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BO】天官(完)

200 定局
  朱云峰如神祇般降临,殿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孟皇贵妃眼中那疯狂的决绝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只有曹鹤阳,一直紧绷如弦的身体,在门破的巨响中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眼中瞬间燃起如释重负的微光。紧抿的唇线,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朱云峰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鹰隼,在踏入殿门的刹那,便穿透混乱的光影和弥漫的烟尘,牢牢锁定了曹鹤阳。当看到对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他熟悉至极的冷静与筹谋时,他那双因一路搏杀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才终于闪出安心的神色。他提着滴血长刀的手,指节微微松了半分,喉结滚动了一下,长长地吁出了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
  孟皇贵妃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凌,死死钉在朱云峰身上,那眼神里有滔天的恨意,有不甘的疯狂,但更多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灰败。她顺着朱云峰和他身后队伍进入的方向望去,目光最终落在那两个宁王府侍卫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呵……”一声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从她喉间挤出。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投向康王,那个她用尽所有手段想要推上至尊之位的儿子,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避开了她的注视,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是你?”孟皇贵妃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是你……把消息递了出去?是你……放他进来的?”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康王的脸,“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兄弟情谊?还是为了……保住你自己这条命?”
  康王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母妃……”康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儿臣……儿臣只来得及……给宁王兄传了个口信,让他……务必小心宫中剧变,切莫……切莫轻易入宫……”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儿臣……儿臣也不知道安平伯是如何……如何能这么快……就……”
  “够了!”孟皇贵妃厉声打断他,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她方才挺直的背脊,一瞬间佝偻了下去,仿佛支撑她的所有力量都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具摇摇欲坠的躯壳。
  她极其缓慢地环视了一圈殿内那些忠于她的内侍们,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你们……”她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若是不想……受那零碎折磨的……就自己去吧。”
  “住手!”朱云峰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握刀的手猛地抬起。曹鹤阳也向前一步,大喊道:“不可!”
  然而,太迟了!

  那些内侍,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和恐惧,他们彼此间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几乎是孟皇贵妃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嗤!”“噗嗤!”“噗嗤!”
  利器割破喉管的沉闷声响,短促而密集地在大殿的不同角落同时响起。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溅的诡异花朵,骤然在昏暗的光线下绽开。有人用藏在袖中的匕首抹了脖子,有人猛地将头撞向身旁尖锐的廊柱……动作快得惊人,决绝得令人心胆俱寒!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暴涨,几乎要凝成实质,将整个慈宁宫正殿彻底淹没。
  大殿中央,瞬间变得空旷了许多。只剩下孟皇贵妃孤零零地站着,如同一株即将被风雪彻底摧折的枯树。那几个原本钳制着宸王父子的内侍,脸上露出了兔死狐悲的惨然,眼神却更加凶狠绝望,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死死扣住宸王和皇太孙的咽喉与关节,似乎是将他们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和盾牌。
  孟皇贵妃站在这一片惨烈与对峙的漩涡中心,脸上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彻底燃烧殆尽后的灰烬般的死寂。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身后那几个还在负隅顽抗的心腹,也没有看那瘫在龙椅上、不知是死是活的皇帝。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一脸痛苦屈辱的宸王,扫过痛苦挣扎的皇太孙,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面色惨白眼神复杂的康王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算计与掌控,只剩下一种近乎洞穿一切的清明。
  “看到了吗?”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死寂,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在问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又方式是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其实啊……真要论起来,我未必就不如你们。”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凉。
  “论心机,论手段,论狠得下心……我哪一点比你们差?”她的目光再次掠过宸王,带着一丝轻蔑,“甚至……比你们这些所谓的真龙血脉也不遑多让!”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怨毒与不甘,“若非身为女儿身,若非进了宫,我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这声控诉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曹鹤阳也心头一凛,他突然理解了孟皇贵妃,上一世的自己和她如此相象,都被困在一个自己并不愿意待的地方,被命运推着做出种种并非自己所愿的事。
  叹了口气,孟皇贵妃又看了眼康王,随后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她熟练地弹开瓶塞,将里面唯一一颗散发着怪异甜香的药丸倒了出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孟皇贵妃要服药自尽的时候,她眼中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疯狂快意,伸手狠狠地捏住了皇太孙脱臼的下颌两侧。剧痛让皇太孙本能地张大了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颗致命的药丸被她用尽全力,狠狠地塞进了皇太孙的喉咙深处。紧接着,她另一只手带着一股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地拍在皇太孙的胸口!
  “咕咚!”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吞咽声!
  “不——!”宸王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拼命挣扎却被身后的内侍死死按住。
  孟皇贵妃猛地松开手,任由皇太孙剧烈地呛咳、干呕,却再也吐不出那颗已经滑入腹中的药丸。她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扭曲,却又带着诡异解脱感的笑容,目光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钉在面无人色的康王身上。
  “我的儿……”她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嘶哑而清晰,“你不是不想要这个位置吗?你不是想干干净净地活着吗?好……好得很!娘偏要让你坐!坐在这堆满白骨的龙椅上!哈哈……哈哈哈……”她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啼哭,在死寂的血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笑声未绝,她的右手已闪电般探入宽大的袍袖中。寒光一闪!一柄不过三寸长,却淬着幽蓝暗芒的锋利短剑出现在她手中。没有丝毫犹豫,那剑刃带着她所有的怨毒不甘与绝望,狠狠划向自己白皙脆弱的脖颈!
  “噗——!”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孟皇贵妃的身体晃了晃,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凝固了,眼神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她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鲜血还在汩汩地从她颈间恐怖的伤口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襟。
 
  当第一缕惨白无力的冬日阳光,将殿内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狼藉照亮时,时间已悄然滑至第二日正午。
  混乱、清理、救治、封锁消息……整整一夜加半日的兵荒马乱终于暂告一段落。宫人们低着头,屏着呼吸,用清水一遍遍冲刷着慈宁宫的地面,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皂角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幸存的太医们面色凝重地穿梭,为受伤的宸王和情况不明的皇太孙诊治。
  之所以没有人照料皇帝陛下,是因为在大家刚刚从孟皇贵妃自戕的震惊中缓过来后,宸王想要为气息微弱的皇帝擦拭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大景的皇帝陛下,不知何时,已在龙椅上悄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宁王殿下奉诏觐见!”殿外传来内侍尖利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通传声。
  宁王脚步有些虚浮地踏入这片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尽血腥气的正殿。他昨日接到康王那语焉不详、只让他“小心宫中剧变、切莫入宫”的紧急传信时,正在城外别苑亲自督促仆役整理行装,预备年后就藩。信来得突兀又诡异,他惊疑不定,为避嫌更是连夜加快了收拾,只待天明城门一开便低调回城。今日清晨甫一回府,便收到宫中以宸王和皇太孙名义发出的紧急宣召诏令。若非诏令上盖着宸王那枚他极其熟悉的私印印记,他几乎以为是陷阱,根本不敢踏入这宫门半步。
  此刻,看着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的大殿,看着龙椅上已无声息的父皇,看着瘫在软榻上眼神空洞绝望的宸王,以及身边围满太医的皇太孙,再听着内侍低声回禀昨夜那惨烈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宫变始末……宁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这……这……”他声音干涩,震惊得几乎失语。
  他猛地看向康王,又看向宸王父子,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臣弟……臣弟请旨!即刻……即刻就藩!此心天地可鉴,绝无半分……非分之想!”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出这座吃人的皇城,远离这权力的漩涡中心。
  康王此刻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独自跪在殿角,远离人群,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宁王那急于撇清的话语,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无声的指责和施压。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内侍,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宸王和皇太孙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罪臣朱佑远,”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彻底放弃的平静,“自知罪孽深重,母妃……孟氏大逆,罪无可赦,虽非罪臣授意,然血脉相连,罪臣难辞其咎。不敢求恕,唯请宸王兄、太孙殿下,赐臣一死,或……永囚宗人府,以儆效尤,绝不敢……亦无心……觊觎神器。”
  宸王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神疲惫而痛苦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弟弟。一个急于逃命,一个只求速死。他的儿子,帝国未来的继承者,此刻脸色青紫,太医束手无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命运彻底压垮的沉重。
  他与同样面无人色,强撑着精神的几位心腹重臣低声商议片刻后道:“康王朱佑远,禁足康王府,无诏不得擅离半步。待……大行皇帝丧仪毕,即刻……就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宁王,“宁王……亦于丧仪后,按制就藩。”声音里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漠然。此刻,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这个王朝都经不起了。
  同皇宫不同,此刻的曹府是另一番景象。高墙深院隔绝了皇城内隐隐传来的丧钟余韵和弥漫全城的肃杀紧张。午后难得的暖阳慵懒地洒在精致的庭院里,几株不畏寒的蜡梅悄然绽放,幽冷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
  正院暖阁里,陈夫人正与郡主坐在窗边的大炕上低声叙话,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摆着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昨日半夜陈夫人接到传信,朱云峰要她带着麦麦到郡主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还是立刻就这么做了。如今尘埃落定,不过为了安全起见,郡主留她和麦麦在这里小住几日。
  暖阁另一侧铺着厚厚的绒毯,成了两个小娃娃临时的乐园。麦麦正撅着小屁股,吭哧吭哧地试图把一块比他脸还大的大木块搬到一旁的矮机上。麦麦则安静而好奇地看着,似乎不太明白弟弟为什么要做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朱云峰毫无形象地靠坐在宽大的圈椅里,曹鹤阳则被他半圈在怀中,坐在他腿上,头轻轻靠着他坚实的肩膀。两人都只穿着舒适的常服,发髻松散,享受着这暴风雨后难得的静谧时光。
  “等国丧过去,这京城的乌烟瘴气也散得差不多了,”朱云峰的下巴蹭了蹭曹鹤阳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我们就走。带着哼哼和麦麦,顺运河南下。先到旧都待几天,等天气再暖和点,就再一路往南,找个靠海的小城住上一阵,让那两个小皮猴天天去挖沙子捡贝壳,晒得黑乎乎的……”
  曹鹤阳闭着眼,唇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暖风拂面的景象。他安静地靠在朱云峰胸前,感受着朱云峰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乾元信香带来的安心。重活一世,历经生死波折,所求的,也不过是眼前这片刻的宁静。
  “嗯。”他轻声应着,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咱们可以在旧都多待些日子,我可馋菱角了……”
  话音未落——
  “笃!笃笃!”
  三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突兀地响起在紧闭的书房窗外。
  朱云峰和曹鹤阳的身体同时一僵,曹鹤阳从朱云峰怀中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襟,脸上的温柔缱绻瞬间被凝重取代。
  “谁?”
  “爷!”青砚在外面说,“有人送来一封信。”
  “什么人?”曹鹤阳问。
  “不知道。”
  “不知道?”
  “一支细竹筒,飞镖射进来的,钉在花厅柱上,还有一张字条,说要给您的。”青砚说。
  朱云峰皱眉,拦住曹鹤阳,自己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从青砚手中接过一个不过寸许长的细竹筒,一头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
  关上门,回到书案前。朱云峰用匕首小心地撬开火漆,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一小卷素绢。
  素绢展开,上面的笔迹他俩都很熟悉,是皇太孙的。
  “四表弟、峰表弟钧鉴:
  贼妇孟氏所喂之药,太医院束手无策,言余毒已入髓,药石罔效,至多……延命半载。
  如今父王沉疴难起,宁王叔、康王叔虽即将就藩,但余子尚幼,余去后,恐幼主难承神器之重,社稷有累卵之危。
  故决意,待余去后,遗诏封峰表弟为‘安王’总摄朝政,辅弼幼主,任四表弟为吏部尚书,掌铨选,清吏治。
  江山之重,幼主之安,黎民之望,尽托于二位之手!万望……勿辞!勿负!
  兄 咸达”
  朱云峰拿着素绢的手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曹鹤阳。曹鹤阳叹了口气,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一丝认命般的疲惫。皇太孙朱咸达……果然不简单啊!他自知无救,又担心自己死后朝局生变,所以便先用秘密的方式留下这封手书。他也知道朱云峰同曹鹤阳与朝局其实并没有什么野心,所以在信中和他们只论亲戚,不论君臣,就是吃准了他们吃软不吃硬。
  “哎……”曹鹤阳摇了摇头,心中感慨,皇室里人人的心眼子都多,怎么就自家这位……
  “阿四!咱们的江南之行……”朱云峰还在惦记着江南之行,果然对他来说,这才是天下最要紧的事。
  总摄朝政,辅弼幼主。吏部尚书,天官冢宰。
  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的结果,却好像……也并不是曹鹤阳想要的。
  不过……他看向身边的朱云峰。
  “无妨,”曹鹤阳突然笑了,他握住朱云峰的手,声音平静得出奇,“我有安王殿下,这天下原也没有什么做不得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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