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家人
月华透过雕花窗棂,在安平伯府宽阔的正厅里投下长长的光影。麦麦已被乳母抱去安睡,暖阁里的温馨絮语也告一段落。厅内只剩下朱云峰和曹鹤阳相对而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重逢的宁静,却也夹杂着对另一个孩子的深切思念。
“阿四,”朱云峰看着正欲起身的曹鹤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天色不早了,今夜……就宿在府里吧?难得回来,麦麦也刚睡下,你就不想多陪陪他?”他眼神诚恳,带着些许略显笨拙的期盼。伯府才是他们共同的家,这里有他们的儿子,有接纳他们的母亲,更有无数共同生活的点滴印记。
曹鹤阳整理衣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朱云峰。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对方的身影,也清晰地映着自己心底对这个家的眷恋。然而,另一份同样深沉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浅的嗔怪:“你倒是好意思说‘一家团聚’?哼哼还在曹府呢!麦麦是见了,抱了,可哼哼呢?这算哪门子的一家团聚?”
朱云峰脸上的期盼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丝苦笑,挠了挠后脑勺:“呃……这个……是我疏忽了。光顾着麦麦这小崽子,忘了咱们家还有个大宝贝疙瘩在曹府呢。”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又带着点认真的光,凑近曹鹤阳压低声音道:“要不……我这就翻墙去?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哼哼给你抱过来?保证不惊动曹府上下,天亮前再送回去?”
“胡闹!”曹鹤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白皙的面颊却因这荒唐提议和对方靠近的气息而微微泛红,“堂堂安平伯,翻墙入室偷孩子?传出去成何体统!你是生怕御史台那帮人找不到弹劾你的由头吗?”虽是责备,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透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朱云峰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厚着脸皮道:“那……你就忍心让我和麦麦独守空房?你这一走,麦麦明早醒来找不着阿爹,怕是要哭鼻子。”
这话戳中了曹鹤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虽然知道朱云峰拿麦麦出来只是说项,可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莽撞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他终究还是心软了。罢了,曹府那边,迟一日也无妨。
“行了,少贫嘴。”曹鹤阳最终松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妥协的柔软,“我留下便是。不过明日一早,我定要回曹府。哼哼这么久没见我,怕是都不认得了。”
“认得不认得,都是咱们的心肝宝贝疙瘩!”朱云峰见目的达成,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揽过曹鹤阳的肩膀,“走,回咱们院子去!让他们备点好酒好菜,咱们也好好说说话!”
夜色深沉,安平伯府的主院内,烛火通明,内室却只留了一盏暖黄的灯。精致的菜肴撤下,换上了清茶与几碟时令果子。朱云峰换上了宽松的寝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曹鹤阳则坐在他对面的圈椅里,卸下了发簪,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他侧脸在昏黄烛光下愈发柔和清俊。
窗外是寂静的庭院,只有夏虫偶尔的低鸣。屋内,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静而温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慵懒和对往事的追忆。
“阿四,”朱云峰看着烛光下曹鹤阳沉静的侧影,声音低沉而温柔,“刚才看着麦麦在你怀里睡着的样子,我这心里头……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曹鹤阳抬眸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朱云峰抿了口茶,眼神有些悠远:“就……突然想起上辈子在地牢里的时候。又冷,又黑,老鼠在脚边窜,伤口疼得钻心。那时候,我就想啊,我朱云峰这辈子,大概是完了。最对不起的,是你。我明明那么喜欢你,最后……却没把日子过好,还让你那么恨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重的愧疚。
曹鹤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时候,”朱云峰继续道,目光落在曹鹤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无比的庆幸,“我哪敢想,还能有今天?还能抱着咱们的儿子,看着他笑,看着他闹?还能……还能这样跟你坐着,喝茶,说话?”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曹鹤阳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动作小心翼翼,满是珍视。
“是啊。”曹鹤阳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飘。他放下茶杯,目光也投向摇曳的烛火,仿佛穿透了时光,“前世种种,机关算尽,恨意滔天,最后却只落得个同归于尽,满盘皆输。那时觉得,这世间最恶毒的事,莫过于成为坤泽,被困后宅,命运不由己。恨你,更恨这世道。”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了笑:“如今想来,那时的恨,何尝不是一种绝望的偏执?看不清真相,也……看不清自己的心。”他抬起眼,目光与朱云峰深邃的眸子相接,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感慨,更有深深的庆幸,“重来一世,我原想离开你远远的,没想到……我们居然能解开心结,一起查案,一起南下,再到如今……有了哼哼和麦麦。现在想来,我们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我们走过来了。”朱云峰接口,语气坚定,带着一股豪气,“虽然前路还有风浪,但和上辈子比,这日子,已经是老天爷开恩,赏给我们的福报了!”
曹鹤阳看着朱云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满足和珍惜,心中最后一点因前世而生的阴霾也仿佛被这烛光驱散。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容:“是啊!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家,有你,有孩子……重来这一世,也算是值了。”这句话,是感慨,更是对命运、对身边人最深的认可。
烛影摇红,映照着两张历经沧桑却在此刻写满安宁的面庞。前世种种,到如今,终于彻底化作了云烟。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又去暖阁逗弄了一会儿刚刚醒来的麦麦,曹鹤阳终究还是惦记着曹府,辞别了依依不舍的陈太夫人和目光黏在他身上的朱云峰,登上了回曹府的马车。
曹府的门楣依旧气派,但门房看到曹鹤阳的马车时,那份惊喜比安平伯府更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去通传了。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呼喊声一路传进内院。
曹鹤阳刚踏进垂花门,就见祖母邵宁郡主在冯嬷嬷的搀扶下,拄着紫檀木拐杖迎了出来。老人家一身深青色绣福寿纹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激动,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祖母!”曹鹤阳心头一热,“怎么敢劳您出来迎我!”说着便要下拜。
“好孩子!好孩子!” 邵宁郡主的声音带着哽咽,一把抓住曹鹤阳的手,拦住他下拜的动作,又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这一路南下,受苦了!”
“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忧了!孙儿一切都好!”曹鹤阳微笑安慰道。
邵宁郡主身后的曹伯陵,见祖孙二人眼眶都有些红,忙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完他又道,“快进去吧!别站在这里了!”
一直站在一旁的小周氏,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热络笑容,闻言也道:“是啊!快进屋说吧!”
说完又殷勤张罗,指挥下人端茶倒水上点心。
虽然如此,曹鹤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面上不动声色,含笑应对着众人的关心,目光却下意识地在厅内扫视了一圈。
“对了……” 他故作随意地问道,“怎么不见二弟和小妹?”
他话音刚落,厅内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小周氏脸上的笑容不变,气自然流畅,道:“映秋前些日子身子有些不爽利,大夫说她水土不服要静养,我就把她送去庄子上了。安阳素来性子野,闹着要去,我想着府里最近事多,孩子们在庄子上也自在些,便做主让他们都去了。”
曹鹤阳心中冷笑。身子不适?这身子不适得也太是时候了吧!偏偏就在东宫那里把曹府围了之前?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哦”了一声,仿佛并不在意:“原来如此。庄子清净,养养身子也好。”
寒暄过后,曹伯陵约了同年吃酒,先行离去。小周氏也识趣地告退,说是去安排午膳。厅内只剩下邵宁郡主、曹鹤阳和几个心腹下人。
邵宁郡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拉着曹鹤阳的手:“小四,陪祖母去后园走走,看看你母亲当年亲手栽的那株桂花。”
如今并不是赏桂的时候,曹鹤阳心知祖母有话要说,点头应下,小心地搀扶着老人,慢慢踱向后园。
刚进后园,绕过一道假山,就听一个奶声奶气地喊道:“阿爹!阿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