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验尸
总统套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何永昌的猝死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悲伤的涟漪,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与猜忌的汹涌暗流。争吵,在这奢华的空间里爆发,撕开了豪门表面温情脉脉的面纱。
“验尸?我倒要看看谁敢!”李丽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站起身,尽管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尖厉。她将小女儿何世玲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那是她的护身符。“先生生前最讲究体面的!衣冠楚楚,走出去谁敢不给几分薄面?你现在要送他去给人开膛破肚?你让他怎么有脸去走这条黄泉路?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这样糟蹋先生!”她声音凄楚,话语却句句斩钉截铁,试图用“体面”和“安宁”作为最有力的挡箭牌。
一直冷眼旁观的阮舒嗤笑一声,她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发梢,语气刻薄得像刀子:“啧,讲得真好听,我看你是害怕吧!心里有鬼的人是这样的啦!说什么怕把他开膛破肚,我看你是怕你自己会惹上官非吧!”她意有所指地斜睨着李丽珍,那眼神仿佛已经将她看穿。
何世玉本就骄纵,此刻心烦意乱,被这两人吵得更加火大。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你们两个收声啦!一个两个都不是姓何的!我老豆在法律上的家属,就只有我们四个子女!”她先指向何世文,“大佬同意验尸。”又指向自己,“我也同意。”然后瞥了一眼被李丽珍紧紧箍在怀里、吓得小脸发白的何世玲,“世玲小,冇表决权。”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直焦躁不安的何世武身上,带着一丝施压的意味,“何世武,就算你反对,二比一,也是要验尸的!”
她算盘打得好,却没想到李丽珍立刻抓住了她话语中的漏洞。
“世玲是小,但她是先生的亲生女儿!我是她妈咪,是她的法定监护人,我有权代表她表态!”李丽珍挺直了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我代表世玲,反对验尸!”她这一手,瞬间将票数拉成了二比一。
何世玉被噎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着李丽珍,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顺得像小白兔的女人,关键时刻竟如此牙尖嘴利。她强压下怒火,转向何世武,语气带着最后的期望和不容置疑:“何世武,你怎么讲?老豆死得不明不白,你作为他的儿子,难道不想搞清楚?”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何世武身上。他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
何世武显得更加焦躁了。他不停地搓着手指,眼神飘忽,时而瞟向一脸悲愤却眼神紧盯着他的李丽珍,时而又对上何世玉逼视的目光,最后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面无表情的何世文。他额头渗出汗珠,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梗着脖子,用一种外强中干的语气嚷道:“验咩验!老豆都死了!就不可以让他安安乐乐地走咩?开膛破肚,魂魄都散了!谁知道你们藏的是什么心思?是不是就想看看他的遗嘱是怎么写的?我……我也反对验尸!我不准任何人动老豆!”他的表态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孝子”姿态,却与他刚刚落入朱云峰眼里莽撞不得宠的形象格格不入,更与他之前对李丽珍母女的厌恶形成了矛盾。
何世武的反对,显然完全出乎何世玉的意料。她瞳孔微缩,眉头死死拧紧,张了张嘴,似乎想厉声质问什么,但目光在接触到何世武那闪烁不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神时,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那精致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疑虑和权衡,最终化为一声冷哼,别过头去,不再看何世武。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说明了她可能察觉到了何世武态度背后的不寻常,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暂时沉默。当然,这二人的表情并没能逃过朱云峰的眼睛。
李丽珍听到何世武的话,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她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带着哀戚,试图用“医学结论”来盖棺论定。
“大家都听到啦!刚刚急救的医生都说了,先生是心脏病发猝死。既然是意外,为什么不可以让他安安心心地走?何必再折腾他的身后事呢?让他早日入土为安不好咩?”她试图将“心脏病”作为最终答案,堵住所有人的嘴。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几乎要再次引爆的时刻,一个冷冽而坚定的声音插了进来,如同冰水浇入滚油。
“让真相大白,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敬。”
朱云峰上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沉稳的语气和不容置疑的气势,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死因是心脏病,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可以口头决定的。要由法医官的报告来判断何先生到底是死于意外还是谋杀。”
他的话音刚落,曹鹤阳便默契地接口,用他学者特有的、冷静而客观的语调补充道:“朱Sir讲得冇错。而且,从宗教同能量学的角度来讲,某些特殊的药物或者毒素,如果同特定的环境气场——比如这个刚刚启动、能量活跃的风水局——产生相互作用,确实有可能引发一些常规医学难以解释的剧烈反应。这个可能性,不可以完全排除。”他这番话,既支持了朱云峰,又将“中毒”的可能性,用一种更易被在场这些迷信或半迷信的人接受的方式提了出来。
说完,曹鹤阳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一直缩在张玄景身后,面色苍白、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师兄孔云龙,冲他使了个眼色。
孔云龙先是一愣,随即接收到曹鹤阳眼神中的鼓励和提示。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他上前一步,尽管声音还有些微干涩,但努力维持着风水师的庄重,说:“何先生……何先生如果真的是枉死,含冤莫白,那么他的怨气,会令他魂魄难安,不但无法顺利往生,更会……更会影响到后代子孙的运势。为人子女者,若是明知有疑点却不为父申冤,恐怕……恐怕会损及阴德,难得先人荫庇。”他这番话,直接击中了这些豪门子弟最在意的东西——运势和庇佑。
朱云峰的强势、曹鹤阳的学理分析、孔云龙关乎切身利益的警告,三重压力之下,何家子女们的态度终于开始松动。
何世文最先表态,他深深看了一眼朱云峰,点了点头,说:“朱Sir讲得有理,我坚持验尸。”他作为长子,此刻展现出了决断力。
何世玉撇撇嘴,虽然没再反对,但也没再吭声,算是默认。
何世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朱云峰那锐利如刀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悻悻地低下了头,嘀咕了几句听不清的话。
李丽珍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搂着何世玲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小女孩不舒服地微微挣扎。她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看到大势已去,眼神中的惊慌几乎要掩饰不住。
朱云峰不再给他们反悔的机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自己的大哥大,直接拨通了法医科的电话。他刻意按了免提键,让清晰的对话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半岛酒店,顶楼总统套房,死者何永昌,濠城商人。死因可疑,我要求即刻进行法医官独立尸检。”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家属,特别是在李丽珍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请重点进行毒理学检测,排查特殊毒素、药物成分,尤其一些容易降解或者常规筛查可能会忽略的物质。”
“毒理学检测”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套房内炸响。
就在这一刹那,朱云峰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只见一直强装镇定的李丽珍,在听到“毒理学检测”这个词从朱云峰口中清晰吐出时,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颤!她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悲伤面具瞬间碎裂,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变得一片惨白,甚至比刚刚何永昌遗体的脸色还要难看。她的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虽然她立刻低下头,试图用散落的头发遮挡住表情,但那只紧紧抓着女儿胳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却彻底出卖了她内心滔天的恐惧和慌乱。
这个反应,太异常了。
朱云峰不动声色地挂断电话,心中冷笑。看来,这潭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而这条突然浮出水面的“毒鱼”,似乎已经因为惊慌,开始自己露出马脚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