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 玄机
听到朱云峰说已经将朱咸亨带回都城,皇帝微微颔首。
“好……好……”他枯瘦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毕竟是太祖血脉……是朕的……侄孙……身份……贵重……不宜……交予……大理寺……公开……审讯……”
朱云峰和曹鹤阳心头一紧。陛下这是要……?
皇帝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带着一种深重的托付之意:“此案……干系……重大……牵涉……宫闱……与……宗室……体面……”
他喘息着,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朕……信得过……你们……就由……你二人……朱云峰……曹鹤阳……亲自……负责……审问……朱咸亨……务必……查清……永王……谋逆……实情……所有……供状……证据……只……直接……呈报……于朕!”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尽力气挤出,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朱云峰和曹鹤阳心中巨震,所谓“直接呈报于朕”,那就意味着绕过所有衙门,绕过太子、宁王等所有皇亲,也绕过朝臣。
皇帝将如此机密而重要的任务直接交给他们,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将他们置于风口浪尖的巨大压力。
曹鹤阳想得更深一点,他和朱云峰不过是两个刚刚被提拔起来的小人物,哪怕家世显赫,可显赫的家世在这都城里又有谁没有呢?皇帝陛下放着其他人都不用,反而用他们两个,也透露出他对朝中局势深深的戒备和不信任。
可是这戒备和不信任从何而来?是怕将人交给大理寺会引发更大的动荡?还是怕有人会从中作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不是也代表着皇帝陛下对朝局的掌控力已经很弱了。
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但两人面上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再次深深拜伏下去。
“臣……遵旨!”朱云峰与曹鹤阳异口同声,声音凝重而坚定,“定不负陛下重托,查清逆案,肃清奸佞!”
皇帝看着他们,那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微弱的欣慰。他疲惫至极地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无力地挥了挥,示意他们退下。仿佛刚才那番交代,已经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精力。
离开御书房,重新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朱云峰和曹鹤阳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皇帝陛下的衰弱、太子的昏迷、秘密审讯的重任……如同三座大山压在心头。宫墙的阴影似乎更浓了,连秋日的阳光都无法穿透这深宫的阴霾。
两人沉默地走着,各自消化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会面。朱云峰眉头紧锁,还在想着皇帝陛下那枯槁的面容和交付的任务。曹鹤阳则垂眸沉思,分析着皇帝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和可能的布局。
就在他们转过一道宫墙拐角,走向通往宫门的主干道时,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的小太监突然从旁边的岔道里疾步冲了出来。他低着头,行色匆匆,似乎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他冲得太急,方向又正对着曹鹤阳,眼看就要撞上!
“小心!”朱云峰反应极快,低喝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去拉曹鹤阳,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探出,带着一股的威势,就要去拦住那个冒失的小太监!他本就因宫中的压抑和皇帝陛下的状况而心情沉郁,此刻更是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无妨!”曹鹤阳却比他更快一步,不仅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侧身,看似不经意地用肩膀迎向了那小太监撞来的方向,同时口中轻喝,制止了朱云峰的动作。
嘭的一声轻响,那小太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曹鹤阳的肩侧。撞击的力道不小,曹鹤阳被撞得微微一个趔趄。
“啊!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太监似乎吓坏了,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朱云峰脸色一沉,眼中怒意更盛,张口骂道:“混账东西!走路不长眼吗?冲撞朝廷命官,该当何罪!”他样貌本就凶恶,此刻属于乾元的压迫性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让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抖得更厉害了。
“伯爷息怒,我不要紧的。”曹鹤阳稳住身形,声音平静无波,甚至伸手虚扶了一下那小太监,“不过是不小心撞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必这位小公公也是当差心切,并非有意。起来吧,下次当心些便是。”他的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责怪的意味。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道:“谢……谢大人宽宏!谢大人!奴才再也不敢了!”他不敢抬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依旧低着头,飞快地绕过两人,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走了,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朱云峰看着那小太监仓皇逃离的背影,浓眉紧锁,又看看若无其事的曹鹤阳,咂摸出一点不对劲的味道来。他转回头看着曹鹤阳,关切问道:“阿四,你没事吧?刚刚……”
曹鹤阳却微微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用眼神示意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后道:“先出宫。”
朱云峰会意,压下心头的疑虑,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朝着宫门走去。直到坐上等候在宫门外的自家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朱云峰才迫不及待地看向曹鹤阳问道:“阿四,刚才那小太监……你和他是不是……”
曹鹤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坐在马车内,脸色沉静如水。直到马车驶离宫门口,他才缓缓地抬起刚才被撞到的左臂,然后,在朱云峰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解开了宽大的官袍袖口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巧暗袋。
“阿四……刚刚那个小太监……”朱云峰有些明白了,“你的人?”说完他立刻又改口道,“郡主娘娘的人?”
曹鹤阳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他,所以不知道。”
“啊?”朱云峰闻言皱眉,“那刚刚你不让我拦着他?万一他……”
“你担心他行刺?”曹鹤阳轻笑,“我们有两个人,他就一个。若是行刺也应该先对付你,而不是对付我。”
“就算这样,也太过冒险了!”朱云峰不赞同道,“万一……”
“有你在!不会有万一的!”曹鹤阳冲朱云峰眨了眨眼睛。
朱云峰长叹一口气,道:“阿四,你这属于犯规!”
“啊?”
“你这样要我怎么接话嘛!”朱云峰孩子气地嘟囔。
“我答应你,以后我会小心的。”曹鹤阳伸手想去揉揉朱云峰的头,被他偏头躲开。
“又拿我当小孩子哄?”朱云峰一把揽过曹鹤阳,“我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不吃你这套!”说完他捏住曹鹤阳的下巴亲了一口,满意道:“以后你再冒险,我就这么罚你!”
曹鹤阳无奈地在他肩头捶了一下,随后探入暗袋,轻轻夹出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那纸被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展开后薄如蝉翼。
“上面写了什么……?”朱云峰说着凑上去,待看清上面的字后瞳孔猛地一缩。
纸张轻薄,上面没有任何署名,只有用极细的墨笔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小字——康王疯了。
字体有些扭曲潦草,仿佛书写之人是在极度紧张和仓促之下写就。
“康王……疯了?!”朱云峰低声念出那四个字,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瞬间布满难以置信的惊骇!孟皇贵妃唯一的儿子,那个被他们认为一直低调蛰伏、等待时机的康王……疯了?
曹鹤阳盯着那四个字,清冷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云,在这一刻疯狂地涌入脑海!
太子大半年前坠马重伤,大约一个多月前昏迷。
孟皇贵妃一个半月前薨逝,据说是“畏罪自尽”。
皇孙朱咸达指认太子坠马同孟家有关。
皇帝陛下中毒可能同孟家、永王有关。
他们刚刚入宫时宫道上有人追逐的混乱喧闹。
皇帝陛下刚刚交代下来的秘密审讯任务。
还有刚刚这张神秘字条带来的石破天惊的消息——康王疯了!
这一切,如同无数散落的碎片,被“康王疯了”这四个字,骤然串联起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在曹鹤阳心中疯狂滋生!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同样被这消息震撼得说不出话的朱云峰,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凝重:“大饼……我们会不会都想错了?”
“想错了?”朱云峰握住曹鹤阳的手,感觉到的手冰凉,立刻将他双手都笼进自己手心里,“阿四,你想到了什么?”
“太子……宁王……孟皇贵妃……康王……”曹鹤阳说,“这似乎不是储位之争,更像是……”
“像是什么?”
“像不像有人正在一个一个除掉皇帝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曹鹤阳的声音带着颤抖,“好像是有人想让皇帝陛下看着自己一个一个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