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擒贼
一直如同沉默山岳般站在曹鹤阳身后的朱云峰动了。他并非冲向侍卫统领,而是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目标直指端坐主位的朱咸亨。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极限。他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狂风,左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而是精准地扣住了朱咸亨放在桌案上的右手手腕,同时,右手化掌为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向朱咸亨的后颈。
“你……。”朱咸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便觉手腕剧痛,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让他瞬间动弹不得。紧接着,后颈传来一阵沉闷的剧痛,眼前一黑,所有的意识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崩散。他身体一软,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座位上。
“世子。”
“保护世子。”
“动手。”
厅内瞬间炸开了锅。朱咸亨的侍卫和死士目眦欲裂,狂吼着拔出兵刃扑向朱云峰。刘九思、张九龄等人也早有准备,怒吼着迎了上去。刀光剑影瞬间将花厅淹没。
然而,朱云峰一击得手,毫不停留。他如同猛虎入羊群,一脚踹飞扑到近前的一名侍卫,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单手就将昏死过去的朱咸亨如同拎小鸡般提了起来。而早在朱云峰出手的瞬间,曹鹤阳早就趁乱退到离他最近的窗户前。
“撤。”朱云峰一声暴喝,提着朱咸亨,如同人形凶器般撞开曹鹤阳身后的窗户,冲入后院。曹鹤阳紧随其后,刘九思、张九龄等人拼死断后,死死挡住追兵。
后院早已备好数匹快马。朱云峰将软成一摊泥的朱咸亨横搭在马鞍前,翻身上马。曹鹤阳也跃上另一匹马。
“走。”朱云峰猛夹马腹。两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馆驿后门,没入粤州城华灯初上的夜色中。留下身后一片震天的喊杀和混乱。
冰冷、咸腥、摇晃……
朱咸亨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他视线模糊,浑身酸软无力。后颈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呃……”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窄、潮湿、散发着浓烈鱼腥和霉味的地方。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随着某种节奏在左右晃动。耳边是哗哗的水声,还有……风的呼啸?
这是哪里?
他猛地想要坐起,却发现手脚被粗糙坚韧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醒了?”一个平静清朗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朱咸亨猛地扭头,借着从头顶一个狭小舷窗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他看到了曹鹤阳那张清俊的脸。然而此刻,这张脸对他来说却如同噩梦般。曹鹤阳正坐在一个木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而旁边,如同铁塔般矗立的,正是朱云峰。他抱着双臂,冰冷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你……你们……”朱咸亨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这是哪里?你们要干什么?快放了本世子。否则……”
“否则怎样?”曹鹤阳淡淡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否则永王殿下会发兵踏平粤州?还是派人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
朱咸亨语塞,心中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他环顾四周,终于确认了——这是一艘船的底舱。他们竟然在海上。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朱咸亨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曹鹤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永王世子,眼神锐利如刀:“世子殿下,别激动。我们只是想请殿下帮个小忙。”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如同惊雷般在朱咸亨耳边炸响:“殿下不是一直想要那份能指证永王府的证据吗?其实,再多的书信、账册、证物……”曹鹤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近乎残忍的笑容,“都不如世子殿下您自己……站到金銮殿上,亲口向陛下陈述您父王的……丰功伟绩,来得更有说服力啊。”
“您自己,就是最好、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人证。”
朱咸亨如遭雷击。浑身瞬间冰冷僵硬,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他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曹鹤阳的目标就不是什么“交易”。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活捉他。把他这个永王世子,作为指证永王的人证。是啊!哪里会有比他更好的证据呢?他是活生生的,无法抵赖的证据。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朱咸亨问。
曹鹤阳不语,只是转头看了眼朱云峰,二人相视一笑。
布局其实是从拿到那个黑漆木盒开始的。
曹鹤阳还记得那一日撒在崆族寨子里的阳光,记得那木盒交给自己时沉甸甸的分量。曹鹤阳非常清楚,永王父子绝非庸碌之辈,他们在西南经营多年,爪牙遍布,耳目通天。他们可能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和朱云峰这一次进山到底有没有拿到什么致命的证据,但他们绝对不会坐视自己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返回京城。何况林先生临死时也提醒过他们,要他们尽快离开,永王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几乎是拿到木盒的同时,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如同闪电般在曹鹤阳脑中成型。
“林壹兄弟,”曹鹤阳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他看向林壹,眼神锐利而真诚,“这件东西关系重大,亦是林先生毕生心血所系。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带着它上路,目标太大,说不定就被什么人盯上了。”
林壹明亮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凝重,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障眼法。”曹鹤阳语气沉稳,“请帮我寻一个与这个盒子大小重量都相仿的木盒来,不必精致,结实即可。”
林壹虽不明其意,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去办。很快,他带回另一个盒子,大小相仿,入手分量感与那阴沉木盒相差无几。
“这个盒子的盖子是阴沉木的,其他部分是杉木。”林壹说,“但一般人看不出来。”
曹鹤阳接过木盒,仔细掂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他做出了让林壹和朱云峰都心头一震的举动——他竟将那个真正的黑漆木盒,重新递还给了林壹!
“阿四?”朱云峰有些疑惑,“你这是……”
“林壹兄弟,”曹鹤阳神色无比郑重,“这个盒子,烦请你务必妥善保管,绝不可再示于人前。等我们离开寨子后,你立刻下山,前往我们在清水驿最初落脚的那个农家小院。把盒子交给一个叫张九龄的人,他是我们都绝对信任的人!告诉他,火速将此物送往粤州州府,在‘迎宾驿’附近寻一处安全所在潜伏,等待我们会合。告诉他,此物关乎无数性命,绝不容有失!还要告诉他,传信给刘九思,让他也立刻带精锐人马金蝉脱壳,撤往粤州。”
林壹看着被重新塞回手中的黑漆木盒,眼中充满了震惊,随即化为更深的敬佩和决绝。他用力点头,将盒子紧紧抱在怀中,答应道:“放心!林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将此物送到张九龄手中!人在物在!”
曹鹤阳则拿起那个空荡荡的杉木盒,仔细地用油布层层包裹,交给朱云峰,示意他将其贴身藏好。
“这……”朱云峰看着曹鹤阳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阿四,你这是要引蛇出洞啊!”
“不光引蛇出洞,我也要金蝉脱壳。”曹鹤阳眼中闪烁光芒,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永王的人必然在盯着我们。当然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里面的东西。我们带着这个东西招摇过市,才能最大程度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九龄他们创造机会和时间。同时……”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这也是我们的一道护身符。只要他们认为东西在我们身上,就不敢轻易对我们下死手,反而会投鼠忌器。”
回忆的画面在脑海中淡去,底舱的摇晃和海浪声重新清晰。曹鹤阳的目光落在昏暗中朱咸亨扭曲的脸上。
当日在狭窄谷地,被朱咸亨带着精锐死士和王府侍卫团团围住,弩箭如雨般射来时,那一瞬间的生死危机是真实的。朱云峰扑救的爆发力,箭矢擦过身体的寒意,都让曹鹤阳的心脏几乎停跳。但就在被扑倒的瞬间,他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的,不是恐惧,而是林先生消散在鸦群中的身影,是朱云峰怀里那个空空如也却承载着诱饵使命的木盒。
永王方面,果然派了人来,不但来了人,而且,竟是世子亲自带队!曹鹤阳在尘土中屏住呼吸,心念急转。朱咸亨的出现,既是巨大的危机,却也是意料之外的最大转机。
他抛出空盒,朱咸亨那瞬间的狂喜与随后的暴怒,如同最清晰的镜子,映照出永王府对这份证据深入骨髓的恐惧。那句“如果我们死了,东西就会直接送到皇帝面前”的威胁,精准地刺中了朱咸亨最脆弱、最不敢赌的神经。他很清楚,朱咸亨在拿到东西之后也未必会放过他们,粤州虽远,但旧都都有永王府的爪牙,他并不会天真地认为粤州就真正安全。
朱咸亨拿到东西后,绝对会立刻翻脸,杀人灭口。与其费尽心机保护一份可能被质疑的“物证”,不如直接将永王谋逆的核心人物——他的世子,活生生地押到皇帝面前!还有什么人证,能比一个亲历者、参与者、永王的继承人更有说服力?更能让永王百口莫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