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释嫌
皇孙朱咸达和宁王朱佑宁很快便赶到了御书房。两人看到龙榻上吐血昏迷又刚被救醒、气若游丝的皇帝,以及跪在地上的朱云峰、曹鹤阳,还有那染血的供状,脸色都极其凝重。
皇帝陛下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太监将那份染血的供状交给朱咸达。
朱咸达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他的脸色越来越沉,身躯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种超越年龄的冰冷杀意。看完后,他默默地将供状递给了一旁同样惊疑不定的宁王。
宁王接过供状,越看眉头锁得越紧,脸色也愈发铁青。他猛地合上供状,看向龙榻上的皇帝道:“父皇!永王狼子野心,竟敢勾结宫妃,毒害圣躬,谋逆作乱!其罪当诛九族!儿臣请旨,即刻发兵云州,剿灭逆贼!”他的声音中满是愤怒,还带着一丝沉痛。
皇帝陛下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向朱咸达,枯瘦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声音微弱,却还是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
“咸达……去……去告诉你父亲……事情……已……已查清至此……他……可以……醒过来了……不必……再……装下去了……”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朱咸达身体猛地一震!宁王更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又看向朱咸达。朱云峰和曹鹤阳虽然心中也有诸多猜测,但亲耳听到皇帝如此直白地说出,心头仍是巨震!太子……竟是装的?
朱咸达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超越年龄的沉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些许复杂情绪。他对着龙榻上的皇帝深深一揖,道:“孙儿……遵旨。”说完后,他转向宁王、朱云峰和曹鹤阳,声音恢复了平静,缓缓道:“二皇叔,安平伯,小曹大人,请随我往东宫走一趟吧!”
东宫太子寝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但没有那种濒死之人的腐朽气息。厚重的帷幔被宫人无声地拉开。
只见太子殿下半靠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眼神也略显疲惫,但绝无昏迷不醒的浑浊!看到朱咸达引着宁王、朱云峰、曹鹤阳进来,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宁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坦然的平静。
“阿宁,你来了。”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
“太子殿下……你……”宁王看着眼前显然已经清醒多时的兄长,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该说什么。
朱咸达上前一步,将那份染血的永王世子供状双手奉给太子,说:“父王,这是安平伯与小曹大人从永王世子朱咸亨处取得的口供。皇祖父已过目,命孙儿带来。”
太子接过供状,仔细翻阅。他的表情比皇孙和宁王更加沉静,仿佛早已料到其中内容,只是在印证某些细节。看完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供状放在床边,目光看向宁王,带着深深的歉意,道:“阿宁……让你受苦了,也让你……担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轻声道:“坠马重伤是真,昏迷不醒……最初也是真的。太医说,那一下伤了脊柱,虽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这辈子,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拍了拍盖在腿上的锦被,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
“前阵子,我伤势恶化,昏迷了,大约十天前,我开始有了些模糊的意识,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咸达这孩子……在我昏迷期间所做的一切布局,我都隐约知晓。”他看向朱咸达,眼中带着父亲的骄傲和一丝心疼,“当我彻底清醒,能思考时,我就决定……将计就计。”
太子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他看向宁王道:“幕后黑手尚未揪出,朝局动荡不安。若我立刻醒来,反而会让暗处的敌人蛰伏更深。不如……就让他们以为我废了,昏迷了,甚至快死了!让他们以为,东宫只剩下一个身体孱弱的皇孙,可以任由他们拿捏!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马脚!”
说完这句,他伸手握住宁王的手,语气诚恳,带着一丝歉意,继续道:“我知道外面在传什么……说我性情大变,猜忌于你,认定是你害我坠马……阿宁,我从未真正怀疑过你!我们一母同胞,自幼一起长大,你的秉性,我如何不知?只是……这出戏,需要你来做那个‘被猜忌’的靶子,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兄弟反目!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真正的魑魅魍魉跳出来,才能让咸达暗中布局,引蛇出洞!”
他微微前倾身体,眼中满是真挚,道:“我有想过……给你一些隐晦的提示。但……阿宁你为人光明磊落,性子耿直,不会作假。我担心一旦让你知情,你在我面前或是在外人面前,便无法再维持那份被兄长猜忌的愤懑和委屈,反而会露出破绽,坏了全局。所以……只能让你蒙在鼓里,承受这无端的猜忌和委屈……是我对不住你!”
太子说完,朱咸达对着宁王,长揖到地,道:“二皇叔,父王如今行动不便,我代他向您赔礼。”
宁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不解,渐渐化为恍然、动容,最终变为深深的释然和一丝无奈。他上前一步,将朱咸达扶起,声音带着沙哑和感慨,转头对太子道:“太子殿下……是臣弟愚钝,未能体察你的苦心,还……还曾暗自怨怼……我……”顿了顿,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和坦然,说:“如今真相已明,永王谋逆大罪已定。您……不良于行,国不可一日无储君。臣弟在此,恳请您,也请代禀父皇,即刻册立咸达为皇太孙!以安国本,以定民心!”
他目光清澈,没有丝毫作伪,声音清越,道:“至于臣弟……待咸达册立太孙的旨意下达,臣弟便会上表,自请就封,远离都城,去往封地,绝不给朝廷增添半分困扰!如此……太子也可安心养病,咸达也可名正言顺地学习理政,朝局……也能早日恢复安稳。”
太子看着眼前眼神坦荡的弟弟,眼中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水光。天家无骨肉,对这个弟弟他也有爱怜,但因他年幼,格外被母后疼爱,不似他一直被严格要求,所以也有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嫉妒。可如今……他用力地握了握宁王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阿宁!我知道了!”太子转头看向皇孙,“今日之事,你要一直记得,以后对你二皇叔要格外尊重爱戴,明白吗?”
朱咸达躬身领命。
殿内的气氛因为兄弟和解而变得缓和,众人不免又谈起那悬而未决的太子坠马案。
朱咸达眉头紧锁,道:“如今永王世子虽已招供,但只知有个神秘的‘影子’在都城策划一切,具体是谁,仍无线索。坠马之事,世子言明不知情,但极可能也是那‘影子’所为。东宫与二皇叔都曾暗中调查,孟家是嫌疑最大的。只是如今孟皇贵妃已死,孟氏一党虽然说不上树倒猢狲散,但也早就如一盘散沙一般。虽然难免有个别死忠余孽,可如果真的是他们做了这样的事情,照理我们也应该查到些东西了,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毫无实证。”
宁王也点头附和,说:“孟家确有动机,也有能力。只是孟皇贵妃死后,孟家明的暗的力量,我和咸达都犁过一遍了,并未发现他们有何异动,也没找到他们策划如此周密的坠马案的证据。线索……似乎又断了。”
太子看向一直沉默倾听的曹鹤阳,问道:“小四,你心思缜密,对此事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曹鹤阳身上。
曹鹤阳并未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似乎在整理着纷繁复杂的线索。殿内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曹鹤阳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太子、宁王和皇孙,最后落回太子脸上。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孟家嫌疑的问题,反而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太子殿下、宁王殿下、皇孙殿下,关于太子坠马一案,微臣尚有许多不明之处,需更多线索佐证。不过,在追查‘影子’和坠马真相之前,微臣有一事,不知三位殿下……是否知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三位可知晓,康王殿下……已于近日,疯了?”
“什么?!”
“康王疯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三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太子猛地撑直了身体,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错愕!宁王更是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就连一向沉稳的皇孙朱咸达,此刻也猛地瞪大了眼睛,露出了纯粹的震惊和茫然!
朱佑远……孟皇贵妃的独子康王……他疯了?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刚刚因兄弟和解而稍显平静的东宫之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