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 陈情
皇太孙朱咸达的身躯在孟皇贵妃那恶毒到令人发指的威胁下剧烈颤抖,泪水混合着屈辱在脸上肆意流淌。他握着御笔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抖得不成样子,笔尖的朱砂几乎要滴落在伪诏之上。曹鹤阳很清楚如他这样的天潢贵胄或许不怕死,但可能承受不住这比死亡更可怕的压迫。
就在那笔尖即将触及诏书空白处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压抑。
“且慢!”是曹鹤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孟皇贵妃猛地转头,眼中燃烧着被打断的暴怒火焰。
“曹鹤阳!你想找死吗?!还是想亲眼看着你的主子和他父王,被本宫折磨得生不如死?!”
曹鹤阳却并未理会孟皇贵妃的威胁,他甚至没有看朱咸达和宸王,而是向前迈了一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平静,目光直视孟皇贵妃,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
“娘娘息怒。臣并非要阻拦皇太孙。”他顿了顿,在孟皇贵妃错愕而狐疑的目光中,话锋一转,“还有,臣是邵宁郡主嫡孙,虽然是臣子,但也是皇亲。皇太孙与臣平辈,算不上什么主子。”
或许是这句话取悦了孟皇贵妃,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只是觉得,此事或许还有更好的解决之道。何必非要走到那玉石俱焚、两败俱伤的地步呢?”
孟皇贵妃眯起眼睛,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危险地摩挲着护甲,说:“哦?更好地解决之道?说来听听?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宫不介意先拿你曹府满门开刀!还有邵宁郡主,她也一把年纪了,想必也活够了吧!”
听到祖母和父亲被威胁,曹鹤阳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刻意的平静,甚至还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娘何必动怒?臣的家人,与这朝局而言,无足轻重。”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谈论无关紧要的人,“娘娘若真想杀,臣也拦不住。只是……臣方才细想,娘娘深夜发动,掌控宫禁,挟持宸王父子,逼迫皇太孙退位……如此雷霆手段,却似乎……只局限于这皇城之内?”
他敏锐地捕捉到孟皇贵妃眼底一闪而逝的阴霾,心中更加笃定,继续缓缓说道:“若娘娘手握足以掌控整个都城的兵马,此刻外面早已是兵甲林立,封锁九门,何须在此与宸王父枉费唇舌?又何须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威胁手段?娘娘之所以需要这份诏书,恐怕正是因为娘娘的力量,还不足以名正言顺、以力压服整个朝堂!娘娘需要这份诏书,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需要我来做见证,以此来减少康王殿下登基的阻力,对吗?”
这番分析,如同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孟皇贵妃的软肋。她脸上的怨毒更深,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死死地盯着曹鹤阳。
曹鹤阳心中雪亮,知道自己赌对了!孟贵妃手上能调动的力量有限,可能只是部分被她收买的宫中禁卫和内侍。她无法控制整个都城,无法对抗掌握都城卫戍的军队,更无法对抗那些忠于正统的朝臣和地方势力。所以她需要这份伪诏作为遮羞布和通行证。
“所以,”曹鹤阳趁热打铁,语气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既然娘娘需要的是‘名正言顺’,需要的是减少阻力。那么……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谈谈?”孟皇贵妃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嗤笑一声,眼神依旧冰冷,“你如今是阶下囚,凭什么跟本宫谈?”
“就凭臣的身份。”曹鹤阳挺直了腰背,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孟皇贵妃,“臣是邵宁郡主嫡孙,家祖母历经三朝,今上一旦龙驭宾天,她便是皇室中辈分最长之人。在宗室和勋贵之中,地位尊崇。”
他刻意强调了“邵宁郡主”而非“曹家”,点明自己背后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还有他那位地位超然的祖母所象征的势力。
“对于邵宁郡主府而言,”曹鹤阳的声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龙椅上坐的是康王殿下,还是皇太孙殿下,其实并无本质区别。康王登基,郡主府依旧是超然的勋贵门第,臣依旧是郡主嫡孙。皇太孙继位,亦是如此。臣与郡主府的地位,并不会因谁登基而动摇分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眼神空洞麻木的康王,又回到孟皇贵妃脸上,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探究,试探道:“说实话,臣实在好奇。娘娘您为何如此执着?不惜假死脱身,隐忍布局,甚至勾结永王,毒害陛下,制造太子坠马,将整个皇室搅得天翻地覆也要将康王殿下推上那个位置?”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臣能理解,您想方设法扳倒宸王殿下和宁王殿下,为康王殿下扫清障碍,这是人之常情,是母亲为子的筹谋。但臣不理解的是,您眼中这滔天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这恨意,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权力。这恨,指向谁?陛下?宸王?还是这整个江山?”
曹鹤阳的这番话,半真半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在权衡利弊,甚至隐隐透出可以“合作”的信号。他当然并不是真的打算同孟皇贵妃合作,只是在拖延时间。朱云峰在外面,只要按照他的布置行事,那么攻打进皇宫就不是问题。
曹鹤阳的话音刚落,不等孟皇贵妃反应,被按在桌案前的皇太孙朱咸达却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愤怒和“被背叛”的屈辱,他对着曹鹤阳厉声斥骂道:“曹鹤阳!你这乱臣贼子!枉费孤与父王如此信任你!你竟敢……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邵宁郡主府世代忠良,怎会出你这等无耻之徒!你……”
“聒噪!”孟皇贵妃眼中戾气一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身边一名孔武有力的内侍立刻上前,手法熟练地捏住朱咸达的下颌,用力一错。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朱咸达的下巴瞬间被卸了下来。他痛得闷哼一声,眼泪狂涌而出,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好孙儿,安静点!”孟皇贵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曹鹤阳身上。曹鹤阳那番关于“恨”的追问,似乎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某个最隐秘的角落。她脸上的疯狂怨毒之色渐渐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迷茫。
大殿内只剩下朱咸达压抑的痛哼和孟皇贵妃略显飘忽的声音。
“恨?” 她缓缓踱步,华丽的宫装裙摆拖过冰冷的地面,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本宫……也曾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那年被一顶小轿抬入这深宫时,心里装的,不过是家族的责任和对未来的惶恐。陛下……他比本宫大了那么多,他与先皇后……那才是真正的伉俪情深,举案齐眉。本宫从未奢望过能分得陛下一丝真情。能在这深宫之中,得一隅安身,平安终老,便是本宫最大的心愿了。”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仿佛穿越了时光:“后来……皇后娘娘病重,陛下他或许是寂寞,或许是怜悯,开始偶尔召幸本宫。本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再后来皇后娘娘薨了,陛下……他升本宫为皇贵妃,将六宫之权交到本宫手中。那一刻,本宫惶恐之余,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奢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痛苦:“本宫以为,本宫以为他待本宫……终究是有些不同的。本宫不要那皇后的虚名,只求在他心中能占有一点点……一点点特别的位置!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小!”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中滑落,冲淡了脸上的脂粉:“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本宫后来才知道,他宠幸本宫,不过是因为本宫出身孟家。孟家在朝堂上势力不盛,不会给他带来外戚的麻烦。他让本宫执掌六宫,也不过是因为本宫够能干,够懂事,能替他打理好后宫这些琐事,让他省心。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当一个明君。”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身体微微颤抖:“甚至……甚至本宫怀上远儿……都是个意外!你知道吗?是个意外!” 她猛地指向墙边阴影里的康王,声音凄厉,“太医诊脉,起初都说是个公主!只有女儿,才不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他才允许本宫生下来!若早知道是个皇子……他根本不会让远儿来到这个世上!”
“哈哈哈…”孟皇贵妃突然发出一阵凄厉又疯狂的笑声,泪水混着脂粉在她脸上流淌,显得格外狰狞,“多么可笑!多么可悲!本宫的一生,本宫的儿子……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权衡利弊的工具!是可以随意摆布、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笑声渐歇,她的眼神彻底化为一片冰冷的、毫无生机的死寂,如同最深的寒潭。“从知道这一切真相的那一刻起,本宫就已经死了。活着的,不再是孟皇贵妃,而是一道影子。一道蛰伏在这深宫最阴暗角落,无声无息,却无孔不入的影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