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急召
夜已深沉,曹府内一片寂静。曹鹤阳沐浴更衣后,遣退了身边此后的下人,正准备吹熄烛火上榻安寝,忽听得窗棂被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嗒”了一声。
他动作一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曹鹤阳走到窗边,将刚刚发出声响的那扇窗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矫健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带来一身深秋夜露的微凉气息。
“刚分开不到两个时辰,安平伯爷这是夜游成瘾了?”曹鹤阳关上窗,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眼底却漾着暖意,因为来人正是朱云峰。
朱云峰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解下披风丢在一旁,伸手就将曹鹤阳揽入怀中,下巴蹭着他微湿的发顶。
“想你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两个时辰,也够大半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满足,而且义正词严,仿佛在说什么颠扑不破的至理。
曹鹤阳被他身上带着寒气的拥抱激得微微一颤,却并未推开,只是无奈道:“你最近这阵子夜夜翻墙越户,就不怕哪天被巡夜的府兵或都察院的暗哨拿了现行?到时安平伯夜探郡主府邸,那朝堂上可就热闹了。信不信御史的弹劾能把御书房里皇帝陛下的御案都给埋了。”
朱云峰浑不在意,反而将人搂得更紧,笑道:“抓到又如何?咱俩现如今位高权重,深得宸王殿下和皇太孙倚重,谁不知道我们是穿一条裤子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得意道,“我这会儿穿的真的是你的裤子。”
曹鹤阳闻言轻轻捶了他一下。
朱云峰声音里带了笑意,继续道:“哪怕我真的抓到了,他们顶多以为我们在密谋什么军国大事,谁会往那方面想?”他低头,在曹鹤阳耳边呵着热气,带着促狭的笑意,“再说了,就算真往那方面想……我也不怕!正好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曹鹤阳是我朱云峰的媳妇儿!”
“胡闹!”曹鹤阳耳根微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知这人说的是实情。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和关系,被人发现深夜密会,的确更容易被解读为政治联盟,而非儿女私情。这荒谬的世道,有时反倒成了他们这点隐秘温情的保护伞。
“随你吧,小心些总是好的。”曹鹤阳终究是拿他没办法,拉着他坐到床边。两人脱了外袍,并肩靠在床头。
暖黄的烛光下,白日里的朝堂纷争还有康王的谜团似乎都暂时远去。朱云峰兴致勃勃地讲起今日回府,麦麦如何追着他新养的小狗满院子跑,摔了个跟头也不哭,爬起来继续咯咯笑的趣事。曹鹤阳则说起哼哼昨日竟背出了半篇《千字文》,虽然咬字不清,却把邵宁郡主高兴得合不拢嘴。
“等宁王去了封地,朝局彻底安稳下来,”朱云峰握着曹鹤阳的手,粗糙的拇指摩挲着他温润的掌心,眼中充满了憧憬,“咱们就向太孙告个长假。带着哼哼和麦麦出去走走。去江南!去岭南!去看大海!你不是一直说想让孩子们也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吗?咱们找一处安静的海边小城,买个大院子,让孩子们在海边玩沙子,捡贝壳……咱们就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闹,听着海浪声……什么朝堂争斗,什么阴谋诡计,都不用管!”
曹鹤阳静静地听着,靠在他坚实的肩头,想象着那幅画面。碧海蓝天,白浪沙滩,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身边人温暖的怀抱……那是历经两世沉浮,努力挣扎出深渊后,最奢侈也最真切的梦想。他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握住朱云峰的手,十指紧扣,低声道:“好。一言为定。”
温馨的絮语渐渐低了下去,烛火被轻轻吹灭。黑暗中,两人相拥而眠,呼吸交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暂时抚平了白日里所有的忧虑与疲惫。曹鹤阳紧紧靠在朱云峰怀里,此时此刻,这个人的怀抱就是他最温暖也最平静的港湾。
夜,深沉如墨。
曹鹤阳睡得正沉,梦中似乎已经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院落中炸响。
“爷!爷!快醒醒!有急事!”
门外传来小厮带着惊慌的呼喊。
曹鹤阳和朱云峰几乎是同时惊醒。长期的警觉让两人瞬间从温暖的梦境跌回冰冷的现实。
“糟了!”朱云峰低吼一声,如同受惊的猎豹,第一反应就是弹身而起,抓过外袍就要往窗户冲去!深夜被堵在曹鹤阳房里,无论如何解释都嫌麻烦。
“急什么!”曹鹤阳反应更快,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冷静,“不要慌!是我府里的人!”
朱云峰被他拉住,乖乖停下动作。
“深更半夜如此拍门,一定是有大事!要是真的是冲着咱俩私会来的,这会儿就应该明火执仗地闯进来了!哪里会好心拍门!”虽然刚刚被惊醒,但曹鹤阳的思路无比清晰。
见朱云峰已然停下动作,便提高声音对外面问道:“什么人?何事惊慌?”
“爷!小的是青砚!”外面那人高声报了名字。
朱云峰听到这个名字也放下心来,这人是曹鹤阳回都城之后新提上来的小厮。刘九思这阵子照顾王筱阁,加上还有不少隐秘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宿在府外,曹鹤阳身边换了这个叫砚青的伺候。他是从家生子,之前在郡主那边伺候,还算可靠。
“今天是他守夜吗?”朱云峰压低声音问。
曹鹤阳点了点头,问:“什么事?”
“是……是东宫来人!拿着手谕,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见您!”青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喘息和惶恐。
东宫?深夜急召?
曹鹤阳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对朱云峰压低声音道:“东宫深夜来人,必是发生了惊天变故。既然直接来找我……恐怕你那边很快也会有消息!”
朱云峰脸色凝重,眼中睡意全无,说:“那我现在立刻回去。”
“不行!”曹鹤阳果断否决,“你现在回去,动静太大。这会儿不是你来的时候,已经快四更天了,路上肯定没有行人了。你现在翻墙出去太容易惊动巡夜府兵,要是从正门走更会引人注目。万一东宫找你的人和你正好撞上,反倒说不清楚。你留在这里,别出声。我先去见人,弄清楚情况再说。”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朱云峰看着他冷静的侧脸,躁动的心也强行按捺下来,这种大事上他向来听曹鹤阳的话,便点了点头,答应道:“好!我知道了,在这里等你。”说完他又叮嘱道:“你也小心。若是情况不对……”
“这是在我府里,哪里有什么情况不对?”曹鹤阳笑着拍了拍他的手,随后又高声问道:“人在何处?”
“已经请到花厅奉茶了!”青砚道。
“你先去伺候着!我马上就来!”曹鹤阳说完又道,“惊醒些,别惊动了父亲与祖母。”
“小的明白了。”青砚应了一声,即刻离去了。
曹鹤阳迅速起身,披上外袍,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看不出异样,他正打算离开又被朱云峰拉住。
“我在这里等你消息!”朱云峰说,“虽然是在曹府,可你也要当心,若是真的不对……”
“我就高声叫。”曹鹤阳微微一笑,“花厅离这里不远,你耳音又好,肯定能听到的。”
“嗯!”朱云峰应了一声,又抱了抱曹鹤阳,这才放他离开。
曹鹤阳走到门边,想了想,到底还是回身在朱云峰脸颊上点了一下,这才开门离开。
穿过寂静的回廊庭院,曹鹤阳步履匆匆,来到花厅。厅内烛火通明,一名穿着东宫内侍服饰的中年人,神色焦灼地在花厅内踱步,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看到曹鹤阳进来,他立刻迎上来,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奉上,道:“小曹大人,奉宸王殿下与皇太孙殿下手谕!命您觐见!不得有误!”
曹鹤阳接过手谕,快速扫了一眼,确实是东宫印信无误,只是他同朱云峰这阵子一直在东宫行走,这内侍他却面生得很,显然并不是近身伺候的。他眉头紧锁,看向那内侍,问道:“敢问公公,究竟发生了何事?竟需深夜急召?”
那内侍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朝着皇宫的方向,极其敬畏又无比沉重地,指了指天。
曹鹤阳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瞬间明白了那内侍的意思。
能让东宫内侍如此敬畏恐惧、讳莫如深、只能以手指天的“急事”……这世上大约只有那一件了吧!
皇帝陛下……龙驭宾天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