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 归客
曹鹤阳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紧紧锁住拦路之人:“抬起头来。”
那人闻言,奋力抬起脸,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周围的泥土,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充满急切的眼睛。虽然饱经风霜,但那眉眼,那下颌的线条……
“筱阁?怎么是你?”曹鹤阳还没说话,刘九思的声音先传了出来,“你怎么如此狼狈?”他一边说一边从马上跳下来,几步奔到王筱阁面前。
“九思……”王筱阁膝盖一软,差点儿扑倒,刘九思连忙将他扶住。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刘九思问。
“我……让我跟爷……跟伯爷说!”王筱阁说。
刘九思将几乎虚脱的王筱阁架起,塞进了宽敞的马车车厢。张九龄则立刻指挥亲卫散开,呈半圆形将马车护在中央,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官道两端。
车厢内空间不小,但骤然塞进一个满身尘土兼之气息不稳的王筱阁,空气顿时变得滞涩而凝重。王筱阁瘫坐在车厢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惊魂未定。
曹鹤阳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水囊,递过去:“喝口水,缓一缓,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筱阁感激地接过水囊,也不顾仪态,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清水顺着嘴角流下,冲淡了颈间的泥污。他呛咳了几声,好不容易平复下呼吸,这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而急促地开口。
“爷,伯爷,出事儿了。”王筱阁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子……太子殿下……在您二位离京后不久……坠马了。”
“什么?”朱云峰瞳孔猛缩,曹鹤阳端着茶杯的手也瞬间僵住,二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前世。前世太子殿下也曾经坠马,但没有这么早。
“殿下伤势如何?”曹鹤阳连忙追问。
“伤势……伤势极重。”王筱阁的声音带一丝颤抖,“听说……脊骨受了重创,太医院所有国手都去了,可……可回天乏术……怕是……怕是……不良于行了。”他艰难地说出最后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王筱阁粗重的喘息。太子坠马,重伤瘫痪?这无异于一场政治地震。
“这么大的事,为何我们在外数月,竟无半点风声?”朱云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风雨欲来的威压。太子坠马,储君重伤,这消息足以震动天下,可他们一路南下又一路北归,竟未听闻丝毫。
“消息被封锁了。”王筱阁急急道,“对外只称太子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宫禁森严,无人敢议论。直到……直到一个月前。”
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恐惧:“不知道是谁。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这消息捅了出去。一夜之间,整个都城都知道了。朝野哗然。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去。太子殿下他……他……”王筱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惊悸,“性情大变。”
“如何大变?”曹鹤阳追问,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暴躁,多疑。像……像换了一个人。”王筱阁形容道,“他认定了……认定了是宁王殿下所为。说宁王殿下觊觎储位,不惜用这等阴毒手段害他。”
朱云峰和曹鹤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太子竟直接怀疑到了宁王头上?
“宁王殿下自然是极力辩解,赌咒发誓绝无此事。可太子殿下根本不信。他……他看宁王殿下的眼神,都带着刀子。”王筱阁喘了口气,“虽然碍于身份和陛下的身体,兄弟俩还没在明面上彻底撕破脸皮,但朝堂上……朝堂上已经隐隐分成两派了。支持太子的和支持宁王的,私下里针锋相对,暗流汹涌。”
曹鹤阳只觉得一股寒气包裹了全身。太子重伤瘫痪,又性情大变猜忌兄弟,宁王被无端指控百口莫辩……这简直是康王和孟皇贵妃梦寐以求的局面,更别提还有虎视眈眈的永王。看样子,现在的都城已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还有更糟的。”王筱阁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更厉害,“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知道您二位奉旨南下,如今功成返京了。他……他怕……怕您二位站到宁王那边去。”他猛地抬头,眼中是极度的恐惧,说:“太子那边下了密令。要在您二位入城前……控制住你们。安平伯府和曹府已经被太子派去的东宫卫率围起来了,形同软禁。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府里的下人要出门采买,都要被反复盘查。刘妈妈趁着府里倒夜香的车,藏在污秽桶里才混出来,找到了我。”
“混账。”朱云峰猛地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辆马车都为之震颤。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乾元那极具压迫性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带着暴怒的雷霆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王筱阁被这威压慑得脸色惨白,几乎窒息。
曹鹤阳也是心头剧震,但比朱云峰更快地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家人被软禁,这是戳中了他们最不能碰的逆鳞。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坤泽本能中对乾元暴怒气息的惊悸,伸手用力按在朱云峰紧绷的手臂上,沉声道:“大饼,冷静!”
朱云峰感受到手臂上传来坚定的力量和曹鹤阳冷静的目光,胸中的滔天怒火才稍稍被压制,那狂暴的信香缓缓收敛。他重重地喘息着,眼神却冰冷如刀,扫向王筱阁:“然后呢?你怎么逃出来的?”
王筱阁心有余悸地喘了几口大气,才继续道:“我收到消息后,不敢耽搁,立刻出城。我知道城里到处是太子的眼线,就在城外几个破庙里躲躲藏藏,白天不敢露面,夜里才敢出来找点吃的……已经等了整整五天了。就怕……就怕错过您二位的车队。”他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也是终于完成使命的激动。
五天。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只为送出这个致命的警告。
曹鹤阳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王筱阁,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家人处境的揪心,有对太子疯狂行径的愤怒,更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冒死报信的深深感激。
“筱阁,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俩记下了。”曹鹤阳说。
“爷!您别这么说!”王筱阁说,“若非爷您之前恩典,放良赠金,又送我去读书,我哪有机会读书认字?我现在做的,是我应该做的。”
朱云峰看着王筱阁,眼中的暴戾褪去,多了几分赞许。他沉声道:“好小子,是条汉子。这份情,安平伯府记下了。”
然而,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都城近在咫尺,却已化作龙潭虎穴。太子的人马必然在城门内外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更要命的是,他们车上还押着此次南下的关键战利品——永王世子朱咸亨。这个人证,在太平之时是扳倒永王的铁证,但在眼下这混乱的朝局中,却成了一个足以引发更大风暴的烫手山芋。
朱云峰和曹鹤阳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默契已让他们瞬间达成共识。绝不能按照原计划,大摇大摆地押着朱咸亨进城。
“九思。”朱云峰沉声唤道。
“属下在。”车厢外立刻传来刘九思沉稳的应声。
“传令,就在此地寻隐蔽处扎营休整,做出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姿态,但所有人不得卸甲,兵刃不离手,随时待命。”
“是。”
“九龄。”朱云峰的声音转向车窗外另一侧。
“属下听令。”张九龄清朗的声音传来。
“你挑十名脚程最好的兄弟,全部换上便装,不要任何标识。”朱云峰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绕开官道,走城西废弃的小路。那里虽然难走,但绝对隐秘。”
“是。”
曹鹤阳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巧精致的玉牌。玉牌上雕刻着繁复的凤凰纹饰,中间是古朴的“邵宁”二字,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金丝,正是曹鹤阳祖母邵宁郡主的私人令牌。
他郑重地将令牌递给张九龄,说:“九龄,你带人押着朱咸亨,走城西那条小路秘密潜入都城,目标是我祖母邵宁郡主在城南的‘栖霞别院’。那里守卫的禁军是直接听命于皇帝和宗人府的‘金羽卫’,只认令牌不认人。持此令牌,他们自会放行,并会提供庇护。太子的人,就算知道朱咸亨在那里,也绝不敢硬闯禁军把守的皇家别院。”
张九龄接过令牌,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朱云峰和曹鹤阳的意思。这是将朱咸亨置于一个相对安全且超然的位置,暂时隔绝于太子和宁王的纷争之外。他用力抱拳,道:“属下明白。定将他安全送达栖霞别院,严守秘密,等候伯爷和小曹大人命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