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信任与默契
圣玛丽医院精神科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气息。朱云峰和曹鹤阳再次来到叶佩雯的病房时，她正坐在窗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叶医生，我们又来了。”朱云峰拉过椅子坐下，语气比上次更加直接，“关于Amy的死，我们还有一些问题需要确认。”
叶佩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陷入那种熟悉的、带着些许恐惧的恍惚状态。
“我已经讲过了……讲过好多次了……是鬼，是鬼啊！是鬼上了Amy的身……她扑过来，她自己插自己！我想阻止她！我想阻止她伤害自己……然后就……”她的声音颤抖着，表现得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因为Amy的死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朱云峰与曹鹤阳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在Amy死亡这件事上，恐怕很难从叶佩雯这里得到更多真相了。
曹鹤阳轻轻咳嗽一声，走到叶佩雯身边，蹲下身子与她平视，转换话题问道：“Dr.叶，有个事情我很好奇。您出事这么久，为什么从没见赵生来看过您？我记得你们感情很好的。”
“Rembrandt?”叶佩雯下意识地吐出那个英文名，随即愣住了。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仿佛这个名字触动了某个开关。紧接着，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朱云峰警觉地坐直身体，准备随时呼叫医生，但曹鹤阳用眼神制止了他。
叶佩雯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恨意。她深呼吸多次，似乎在极力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叶佩雯的这个反应与之前“精神分裂”的状态判若两人。朱云峰和曹鹤阳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离开医院后，朱云峰立刻着手调查赵泽俊。通过警队的关系，他很快了解到，赵泽俊与叶佩雯确实已经分手近半年，据赵的朋友说分手后赵泽俊情绪低落，甚至主动申请了一个海外长期项目，案发时正在从伦敦飞回港城的航班上，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所以至少单从这单CASE来讲，赵泽俊不可能是凶手，”朱云峰站在曹鹤阳在中大的办公室门口，语气笃定，“但他和Amy之间有没有关系，还需要进一步查证。不过奇怪的是，他朋友都说不知道他另有女友。当然，从Amy那边来看，他的朋友不知道也很正常。毕竟Amy的朋友也都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他们俩如果真有什么的话，哪怕是因为Dr.叶的关系，也肯定是地下恋，是秘密情人。”
曹鹤阳有些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朱云峰，明明他俩分开一个小时都不到，问道：“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讲这些？这些事情电话里说就可以了。”
朱云峰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没必要特意跑一趟。他挠挠头，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刚好在附近办事，就顺路上来了。”
曹鹤阳挑眉，显然不信这个解释，但没有戳破，反而笑道：“那找个地方坐吧！我也刚好有些发现。”
他将朱云峰带到校园里的咖啡馆。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空间分割成明暗交错的部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讨论着课业，与医院里压抑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我重新研究了几位专家给叶佩雯出具的精神鉴定报告。”曹鹤阳搅拌着咖啡，声音平静，“还通过学术圈子了解了一下这几位专家。他们都是业内权威，要同时买通他们的难度极大。”
朱云峰点头：“我也查过他们的背景，确实都是口碑不错的专家，而且有几个常年是警方的顾问，为了叶佩雯搭上自己的名声和在学术圈来之不易的地位，好像有点得不偿失。”
“更重要的是，”曹鹤阳继续说，“正因为叶佩雯自己是心理专家，这些专家鉴定者在评估她时一定会更加谨慎，甚至可能比对待普通病人更加严苛。即便如此，她还是通过了所有测试，说明在专家眼中，她的精神问题是真的。”
朱云峰皱眉，说：“可是这样的话，同我们观察到的现象就很矛盾了。她提到Amy时的状态确实像有问题，但一说到赵泽俊，那个样子……可不像是这里有问题。”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正是这一点让我产生了一个猜想。”曹鹤阳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叶佩雯很可能对自己实施了某种程度的心理暗示或自我催眠，让自己在接受鉴定时表现出真正的精神分裂症状，骗过了所有专家。”
朱云峰吹了声口哨，说：“不愧是教授，这也能被你想到！不过……这能做到吗？听起来……有点像电影情节。”
“理论上可行，尤其是对她这样的催眠专家来说。”曹鹤阳表情严肃，“但难点在于证明。如何证明一个人是假装精神病，而不是真的病了？更何况她还是用这种方式‘真病’。”
朱云峰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没关系，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
曹鹤阳莫名其妙地看着朱云峰，说：“明明你是差人，查案是你的工作，怎么变成相信我有办法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朱云峰笑得更加灿烂，语气理所当然道：“因为你是曹鹤阳啊！”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透着一种毋庸置疑的信任，让曹鹤阳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低头喝了口咖啡，掩饰突然的心绪波动。真是的，明明在好好谈事情，这个人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曹鹤阳心里忍不住埋怨，弄得自己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不少。
等一下……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加快？怎么搞得跟那种被撩到的小女生一样？
“其实，”朱云峰却似乎对曹鹤阳的突然失态一无所觉，他收敛笑容，正色道，“我从前认识的一个谈判专家，他修过心理学课程，他跟我讲过再完美的伪装也会有破绽，因为人的潜意识无法完全控制。他讲他谈判的时候，比起听匪徒的话，更多的时候是通过他的语气去推断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从而判断他的心理状态和底线。我觉得叶佩雯也许能通过你讲的那种方法骗过机器和专家，但她……肯定骗不过直觉。”
曹鹤阳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找到一个能绕过她意识防线的切入点。”朱云峰眼神锐利，“我觉得赵泽俊可能就是那个切入点。你今日也看到了，一提到他，叶佩雯的反应就完全不同。”
曹鹤阳缓缓点头：“有道理。她对赵泽俊的情绪反应更加真实，不像是在表演。如果我们能弄清楚他们分手的原因，以及Amy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就能找到动机。”朱云峰接话，“杀人总要有理由，尤其是这种精心策划的谋杀。不过……我已经有点预感了……这可能……就是我们知道的那种……最老套的故事！”
曹鹤阳闻言叹了口气，说：“是啊！Dr.叶发现自己男朋友和助手有染，所以怒而杀了助手。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那确实是最老套的故事。只是……”
“只是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Amy半年前堕胎同赵生有没有关系？还有她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动手？这种种谜团如果不搞清楚，这单CASE实在没办法说已经查清楚了。”朱云峰说完，与曹鹤阳相视而笑，一种默契在无声中流转。曹鹤阳突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虽然同朱云峰的背景经历相差许多，可他同这个人好像有种上天注定一般的契合，就好像……他俩天生就适合做搭档，在一起做起任何事情来都可以事半功倍。
朱云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一沓资料，递给曹鹤阳说：“这是案发现场的详细照片和报告，或许对你的研究有帮助。”
曹鹤阳接过资料，感受到朱云峰指尖的温度，不由得微微一笑：“谢谢。我会仔细研究的。”说完又问：“你特地过来就是为了把资料给我的是吗？那刚刚怎么不讲？”
朱云峰愣了一下，他很想说自己把资料给曹鹤阳只是临时起意，自己来见曹鹤阳就只是突然想见他，可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离开咖啡馆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朱云峰看着曹鹤阳走向办公楼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何要特意跑来一趟——不仅仅是为了分享信息，更是因为与曹鹤阳讨论CASE时的那种思想碰撞带来的满足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他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开。CASE还在等着他，而有了曹鹤阳的帮助，他感觉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