,会点点头,甚至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如同面具,眼神空洞麻木,毫无温度。孩童见到他们,就不再嬉闹,只是远远地逃开看着他们。妇女们洗衣劳作,动作麻利却透着一股行尸走肉般的机械感。
那份被乌先生描述为“压制毒素”带来的“正常生活”,在近距离观察下,显露出令人心悸的虚假。整个寨子仿佛笼罩在一种无形的恐怖阴影之下,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然而,就在第二天傍晚,这潭死水被骤然打破。
朱云峰和曹鹤阳正在溪边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散步”,实则在暗中观察溪水走向和寨子布局。突然,不远处一座吊脚楼下传来凄厉的哭喊声!
“阿囡!阿囡你怎么了?!醒醒啊!”
只见一个穿着筒裙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那小女孩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铅青色,嘴唇发紫,小小的身体正剧烈地抽搐着,口鼻中溢出带着黑色血丝的泡沫!
周围的寨民瞬间围拢过去,但脸上更多的是恐惧和麻木,而非焦急。有人高声喊道:“快去请乌先生!快去!”可这声音中并不见慌乱。
很快,那身标志性的黑袍如同索命幽灵般出现在人群外围。寨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乌先生走到妇人身边,蹲下身。他苍白乌青的手探出黑袍,动作却异常迅捷精准。他翻开小女孩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快速搭了一下脉搏,随即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根造型怪异的竹管,拔开塞子,倒出几粒腥臭扑鼻的黑色药丸。
“按住她!”乌先生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旁边立刻有两个健妇上前,死死按住抽搐挣扎的小女孩。乌先生捏开她的嘴,将药丸强行塞了进去,又灌下一点随身携带的药水。
药灌下去不过片刻,小女孩剧烈的抽搐奇迹般地停止了!脸上骇人的铅青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
围观的寨民们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唏嘘,看向乌先生的目光更加敬畏恐惧。
那年轻妇人抱着昏迷的女儿,泣不成声,对着乌先生连连磕头:“谢谢乌先生!谢谢乌先生救命之恩!”
乌先生缓缓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写满恐惧和依赖的脸,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叹息,说:“唉!又是溪毒积累,伤及心脉。我的药只能暂时压下,保她一时性命。若不能找到毒源,彻底清除溪水中的毒素……下次再发,神仙难救!”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无意地扫过站在人群外围,一脸“惊愕”和“关切”的朱云峰与曹鹤阳,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无奈,继续道:“这毒……如同跗骨之疽!我穷尽心力,也只能治标,难断其根!若有人能找到那污染溪水的毒矿源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这黑水峒,终究还是会变成一片死地。”
朱云峰与曹鹤阳对视一眼,曹鹤阳有种感觉,觉得乌先生最后那句带着“期盼”的叹息,如同一根无形的线,精准地抛向了他们二人。
当他晚上,吊脚楼内,一灯如豆。朱云峰和曹鹤阳相对而坐,脸色凝重。
“他在演戏!”朱云峰声音低沉,眼中寒光闪烁,“我才不信他说的话,他就是想引着我们去找那个什么黑水溪的源头。”
曹鹤阳点头,说:“没错。今天那个小女孩毒发的症状,分明就是被人下了毒,而不是被毒性浸染。看她抽搐和口鼻溢血的惨状,下的毒药性很烈,绝非他说的什么‘积累发作’!”
说完,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如刀,继续道:“他故意在我们面前上演‘救人’和‘诉苦’的戏码,目的只有一个——引导我们去溪水上游!”
一边说曹鹤阳一边铺开一张在寨子里悄悄观察后绘制的简易地形图,手指点在黑水溪上游的方向,说:“乌先生此人,心思深沉如渊。无论他有没有怀疑我们的身份,他都没有跟我们撕破脸,这是好事。至少目前,我们是安全的。”
“那他这番作为,到底是为什么?”朱云峰问,“是为了让我们去上游找什么‘毒源’吗?”
曹鹤阳点头,说:“确实如此。我们只要溯溪而上,就落入了他的算计。我猜……那里要么有什么厉害的毒物或者陷阱,要么……有一些他想让我们发现的东西。”
“那我们……”
“将计就计!”曹鹤阳说,“如果就此下山,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吗?”
朱云峰点了点头,说:“好!他既然指了路,我们就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计较既定,第二天一早,两人向乌先生辞行,言辞恳切,表示盘缠耗尽,必须尽快离开。乌先生并未挽留,只是“关切”地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尤其“要避开上游雾气浓重,山势险峻之处,以免再遭瘴气所害”。他甚至还“好心”地送了他们一小包据说是“驱瘴避虫”的药粉。
在寨民们麻木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朱云峰和曹鹤阳离开了黑水峒寨门。他们并未走沐长青指点过的出山小路,而是离开寨子视线范围后,立刻折返,沿着黑水溪北岸的密林,逆流而上!
越往上游走,地势越发陡峭崎岖。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蟒。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腥味越来越浓,溪水的颜色也越发深褐,甚至隐隐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光。雾气比下游更加浓重湿冷。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虬的树根,稍有不慎便会滑入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溪水中。
两人不敢有丝毫大意。朱云峰紧握佩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密林,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守卫或陷阱。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陡峭的山崖,黑水溪便是从山崖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奔涌而出。洞口怪石嶙峋,如同巨兽狰狞的獠牙。洞口附近的岩石和土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寸草不生。那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在此处浓烈到了顶点,几乎令人窒息!
曹鹤阳皱眉,努力压下不适感,压低声音对朱云峰说:“应该就是这里了!”
二人仔细观察,发现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人工的痕迹。被砍伐的粗大树桩,搬运重物留下的拖痕,还有几处看似随意丢弃,实则像是警戒标记的碎石堆。洞口两侧的石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画残迹,那些画风格诡异,描绘着扭曲的人形和不知名的虫豸。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洞内异常幽深,光线难以透入,只有哗哗的水声从深处传来。洞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瓦片,还有一些锈迹斑斑的铁器残件。
“里面可能有埋伏,或者……毒瘴!”曹鹤阳提醒道。他取出乌先生给的那包药粉,仔细嗅了嗅,又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冷笑一声:“哼,这东西果然有问题。里面掺了‘引魂香’的粉末!一旦吸入,会让人产生幻觉。我们如果真的是普通货郎,说不定都没办法正常下山。”
曹鹤阳说完,将药粉远远丢开,从自己怀中取出林壹留下的解毒药粉,分给朱云峰一些,含在舌下。又用浸湿的布巾蒙住口鼻。
两人点燃随身携带的短小火把,一前一后,屏息凝神,踏入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山洞。
洞内比想象中更加宽阔,但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霉味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腥毒气。洞壁湿滑,布满墨绿色的苔藓。前行不过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
洞窟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显然曾是一个巨大的作坊!虽然此刻人去楼空,一片狼藉。
洞窟一侧,依着石壁搭建着几排简陋但坚固的石台和木架,石台上散落着不少碎片。从碎片的形状上能看出这里原本应该有厚实的陶瓮、带盖的石臼,甚至还应该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瓷罐。木架上还残留着一些捆绑的绳索和挂钩。
地面上,散落着大量早已干枯发黑的植物根茎,有些像沐长青描述的“黑乎乎像树根的东西”。还有一些颜色艳丽到妖异的昆虫甲壳和干瘪的毒虫尸体,散发着刺鼻的腥气。角落里,堆着小山般的矿石碎块,颜色深灰,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洞窟中央,几个用岩石垒砌的巨大灶台早已熄灭,但灶膛内厚厚的灰烬和灶台上残留的焦黑黏稠的膏状物,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进行过熬炼。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在此处最为浓烈,几乎凝成实质。
“阿四!”朱云峰在见到那些膏状物的时候,眸光一缩,“牵机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