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 宫阙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朱云峰和曹鹤阳便已穿戴整齐。朱云峰身着伯爵常服,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魁伟,腰悬佩刀,眉宇间带着一股世事淬炼出的凛然。曹鹤阳则是一身深青色的袍服,玉带束腰,气质清冷沉静,如同深潭古玉。两人乘坐马车,马车前悬着刻着“揽胜”二字的玉牌,在夏末已经有些微凉的晨风中,朝着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皇城驶去。
越接近皇城,那股无形的威压便越是沉重。往日庄严肃穆的宫墙,今日在朱云峰和曹鹤阳眼中,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宫门守卫的盘查似乎格外严格,眼神也比平日更加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有点不对劲。”朱云峰掀开车帘一角,锐利的目光扫过宫门外比平日多了数倍的羽林卫,声音压得很低。
曹鹤阳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说:“孟皇贵妃薨逝,陛下龙体欠安……这宫里的天,早就变了。咱们小心行事。”
验过腰牌,马车在指定的地方停下。两人下了车,在一位引路太监的带领下,步行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门,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宫道,朝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走去。
宫道漫长,两旁是朱红色的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阳光的暖意,只留下清冷的穿堂风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寂静。偶有宫人低头匆匆而过,也都是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整个皇宫,如同一座巨大而精美的坟墓,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朱云峰和曹鹤阳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朱云峰甚至觉得,连自己那一向自傲的属于乾元的磅礴生命力,在这深宫之中都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让他情不自禁地胸口发闷。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通往御书房的岔路口时,一阵隐约的、急促而混乱的喧闹声从远处另一条宫道尽头传来!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快!拦住!”
声音隔着重重宫墙和殿宇,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其中蕴含的惊恐和混乱却清晰可辨。似乎有一群人在追逐着一个人。
朱云峰脚步一顿,浓眉瞬间拧紧,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随后有些尴尬地发现,刚刚入宫的时候自己已经解了刀。即使如此,他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如同嗅到危险的猛兽,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那里爆发的混乱气息,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曹鹤阳也停住了脚步,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侧耳倾听。那喧闹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仿佛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片刻涟漪后,便迅速被死寂吞噬。宫道尽头被高大的殿宇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引路的老太监似乎也听到了动静,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刻板到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转过身,对着朱云峰和曹鹤阳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安平伯,小曹大人,请随老奴这边走。陛下在御书房,不能让陛下久等。”
朱云峰和曹鹤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疑虑。那短暂的喧闹,如同不祥的预兆,在这死寂的宫闱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宫大内之中,连走路都有规矩,怎么会有人奔跑?哪怕真的有人奔跑,也自有侍卫捉拿,又怎么会有一群人追在身后,还不停叫嚷,皇宫里何时有这样的规矩了?
是谁在追?谁在逃?又是因为什么?
然而,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两人压下心头的波澜,收回目光,沉默地跟随着老太监,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那隐约的喧嚣,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留下了一圈圈难以消散的涟漪。
御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似乎还带着某种陈腐的气息。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只开了半扇,厚重的帷幔低垂着。几个御医和内侍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朱云峰和曹鹤阳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
龙椅之上,曾经威严赫赫的皇帝,此刻几乎完全瘫软在那里。明黄色的龙袍裹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显得空空荡荡。他的脸色是一种蜡黄中透着灰败的死气,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稀疏的白发勉强束在玉冠之下。他半闭着眼睛,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偶尔急促而艰难的喘息声,昭示着这具躯壳内还残存着一丝生命的气息。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颤抖着。
眼前的景象,比他们预想中更加触目惊心。哪怕他们知道皇帝陛下确实很可能命不久矣,但还是没想到这个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如今居然已经成了这般模样。他分明已是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朱云峰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咙。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曹鹤阳也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但袖中的手却已悄然紧握成拳。陛下……竟已衰弱至此!
“臣……朱云峰……”
“臣……曹鹤阳……”
两人强压着心头的震动,撩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龙椅上的人似乎被声音惊动,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那双曾经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荫翳,努力地聚焦着,在朱云峰和曹鹤阳身上停留了许久,才似乎勉强认出了来人。
“是……是小饼……和……小四啊……”皇帝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平……平身吧……赐……赐座……”
“谢陛下隆恩!” 两人再次叩首,才依言起身。内侍搬来两个绣墩,放在离御座稍远的下首位置。两人谢恩后,只敢虚坐了半个身子,腰背挺得笔直。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皇帝那艰难而短促的呼吸声,如同重锤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似乎才攒足了力气,他先冲着角落里挥了挥手,等那里侍立的太监和御医退了下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坐在下首的朱云峰与曹鹤阳,那浑浊的眼底深处,竟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清醒与洞察。
“都……都回来了……好……好……”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西南……之行……辛苦了……差事……办得……很好……朕……知道了……”
朱云峰和曹鹤阳心中都是一凛。陛下虽然身体垮了,但耳目似乎并未完全闭塞。只是不知道这个“知道”到底知道多少。
皇帝喘息了几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浑浊的目光再次投向朱曹二人,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了然。
“太子……佑安……”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痛心,有失望,更有一丝深沉的无奈,“他……怎么样了?朕……听说……不太好……” 他的话语含糊,但意思却清晰无比——他知道太子伤重昏迷。
朱云峰和曹鹤阳心中更是惊疑不定。陛下对都城的局势,对东宫的情况,竟了如指掌?那他是否也知道孟皇贵妃之死?知道刚刚那场诡异的追逐?知道这深宫之下涌动的暗流?
曹鹤阳深吸一口气,谨慎地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回禀陛下,臣等昨日曾往东宫请安,皇孙言道,太子殿下……确因坠马受伤沉疴难起,尚在昏迷之中,太医正全力诊治。皇孙……侍奉在侧,忧心如焚。”他避开了“瘫痪”“性情大变”之类的辞藻,只陈述了昏迷的事实。
皇帝听完,浑浊的眼睛盯着虚空某处,久久不语。那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泥塑。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沉重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悲伤和一种大厦将倾的无力感弥漫开来。
又过了漫长的沉默,皇帝似乎才从太子病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一点点。他重新聚焦目光,看向朱云峰和曹鹤阳,那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尽管这决断出自一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永王……世子……朱咸亨……”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们……带回来了?”
“是,陛下。”朱云峰沉声应道,“臣等奉旨南下,于粤州擒获逆犯朱咸亨,现已秘密押解回京,听候陛下发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