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疑窦
马车在曹府门前停下,朱云峰和曹鹤阳甚至来不及在曹鹤阳的院子里换下官服,便直奔邵宁郡主所居的“熙和堂”。那张写着“康王疯了”的字条,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坐立不安。此事太过骇人听闻,必须第一时间与邵宁郡主商议,毕竟她不但见多识广,而且深谙宫闱。
熙和堂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铅块。邵宁郡主听完曹鹤阳面色凝重地讲述完面圣经过,以及那张神秘字条带来的惊天消息后,饶是她历经朝堂风雨,此刻也不禁脸色剧变,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铺着锦毯的地上。
“康王……疯了?”邵宁郡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浑浊的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佑远那孩子……虽然性子软懦了些,不如他母亲孟氏那般锋芒毕露,但也绝不是心志脆弱、不堪一击之辈!他……他怎么会疯?!”
“祖母,这个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还作不得数,只不过……”曹鹤阳将那张小小的字条郑重地呈给邵宁郡主,“字条是在宫中,一个小太监借冲撞之机塞入孙儿袖中的。笔迹仓促,传递信息之人显然冒着极大风险。”说完,他又说了在入宫时听到有人奔逃有人追逐的事情,随后道:“孙儿与大……与安平伯反复思量,总觉得,此消息……恐怕非虚。”
朱云峰接口道:“郡主娘娘,我们刚离开御书房不久就收到此讯,时间点太过巧合。联想到孟贵妃一个半月前薨逝,太子坠马重伤昏迷,皇孙指认孟家……这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康王在这个时候发疯,绝非偶然。”
曹鹤阳重重点头,随后又问道:“原本……我以为那个小太监应当是祖母您……”
邵宁郡主摇了摇头,说:“我那些老姐妹多在后宫中,即使能寻个把跑腿的,也绝不可能找到小太监。”
“那这……”曹鹤阳看着那张字条皱眉,“这是谁给我们传的消息?”
邵宁郡主捏着那张薄如蝉翼却重逾千斤的字条,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再睁眼时,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里已恢复了清明。
“是谁送的消息并不重要,这消息是真是假,其实也不重要。”邵宁郡主的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沉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康王发疯,无外乎三种可能。其一,是受了巨大刺激,心神崩溃。比如……目睹孟皇贵妃惨死之状,或是得知了什么足以摧毁他意志的真相。孟氏虽狠毒,但终究是他生母,母子连心,若死状凄惨或死因蹊跷,确实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继续分析道:“其二,便是被人下毒暗害。宫中秘药,诡谲莫测,能使人癫狂失智、形同疯癫的毒物并非没有。若真如此,那便意味着……”她浑浊的眼中寒光一闪,“意味着这深宫禁苑,陛下卧榻之侧,已然失控。竟有人能对一位成年亲王下手而陛下毫无察觉?这简直骇人听闻!”
“其三,”邵宁郡主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便是装疯卖傻。佑远深知其母罪孽深重,勾结永王毒害陛下,已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孟氏薨逝,无论是自尽还是赐死,他都失了重要助力。加上太子重伤昏迷,朝局动荡,他作为孟皇贵妃唯一的儿子,处境之凶险,如履薄冰!此时装疯,或许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毕竟一个疯子,一个失去威胁的废人,或许能逃过清算,苟全性命。”
听罢邵宁郡主的分析,朱云峰浓眉紧锁,说:“第一种,受刺激而疯……我觉得不太可能。康王已过而立之年,我同他虽然不算熟悉,但他身为皇子,自幼在深宫长大,见识过明争暗斗,也经历过起伏。哪怕孟皇贵妃之死真的有蹊跷,甚至哪怕是惨死,但他就此彻底崩溃发疯……我总觉得不太可能。除非……他亲眼所见之事,远超常人想象。”
曹鹤阳点头,目光沉静,继续道:“第二种,下毒暗害。此计最是阴毒狠辣,也最有可能。但正如祖母所言,若真有人能在宫中悄无声息地对亲王下此毒手,那此人对宫禁的渗透和对陛下的藐视,已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今日面圣,陛下虽形销骨立,但神志尚算清醒,对朝局掌控仍有意志。若宫中失控至此,陛下岂能毫无察觉?这点……颇为矛盾。”
邵宁郡主颔首,说:“这正是我疑惑之处。陛下今日还能清醒地召见你们,交付重任,甚至知道太子昏迷……这说明他并非完全被蒙蔽。可若康王真是被下毒致疯,这等大事,陛下不可能不知情,更不可能无动于衷!除非……”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除非下毒之人,手段高明到连陛下都瞒过了,或者……陛下知情,却因某种原因,选择了默许甚至……纵容?”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让朱云峰和曹鹤阳都倒吸一口凉气。
“至于第三种,装疯……” 邵宁郡主沉吟道,“此计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便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但若成功,也确实能暂时避开风暴中心。康王朱佑远,为人低调隐忍,其心智坚韧,未必做不出这等决绝之事。只是……要装疯骗过宫中无数双眼睛,尤其是那些经验老到的太医和内侍,绝非易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三人陷入了沉默。三种可能,各有依据,也各有疑点。真相如同被重重迷雾笼罩,难以捉摸。
“祖母,”曹鹤阳最终开口,打破了沉默,“无论康王是真疯、被害疯还是装疯,其根源,必然与孟皇贵妃之死,而孟皇贵妃之死同下毒谋害陛下的永王逆案脱不了干系。陛下交付我们秘密审讯朱咸亨的任务,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只要撬开朱咸亨的嘴,拿到永王谋逆的铁证,或许就能顺藤摸瓜,看清这背后的迷雾!”
邵宁郡主缓缓点头,说:“不错!朱咸亨是条重要线索。”
“事不宜迟!”朱云峰眼中厉色一闪,“我们这就去别院!”
邵宁郡主的别院环境清幽,戒备森严。朱咸亨被秘密关押在别院深处一间由库房临时改造的囚室内,门窗皆用铁条加固,外面有张九龄亲自挑选的精锐昼夜轮守。
当朱云峰和曹鹤阳进入囚室时,朱咸亨正背对着门口,面壁而坐。他身上的锦衣华服早已换成了普通的灰色囚衣,头发散乱,身形比刚刚被抓住时消瘦了不少,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属于亲王世子的倨傲。
听到开门声,朱咸亨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烧着不甘和怨毒,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朱云峰和曹鹤阳。
“安平伯,小曹大人,真是稀客。”朱咸亨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嘲讽,“怎么?终于想起本世子了?是打算送本世子去见我父王,还是……直接送本世子上路?”
朱云峰懒得跟他废话,径直走到他对面一张简陋的木椅上坐下,高大的身躯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开门见山道:“朱咸亨,陛下有旨,着你将永王勾结孟皇贵妃,炼制牵机引毒害圣躬,以及在旧都栖山私设窑厂,这些意图谋逆之事,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不念宗室情面!”
朱咸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中的怨毒更盛。他冷笑一声说:“招?招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父王忠心耿耿,镇守云州,保境安民,何来谋逆?孟皇贵妃深居宫中,本世子同她从未见过,何来勾结一说?至于什么牵机引,更是闻所未闻!安平伯,小曹大人,你们构陷亲王,绑架世子,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待我父王上奏天听,你们……还有那背后指使之人,都难逃国法!”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指着二人,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本世子告诉你们!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你们想要的证词!我朱咸亨生是永王府的人,死是永王府的鬼!绝不会背叛父王!你们若敢对本世子用刑,或是企图伪造口供,本世子就……”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伸出舌头,作势欲咬!
“拦住他!”朱云峰厉喝一声!
守在门口的张九龄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扣住了朱咸亨的下颌,不让他有机会咬下去。朱咸亨剧烈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眼神如同困兽般绝望而疯狂。
“够了!”曹鹤阳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世子殿下,咬舌自尽?何其愚蠢!你以为你一死,就能保全永王府?就能证明清白?恰恰相反!你这一死,便是畏罪自尽!坐实了你父王谋逆的罪名!届时,永王府满门抄斩,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父王对你寄予厚望,你就是如此报答他的?事到如今,你虽然还想着为永王尽孝,他却未必需要吧!你被我们抓来多久了?你父王若真的顾念你的话,又怎么会对你不闻不问?”
朱咸亨的挣扎猛地一滞,眼中那疯狂的绝望似乎被曹鹤阳的话刺中,闪过一丝动摇和茫然。
然而,朱咸亨眼中的动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所取代。他猛地别过头,不再看曹鹤阳,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休要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背叛父王?做梦!”
三人就僵持了近一个时辰,朱咸亨始终不发一言,审讯毫无进展。朱云峰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几次想动手都被曹鹤阳用眼神制止。最终,两人只能无奈地离开了阴冷压抑的囚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