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 杀机
是夜,囚室。
朱咸亨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辗转难眠。白天朱云峰同曹鹤阳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恐惧、不甘、绝望,还有一丝对父亲永王的疑虑,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神经。从他被抓到现在已经过去许久了,哪怕都城戒备再森严,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他?
晚饭是看守送来的,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寡淡汤水。他本无甚胃口,但为了保持体力,还是勉强扒拉了几口饭。然而,当汤水入口时,一股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酸涩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这味道……不对劲!
朱咸亨心头猛地一跳!他虽然贵为世子,但并非养尊处优不识人间疾苦之辈。永王为了磨砺他,也曾让他与普通军士同吃同住。这汤水的酸涩,绝非食材变质那么简单!更像是……掺杂了某种东西!
联想到朱云峰和曹鹤阳白天的所作所为,一个念头瞬间攫住了他——他们等不及了!他们想下药让他神志不清,然后伪造口供?或者……直接毒死他,造成畏罪自尽的假象?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朱咸亨,他猛地将手中的汤碗摔在地上。他冲到门边,想大声呼喊,却又硬生生止住。喊什么?喊他们下毒?看守都是朱云峰的人,谁会信他?打草惊蛇,说不定死得更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床边坐下,假装无事发生,但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打定主意,任何送来的食物和水,都绝不再碰。
时间在死寂和恐惧中缓慢流逝。窗外月影西斜,万籁俱寂。囚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老鼠在墙角窸窣爬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朱咸亨精神高度紧绷、几近崩溃边缘时,囚室厚重的铁门外,传来了几乎细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不是看守换班的时间!
朱咸亨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发抖。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没有灯光透入,只有几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谁?”朱咸亨惊骇欲绝,失声尖叫。
然而,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一只带着浓重汗味和铁锈味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口鼻。同时,另外两人如同饿虎扑食般扑了上来,一条带着怪味的麻布粗暴地塞进了他嘴里,紧接着,坚韧的绳索迅速缠绕上他的手脚。
“唔……唔唔!” 朱咸亨拼命挣扎,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绝望。这些人不是看守,他们是谁?他们要干什么?
一个冰冷低沉、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世子爷,别挣扎了,省点力气吧!永王府已经发了您的讣告,说您身染恶疾,不幸病故于云州。您现在在世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声音犹如一道惊雷在朱咸亨脑中炸开。父王……父王真的放弃他了?不仅放弃,还宣布了他的“死讯”?
另一个声音带着不耐烦地催促道:“少跟他废话!上头说了,这废物嘴硬,什么也榨不出来,留着也是夜长梦多,赶紧处理掉。这里到底是郡主别院,不好直接动刀子见血,把他捆结实了,运到护城河边,做成醉酒失足落水的样子,干净利落!”
“唔!唔唔唔!” 巨大的背叛感和死亡的恐惧瞬间摧毁了朱咸亨最后的心防。父王抛弃了他,这些人要杀他灭口。可是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朱咸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趁着其中一个绑匪低头去捆他脚踝的瞬间,猛地用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鼻梁。
“啊!” 那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子踉跄后退。
束缚瞬间一松。朱咸亨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猛地向门口冲去。他嘴里还塞着布,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吼。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为首的黑衣人又惊又怒,低吼道。
门口另一个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一挡,同时飞起一脚踹向朱咸亨的腹部。
朱咸亨被踹得倒飞回去,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痛得他蜷缩成一团。但他眼中求生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剧痛和绝望烧得更旺。他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几个再次逼近的黑影,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却充满绝望和哀求的嘶吼:“唔!唔唔!朱……朱云峰!曹鹤阳!我要见他们!我招!我什么都招!求求你们……带我去见他们!!”
别院深处,一间临时辟为值房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朱云峰和曹鹤阳并未回府,而是在此等候消息。桌上摊着西南带回的物证地图,两人看似在商议,实则都有些心绪不宁。
突然,书房门被急促地叩响。
“进来!”朱云峰沉声道。
张九龄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惊异:“伯爷,小曹大人,成了!囚室那边有动静了!”
他快速地将刚才囚室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好!”朱云峰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是狂喜和扬眉吐气,“这小子终于扛不住了!阿四,你的计策果然有用!走!我们现在就去!趁热打铁,撬开他的嘴!”说完他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外冲。
“等等!”曹鹤阳却端坐不动,出声叫住了他。
朱云峰愕然回头问道:“阿四?还等什么?那小子现在正是心防崩溃,最为脆弱的时候,正是审讯的最佳时机啊!”
曹鹤阳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不迫,微笑道:“大饼,少安毋躁。现在去……还太早。”
“太早?”朱云峰不解。
曹鹤阳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张九龄:“九龄,那边情况现在如何?”
张九龄立刻回道:“按您的吩咐,朱咸亨被重新‘制服’后,看守说要立刻来禀报伯爷和您定夺。”
“很好。”曹鹤阳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大饼,你想想。在朱咸亨看来,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我们!”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冷静而清晰:“他现在惊魂未定,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死亡的巨大阴影。这种状态下,他确实会招供,但招供的内容,很可能是为了活命而急于求饶,未必能完全冷静下来,说出所有细节和关键证据。而且,我们若立刻出现,显得太过急切,反而会让他产生一丝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我们故意安排的?只为了撬开他的嘴。永王其实没有打算放弃他。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不得不防。”
朱云峰若有所思,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晾他一晾。”曹鹤阳转过身,烛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一个人在黑暗冰冷的囚室里,好好享受一下被全世界抛弃,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滋味。让他反复咀嚼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绝望和背叛感。让他清楚地认识到,除了向我们坦白一切,他再无生路!也再无任何侥幸!”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继续道:“九龄他们刚‘禀报’完,若我们立刻出现,岂不是显得我们一直就在别院,就等着他招供呢!这不合常理。正常情况下,我们既然已经打算放弃他,那一定会回府,得知消息,最快也要等天亮才能赶到。所以……”
曹鹤阳看向朱云峰,示意他来继续。
朱云峰挑眉说道:“今晚,我们好好休息。让看守严密看管,但不必再对他施加任何压力。明日一早,我们再‘风尘仆仆’地赶去。那时,经过一夜绝望煎熬的朱咸亨,精神防线将彻底崩溃,求生欲望会压倒一切!他会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把他知道的一切,事无巨细、迫不及待地倒出来!以求换取我们承诺的一线生机!”
说完,朱云峰走到曹鹤阳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阿四!论洞悉人心,这天下大约再没有其他人能比得上你了!我们晾他一晚!明日,我们再去收网!”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张九龄闻言,也笑着退了下去。
见人走了,曹鹤阳彻底放松下来,靠进朱云峰怀里,说:“其实若不是实在没别的办法,我也不想玩这种阴谋诡计。”
朱云峰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说:“这阵子你也真的是太累了。等事情了了,咱们去郊外汤泉,好好松快松快。”
曹鹤阳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睨了他一眼,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天地良心啊!”朱云峰道,“我真的就只是想让阿四你好好休息!”
书房内的烛火跳跃着,映照着二人渐渐合在一起的身影,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