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BO】天官(194)

194 深秋
  时光荏苒,秋意渐深。三个多月的光阴,裹挟着凛冽的西风和飘零的落叶,悄然改变了都城的权力格局。曾经波谲云诡、暗流汹涌的朝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褶皱,显露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刻意维持的平静。
  首先落下的,是关乎国本的惊雷。
  皇帝陛下在御书房吐血昏迷后不久,便强撑病体,于御书房召集一干重臣,颁布了震动朝野的旨意——册封皇孙朱咸达为皇太孙。同时,因太子朱佑安“不良于行,难承宗庙之重”,改封为宸王,以示尊崇。
  这道明正储位的旨意,昭告天下后,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因太子重伤而摇摇欲坠的朝纲。皇太孙朱咸达,这位一直被人认为身体孱弱而被皇帝陛下不喜的年轻人,在太子重伤昏迷期间展现出远超他年龄的老成和惊人手腕,因为这道旨意正式站到了帝国未来的中心。无论朝臣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只能俯首称臣,山呼万岁。
  紧随其后的,是宁王朱佑宁的请封。
  在宸王的见证下,宁王于朝堂之上,当众呈上早已准备好的奏疏,言辞恳切,情真意挚,言明自己绝无觊觎大宝之心,恳请陛下恩准其离开都城,前往遥远的荆州封地就藩,为朝廷牧守一方,以全兄弟之情、君臣之义。
  皇帝陛下看着这个在“兄弟阋墙”风波中受尽委屈却始终赤诚的儿子,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和一句恩准。只是,念及“天气渐寒,行路不易”,陛下特旨,允宁王于来年开春后再行启程。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宁王府便成了繁忙的转运场。一车车打包好的箱笼、家具、书籍乃至心爱的花草树木,络绎不绝地从都城的宁王府出发,沿着官道,缓缓驶向千里之外的荆州。宁王的身影也时常出现在码头或城门,亲自打点行装,安排护送。他脸上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仿佛真的迫不及待要远离这权力漩涡的中心,去封地做个逍遥自在的藩王。这频繁的迁移,既是在为离京做准备,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想告诉仍然陷在都城这个权力旋涡里的人,他宁王,已彻底退出都城的棋局。
  第三件震动宫闱的大事,是为孟皇贵妃发丧。
  这位曾宠冠六宫、权倾一时的皇贵妃娘娘,最终还是被朝廷以“病逝”的名义,正式发丧。规格礼仪,皆按皇贵妃仪制,该有的哀荣一样不少。只是此时距离她“病逝”已经几个月了,她很可能是“畏罪自尽”的传言也早就被传得纷纷扬扬。此时发丧,她灵堂前的哭声有几分真心,宫墙外的议论又有多少深意,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孟贵妃“病逝”的风声,早在发丧前一个多月就已悄然传开,此时宣布,朝野上下虽感意外,却也并非全无准备。这场迟来的葬礼,更像是一种迟到的盖棺论定,为那段牵扯着毒案与宫闱秘辛的过往,画上了一个看似体面,实则仓促潦草的句号。

  然而,就在孟贵妃的丧事余音未了之际,一道更耐人寻味的旨意从宫中传出。康王朱佑远,因“哀伤母妃之逝,悲恸过度,兼之侍奉父皇积劳成疾”,竟一病不起,形容憔悴,神思恍惚。宸王殿下“顾念手足情深”,不忍见幼弟如此,特奏请陛下恩准,将康王接入东宫,由东宫太医悉心照料调养。
  这道旨意,表面上是宸王兄友弟恭的典范,内里蕴含的深意却让无数人心惊肉跳。将康王接入东宫“照料”?他是已故孟皇贵妃唯一的儿子,曾经也有资格觊觎大宝,甚至某种意义上距离成功只有几步之遥。将这样一位皇子接入东宫,这哪里是照料,分明是将他置于宸王和皇太孙朱咸达的眼皮底下,是彻彻底底的软禁与掌控。康王是“真病”还是“装疯”,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被牢牢看管起来,失去了所有兴风作浪的可能。
  这几件大事,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几乎都是在为皇太孙朱咸达的顺利接班扫清障碍,铺平道路。册立太孙,定国本;宁王就藩,去潜在威胁;孟贵妃发丧,了结旧案;康王入东宫,控制最大变数。一套连招下来,原本因太子坠马,国本动摇而隐隐分裂站队观望的朝臣们,此刻都看清了风向。都城上空笼罩多日的阴霾似乎被这深秋的劲风吹散,朝局呈现出一种久违的稳定。哪怕这种稳定只是表面上的,但至少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明白,未来的风,将吹向何处。
  这日下朝后,朱云峰与曹鹤阳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奉皇太孙朱咸达之召,前往东宫商议几件紧要的朝政。
  东宫的书房内,因着皇太孙身子孱弱,此时已经烧起了暖盆。暖盆散发着融融热气,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皇太孙端坐主位,身着明黄储君常服,眉宇间已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的威仪。朱云峰与曹鹤阳分坐下首,将几件关于吏治和边关粮饷的事务一一议定。
  正事议毕,书房内短暂地沉默下来。朱云峰端起茶杯,与曹鹤阳交换了一个眼神。曹鹤阳会意,放下茶盏,看向皇太孙,斟酌着开口:“殿下,臣等冒昧一问,康王殿下……在东宫调养已有些时日,不知……近况如何?可有好转迹象?”
  皇太孙闻言,原本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和凝重。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他这个年纪的人不应有的疲惫,轻声道:“有劳曹卿挂念。只是……康王叔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依旧如故。自入东宫以来,未曾开口说过一字。”
  他看向朱曹二人,眼神中带着困惑,继续道:“他不吵不闹,饮食起居也还算正常,太医诊脉也说身体并无大碍。但就是……不肯说话。无论何人问话,无论问什么,他都置若罔闻。有时宫人故意在他身后突然出声惊吓,他也会受惊,会瑟缩,会流露出恐惧,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皇太孙眉头微蹙:“起初,孤与父王都认为,他是在装疯,是在用沉默保护自己,或者……在等待某种时机。可他挪到东宫已经两个多月了……日复一日的沉默,毫无破绽。这……若非心智坚韧到极致,便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若非真有隐疾,便是这“装疯”已臻化境,让人无从分辨。
  朱云峰浓眉紧锁,问道:“一点办法都没有?”
  皇太孙苦笑:“他是亲王,是孤的叔父。没有皇爷爷的明旨,谁敢对他用强?谁敢施以刑罚或虐待?太医也只能开些安神调养的方子。如今,也只能……耗着。将他妥善安置在东宫一隅,派人严密看管,静待其变罢了。” 
  离开东宫,登上回府的马车。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寒意,车厢内却弥漫着一种沉郁的气氛。
  “快三个月了,一个字都不说……”朱云峰靠在车厢壁上,手指烦躁地敲击着膝盖,“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是真疯了说不出来?还是……在憋什么大招?”
  曹鹤阳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说:“无论真疯假疯,他这‘缄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信号。真疯,或许失语;假疯,则这‘沉默’便是他唯一的武器和护身符。他在用这种方式,对抗所有试图窥探他内心的人。”
  说到这里,曹鹤阳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才继续道:“正如皇太孙所言,他是亲王,是皇子。陛下虽未明言,但将他置于东宫而非宗人府或冷宫,本身就带有保全和监视的双重意味。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对他动刑逼问,不能虐待,甚至连过度的试探都不能有。这就像面对一个坚固无比的铁桶,我们明知里面有东西,却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撬开。除了……等。”
  “等?”朱云峰嗤笑一声,“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陛下……”后面的话不太好说出口,否则很容易被人扣上一个“诅咒陛下”的大不敬罪名,但他知道曹鹤阳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顿了顿,他继续道:“我觉得宸王殿下和太孙对他还是太客气了,还想客客气气等到他自己愿意开口。万一他永远不开口呢?”
  “那他就是东宫深处一个活着的秘密,一个无声的警示。”曹鹤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只能密切关注,留意任何可能的异常。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撬不开的嘴,只能寄希望于时间,或者……某个意外的契机。”
  朱云峰烦躁地挠了挠头,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前行,载着两人对如今局势的无解忧思,但好在并非漫无目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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