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骤雨
皇帝陛下……驾崩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曹鹤阳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皇帝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但当这一刻以如此突兀的降临时,那股冲击力依旧让他心神剧震。
曹鹤阳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瞬间涌上眼眶的酸涩,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皇帝驾崩,国丧在即,这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但此刻,绝不是慌乱的时候。
“公公稍候,本官需更换朝服,即刻便随公公觐见。”曹鹤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但依旧沉稳。他需要立刻回房,告诉朱云峰。
“小曹大人请快些。两位殿下催得紧。”内侍焦急地催促。
曹鹤阳不再多言,对青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稳住来人,自己则转身快步走向内院。他的步伐看似从容,脚下却如同踩着棉花,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推开房门,朱云峰正如同困兽般在房内焦灼踱步,见他进来,立刻迎上问道:“阿四。怎么样?什么事?”
曹鹤阳反手关紧房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大饼……陛下……可能……龙驭宾天了。”
“什么?”朱云峰瞳孔骤然收缩,身躯猛地一震,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饶是他重活一世自问已经看淡生死,此刻也被这个消息震得心神失守。他一把抓住曹鹤阳的手臂,问道:“确定吗?那内侍……他亲口说的?”
“没有明言,”曹鹤阳摇头,声音凝重,“但……他拿了东宫手谕,深夜急召,神色惊恐万分。当我问及何事,他只敢……以手指天。”他模仿了一下那个充满敬畏与恐惧的手势,“除了陛下驾崩,还能是什么?需要如此讳莫如深,却又十万火急?”
朱云峰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重重坐在床沿上,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大厦将倾的茫然:“竟然……这么快……虽然知道……可这也太突然了……”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那现在怎么办?东宫急召,定是商议新君登基和国丧大事。我们……”
“我立刻入宫。”曹鹤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国丧在即,新君即将登基,每一步都关系国本。你我作为重臣,此刻绝不能缺席。”
曹鹤阳说完,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官服。朱云峰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帮他穿戴。
沉重的朝服上身,更添几分肃穆与压力。曹鹤阳坐到镜前,朱云峰拿起玉梳,动作略显笨拙却无比认真地为他梳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铜镜中映出两人凝重的面容。
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朱云峰看着镜中曹鹤阳紧锁的眉头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忍不住问道:“阿四,你还在担心什么?陛下……驾崩虽是大事,但宸王和太孙早有准备,朝局已定,应该……不会有太大变数吧?”
曹鹤阳沉默片刻,目光透过铜镜,似乎看向更深远的黑暗,声音低沉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方才那个来传口谕的内侍……”
“内侍怎么了?”朱云峰手上动作一顿。
“很面生。”曹鹤阳缓缓道,“我们在东宫行走也有些时日了,宸王殿下和太孙殿下身边常用的几位内侍、管事太监,我都认得。可刚才那位……从未见过。而且,他虽神色焦急,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者说……是完成任务后的某种……木然……”
朱云峰的心猛地一沉,问道:“你的意思是……那内侍有问题?”
“或许……是我想多了。”曹鹤阳试图安慰自己,也安慰朱云峰,“毕竟事出突然,陛下驾崩,东宫那边定是忙乱不堪,临时抽调一个不常用的内侍来传话,也说得通……”
然而,话未说完,曹鹤阳自己却先停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同样脸色大变的朱云峰。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会,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和一种彻骨的寒意。
临时抽调?忙乱不堪?
陛下驾崩,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东宫在第一时间,竟然会派一个面生的内侍,来召见这些日子以来频繁出入的曹鹤阳?
这根本不合常理。这简直是致命的疏忽。不,这绝不是疏忽。
除非……这个内侍,根本就不是东宫派来的。
除非……这个口谕,是假的。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两人。后脊背的寒意如同毒蛇般蔓延开来。
“阿四,不能去!”朱云峰一把抓住曹鹤阳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和坚决,“这一定是陷阱。有人假传谕令,是有人想把你引出去,引到他们设好的局里。你不能去!”
曹鹤阳看着朱云峰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慌,心中亦是翻江倒海。朱云峰的推断,正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惧。这深夜急召,恐怕不是通往东宫,而是通往……鬼门关。
然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然。
“大饼,我知道危险。但……事到如今,我不能不去。”他一边说一边反手握住朱云峰冰冷的大手,“对方既然敢假传东宫谕令,深夜来‘请’我,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我若抗命不去,他们立刻就能给我扣上‘抗旨不遵’的帽子,甚至可能直接派人强行动手。届时,不仅我自身难保,更会连累整个曹府。甚至……打草惊蛇,让暗处的敌人提前发动更猛烈的攻势。”
他看着朱云峰,眼中带着托付,轻声道:“如今看来,今晚你来找我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诀别之意,“他们必然也会如法炮制,假传皇太孙口谕引你入宫。好在你此刻与我在一起,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而我也可以当面向你交代清楚。如今,你就是我最大的底牌和依仗。”
曹鹤阳说完,迅速而清晰地将自己的分析以及可能的应对方案,低声向朱云峰和盘托出。
他的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仿佛在安排后事。朱云峰听着,眼眶渐渐发红,牙关紧咬,握着曹鹤阳的手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再用力地握紧。
交代完毕,曹鹤阳最后深深看了朱云峰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他猛地抽回手,毅然转身,拉开了房门。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东宫”派来接曹鹤阳的马车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如同敲打在曹鹤阳紧绷的心弦上。他端坐车内,闭目养神,实则感官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车外一切细微的动静。
马车没有驶向东宫所在的区域,而是……径直驶向了皇宫正门——承天门。
曹鹤阳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不是去东宫。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守卫验过那内侍出示的令牌,竟未过多盘问,直接放行。马车驶入宫门,沿着宽阔的宫道继续前行。
宫道两侧,高耸的宫墙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偶尔有巡逻的侍卫队伍经过,盔甲碰撞声在死寂的深宫中格外刺耳。然而,这些侍卫对深夜入宫的马车竟视若无睹。
“公公,”曹鹤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是宸王殿下与皇太孙殿下召见吗?为何……是直接进宫?这是要去何处?”
那内侍坐在曹鹤阳对面,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板地回答:“回小曹大人,两位殿下此刻不在东宫。陛下……情况危急,两位殿下皆在宫内侍奉。特命奴才引曹尚书入宫觐见。”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陛下“情况危急”,宸王和太孙在宫内侍奉,召见重臣商议后事……合情合理。
然而曹鹤阳心中的疑虑却如同野草般疯长。不在东宫,而在“宫内”?这“宫内”范围太广了。而且,这马车行进的方向……似乎越来越深入后宫禁苑?自己何时有这样的特权,居然可以坐马车直抵后宫了?
马车最终在一处宫苑前停下。
曹鹤阳下车,抬头望去,借着宫灯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宫门上的匾额——慈宁宫。
他的心猛地一沉。慈宁宫,这是本朝太后的居所。可太后早已薨逝多年,此处一直空置,虽有人打扫,却早已没了主人,是宫中有名的“冷宫”之一。宸王和太孙,怎么可能在陛下“情况危急”之时,跑到这远离皇帝寝宫的慈宁宫来?
阴谋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小曹大人,请随奴才来。”那内侍依旧面无表情,引着曹鹤阳向宫内走去。
推开沉重的宫门,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陈旧熏香和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然而,与想象中死寂黑暗的冷宫不同,此刻的慈宁宫正殿内,竟是一片灯火通明。
无数宫灯烛台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诡异感。
曹鹤阳迈步走入大殿,只见大殿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软榻。软榻之上,赫然躺着一个人,正是皇帝陛下。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膛几乎毫无起伏,不知是否已经气绝。
软榻旁,有两个人。左边是皇太孙朱咸达,右边是宸王。他们二人虽然一坐一站,但脸色都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而在软榻的另一侧,靠近上首主位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曹鹤阳在看到那人的第一眼,眼中便如同宸王和皇太孙一般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