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BO】天官(173)

173 命局
  “你……命不久矣了!”曹鹤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这空寨里飘荡开来。
  鸦群似乎骚动了一下,几片黑色的羽毛无声飘落。乌先生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兜帽下的阴影仿佛凝固了。
  曹鹤阳向前踏出一步,无视那密密麻麻的猩红鸦眼,目光锐利如刀,仿若有实质般,直刺向黑袍深处。
  “你不必再演了。这出戏,从百草堂开始,就漏洞百出,拙劣得令人发笑!”顿了顿,曹鹤阳语速加快,从容不迫又不可置疑,“一个能在黑水峒只手遮天的‘乌先生’,他精通毒术,他心思缜密如妖,要灭一个知道秘密的货郎沐长青的口,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你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让他死得不知不觉,可你做了什么?你将他绑架回自己掌控的药铺地窖,留下活口,好像故意等着被人……不,是被我们发现。”
  曹鹤阳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说真的,某种程度上,我觉得你是在侮辱我。说到底,所谓的‘绑架’本身就是个陷阱,是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目的,就是让我们‘顺理成章’地发现沐长青,并从他口中得知黑水峒的恐怖和进入的安全路径。至于你……”曹鹤阳摇了摇头,“演技太差了。沐长青是一个走南闯北多年的货郎,这一辈子奇奇怪怪的事情肯定也见过不少。即便害怕,也不该在提及黑水峒时,表现得如同未经世事的孩童般歇斯底里。他更像是在……表演!演给谁看?那自然是演给我们看的!”

  不等乌先生有任何反应,曹鹤阳继续步步紧逼,道:“我手下两个人身中奇毒,命悬一线,镇上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一个自称崆族人的林壹,却如同未卜先知般,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刻精准出现,带着恰好能解‘腐心瘴’的秘药?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唯一的解释,就是下毒者与解毒者,本就是同一人。当然,我相信林壹,他很诚恳也很真挚,只是人都是有局限的,他只会或者只能相信自己以为的真实。想通了这一条,我就知道,林壹的出现也并不是巧合,下毒解毒不过是自导自演,而林壹也不过是受你操控的棋子罢了。毒是你下的,解药也是你给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怕我们漏掉百草堂这个线索所做的双保险而已。”
  “也不光是双保险……”乌先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喑哑,“我只是担心他俩若真的死了,会把你们吓跑,那我这一番心血可就白费了。”
  “哼!”朱云峰冷哼一声,“你可真是看不起我们。”
  “呵呵呵!”乌先生的笑声仿佛指甲在金属上剐蹭,让人寒毛直竖,“我见过太多假仁假义的人了,不想再冒险。”
  曹鹤阳却不打算跟他继续纠缠这些话题,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强调道:“我们进入黑水峒时,我就觉得这里某些吊脚楼的样式异常眼熟!直到进入寨子中心,看到乌先生你那座最古老的吊脚楼时,我终于想起来了,独特的榫卯接口,‘人’字螺旋的竹篾捆扎法,还有留有均匀缝隙的圆木围栏,这些都与栖山深处被焚毁的南疆人聚居地废墟中发现的痕迹,一模一样!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如果那片地方是崆族守山时候居住的,为什么要烧毁?现在想来并非如此。”
  曹鹤阳指着乌先生,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结论:“栖山窑是你的根基!那片被焚毁的聚居地,是你为永王安置专门烧制特殊瓷瓶的匠人的。黑山峒的吊脚楼群落,同栖山那边的建筑风格完全一致,说明什么?说明黑水峒的寨民,或者说至少建造这寨子核心部分的人,与栖山窑那些被灭口的南疆匠人,同出一源!甚至可能就是同一批人!栖山窑被焚毁,是永王为了切断瓷瓶来源的线索。而黑水峒……恐怕也早已在你的计划中,成为下一个被舍弃的棋子!你利用他们炼制牵机引,利用他们试药,如今……又利用他们演完最后一场戏,然后让他们像栖山窑的匠人一样……彻底消失!”
  曹鹤阳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同冰冷的火焰,灼烧着那沉默的黑袍。
  “栖山窑是你的起点,百草堂是你的陷阱,黑水峒是你的舞台,而那个废弃的毒巢……是你留给永王,也留给朝廷的……最后一份大礼!”曹鹤阳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一路留下破绽,一路引导我们,不是因为你疏忽,更不是因为你想帮我们,而是因为……你命不久矣!你体内的毒,恐怕比这黑水溪的毒更烈。你已经没有时间了!你需要有人在你死后,将永王这条毒蛇的七寸,彻底钉死。你需要我们……成为你复仇的刀!”
  “我说得对吗?”曹鹤阳深吸一口气,“沐老哥……乌先生……或者……林先生……”顿了顿他轻轻道,“我猜……你应该还是姓林的吧!”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乌鸦猩红的眼睛在无声闪烁。
  良久,那宽大的黑袍下,终于发出了一声更加嘶哑干涩,仿佛从破败风箱中挤出的笑声。
  “呵……呵呵……”笑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悲凉和难以言喻的疲惫,“探花郎……曹鹤阳……名不虚传……洞若观火……咳咳……”
  乌先生,或者说林先生、沐长青,缓缓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颤抖着,指甲上的青黑色在阳光下触目惊心。他慢慢掀开了那一直遮蔽面容的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极其消瘦的脸,苍白得如同死人,布满深刻皱纹和暗沉的斑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乌紫。他的眼睛虽然浑浊,且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如同鬼火般的复杂光芒,带着不甘,带着怨毒,又带着一丝释然。
  “没错……是我……”他的声音更加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锣般的杂音,仿佛随时会断气,“崆族的林先生……货郎沐长青……黑水峒的……乌先生……都是……我……”说到这里,他脸上肌肉一阵颤动,似乎是想勾起一个笑容,但显然失败了,只让人觉得他愈发可怕。
  “林壹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我真的死了。只不过他隐瞒了你们一点,我并不是几年前死的,是最近。”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死之前留了信,骗他说不能把我死的真实时间说出来,否则会给部族带来麻烦。他就一直信守承诺,对谁都没有说。他是个好孩子,诚实守信,就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够灵活。”
  说到这里,他浑浊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死寂寨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说:“至于他们……都走了……顺着寨子后面……那条只有我知道的……密道……去南边……更深的山里了……永王……很快……就会派人来……清洗这里……不留活口……就像……栖山一样……”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地佝偻下去,咳出几口带着黑色血块的污血。周围的乌鸦不安地挪动了一下爪子。
  “你说得对……咳咳……”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曹鹤阳,眼中那鬼火般的光芒跳动得更加剧烈,“我……命不久矣……这毒……是牵机引的……母毒……我以身试药……想找到解法……却……加速了它的发作……我恨永王……恨他毁我林家……恨他拿我当狗……恨他视人命如草芥……我要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他喘息着,指向朱云峰紧握的永王府腰牌和曹鹤阳怀中的锦布碎片,说:“那些……还不够……永王……会推脱……会找人顶罪……你们……需要……更需要……铁证。”
  “拿着我的信物,去找林壹,他会把东西交给你们……那里……有他亲笔的……密令……和……往来账册……快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晃。他试图从怀中掏出什么,手却颤抖得厉害。
  “快……离开……这里……马上……就要……”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噗——!”
  一口漆黑如墨的污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散发出浓烈的腥臭。他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呱——呱——呱——!”
  一直沉默的乌鸦群,在这一刻如同被惊动的黑色潮水,骤然爆发出凄厉刺耳的聒噪!数十只乌鸦同时振翅,如同一片移动的、不祥的乌云,瞬间将倒下的黑袍身影彻底淹没!
  黑色的羽毛如同丧幡般纷纷扬扬落下。
  当鸦群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叫声,如同黑色的旋风般冲向寨子外的密林,消失在浓雾之中时,原地……只剩下那件空荡荡的宽大黑袍,沾染着几滴漆黑色污血和一枚深红色的玛瑙戒指。
  朱云峰和曹鹤阳站在原地,望着那件空荡荡的黑袍和那枚血红的戒指,久久无言。空寨的死寂,乌鸦的余音,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们心头。他们至今也不过隐约猜到林先生以生命为代价布下这一局到底所为何来,还有太多的疑团没有解开。可是无论如何他们却都明白,如今已经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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