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归家
夜晚的都城其实比白天更加热闹,尤其是几条大街上。朱云峰将马车停在朱雀大街旁的一条小胡同里,自己和曹鹤阳下车,慢慢汇入人流中。
“阿四,”朱云峰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已经恢复常态的街景,“你说……皇……你说那小子,他刚才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太子昏迷,这消息太过震撼,而皇孙朱咸达那样子,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心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疑虑。
曹鹤阳沉默地走着,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用只有朱云峰听得清楚的音量说:“他父亲昏迷,应是真的。他眼神里的惊惶和强装的镇定骗不了人,那是一种至亲生死未卜时最本能的恐惧。至于他怀疑的那家……动机成立,但证据不足,暂时只能算是一个方向。”
他顿了顿,脚步微缓,目光投向远处安平伯府高耸的飞檐,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至于他本人……”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大饼,我们都小看他了。或者说,整个朝堂都看轻了他。他虽然是一副病弱低调的样子,但也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朱云峰浓眉一挑,问:“怎么说?”
“不说别的,他今天这一手请君入瓮,玩得极其高明。”曹鹤阳语气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他处境有多艰难?父亲昏迷,那个位置悬而未决,二叔被父亲猜忌视为大敌,各方势力暗流汹涌。他空有一个名分,却没有任何实权,孤立无援,犹如身处风暴中心。他需要助力,需要强援,最好是像你我这样的。”
“我们这样的?”朱云峰沉吟,“我们算是有些功劳,手上握着些实权,但我们这样的人不少吧!”
“虽然不少,但有些人态度已经很清楚了,有些人则暧昧不明,摆明了待价而沽。”曹鹤阳说,“他要的是我们这样尚未完全倒向任何一方,且倒向哪里只凭事实,不因为利益的人。”
“原来如此。”
“然而他不能明着求。”曹鹤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欣赏,“他父亲昏迷前认定他二叔是凶手,与他二叔势同水火。他若主动召见我们,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落在有心人眼里,都可能被曲解为他试图拉拢我们对抗他二叔,甚至……坐实他父亲对他二叔的指控,引发更大的动荡。他太年轻,根基太浅,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朱云峰若有所思,渐渐跟上了思路,说:“所以……他就故意反着来?”
“对!”曹鹤阳肯定道,“他反其道而行之!他料定我们返京,必定会收到风声,知道他父亲要对我们不利,知道两家府邸被监控,家人被软禁,让我们感受到迫在眉睫的威胁!”顿了顿他说:“现在想来,刘妈妈能溜出来找到王筱阁,未尝没有他纵容的可能。否则东宫卫率也太名不副实了。”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朱云峰,问道:“大饼,换作是你,在得知家宅被围,自身可能一入城就被控制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是惊慌失措地躲起来?还是……直面问题,干脆想办法去见一见那个或许能解开困局的关键人物?”
朱云峰眼中精光一闪,说:“我是肯定要去找他问个明白的!就算有风险也得闯一闯!”
“正是如此!”曹鹤阳点头,“这就是他的算计!他布下看似天罗地网的压力,不是为了抓我们,而是为了逼我们主动去见他,逼我们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冒险去东宫,直面他这个困局的核心!他料定,以你我的性格和处境,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轻易放弃。只要我们去了,就落入了他的局中。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能避开所有人耳目的机会。”
朱云峰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头:“那万一……万一我们被吓住了,不敢去呢?或者选择先躲起来观望呢?”
“那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筛选。”曹鹤阳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连这点压力和风险都不敢承担,连主动寻求破局之道的勇气都没有,那说明我们或是能力不足,或是立场摇摆不定,或是根本不堪大用。这样的人,对他而言毫无价值,甚至可能是潜在的威胁。舍弃了,也不可惜。”
一阵寒意顺着朱云峰的脊背爬升。他看着身边神色平静的曹鹤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都城这巨大的漩涡中那冰冷而精密的算计。朱咸达虽然已经二十多岁了,但因为身体不好,在都城声名不显,朱云峰一直觉得对方就是个病秧子。没想到他竟能将人心和局势利用到如此地步!
“好小子!”朱云峰啐了一口,语气复杂,既有被算计的不爽,也有一丝对这份心机和胆魄的认可,他随后立刻转了话题,“不过虽然他厉害,但我家阿四更厉害!你看,这不就轻轻松松地把他给看破了嘛!”
曹鹤阳愣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说:“又胡说八道。”说完,他收敛心神,目光重新投向安平伯府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和急迫,“他既然已经撤走布置,想必安平伯府已安全,我们也该回家了。”
听曹鹤阳提到“家”,朱云峰脸上那股被算计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思念。他用力点点头,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当安平伯府那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时,朱云峰和曹鹤阳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大门虽然紧闭,但府门上挂着的灯笼明亮温暖。门前街道上,也没有任何徘徊不去、眼神飘忽的“闲人”,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朱云峰与曹鹤阳没有直接走大门,而是绕到侧面的胡同里,那里有一个专供下人进出的角门,时时刻刻都有人看守。
朱云峰前去敲门,开门的仆人看到二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若非朱云峰做了个“嘘”的手势,怕是立刻就要叫嚷开了。
把二人让进了门,朱云峰才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问:“家里都好吧?”
“都好!都好!”那仆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今日傍晚,外面那些奇奇怪怪的人都没了,我们就猜一定是伯爷您回来了,那些人怕您。果然您回来了。”说完又道:“太夫人若是知道您回来,一定欢喜得紧。”说完飞奔进去报信。
这一下将整座安平伯府都给惊动了。这会儿府中各处还没下钥,知道朱云峰回来,府里的下人们纷纷过来行礼问安。
知道太夫人陈氏带着麦麦歇在暖阁,朱云峰和曹鹤阳顾不上过多寒暄,只是点头示意,脚下生风,径直穿过前院,朝着后园暖阁的方向快步走去。越靠近暖阁,空气中那股独属于婴孩的奶香味便越是清晰,像一只温柔的小手,瞬间抚平了他们一路风尘和朝堂倾轧带来的所有疲惫与紧绷。
暖阁的门开着,灯光落在庭院里。陈太夫人穿着一身家常的深紫色锦缎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矮榻上。她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拿着一只色彩鲜艳的布老虎逗弄着。
大半年不见,麦麦的变化大得惊人。不再是襁褓里那个只会吃睡的小肉团,他长大了许多,小脸圆润饱满,皮肤白皙透亮,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追随着祖母手里的布老虎,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可爱声音。他穿着喜庆的红色小袄,藕节般白嫩的小胳膊小腿有力地挥舞着,看起来健康非常。
“麦麦……”朱云峰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珍视。他那张刚毅的面庞,此刻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曹鹤阳站在他身侧,目光紧紧锁在儿子身上,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眸里也漾满了暖融融的笑意和深深的思念。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喉头有些发紧。
陈太夫人闻声抬起头,看到门口风尘仆仆却安然归来的儿子和儿婿,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她抱着麦麦站起身,脸上是慈祥欣慰的笑容:“回来了?快进来!麦麦,看看谁回来了?两位爹爹回来了呢!”
麦麦被祖母抱着转过身,那双纯净无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门口两个“陌生人”。他歪着小脑袋,似乎有些疑惑,小嘴抿了抿,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朱云峰和曹鹤阳屏住呼吸,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
几息之后,或许是血脉的牵引,或许是朱云峰身上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乾元气息,麦麦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瞬间点亮了整个暖阁。他朝着朱云峰和曹鹤阳的方向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急切地挥舞着,嘴里发出“啊!啊!”的急切呼唤。
这一声呼唤,如同天籁,瞬间击中了朱云峰和曹鹤阳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一路的奔波劳碌,朝堂的尔虞我诈,所有的惊险与算计,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温情与满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