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疑云初现
决定验尸如同一把钥匙,暂时拧停了家属间那场关于“体面”与“真相”的争吵,却也打开了另一扇门——调查取证。现场气氛依旧凝重,但混乱已趋于一种压抑的、各怀鬼胎的平静。以朱云峰过往的经验,他深知时机稍纵即逝,趁着所有相关人员都在,他立刻展开了初步问话。曹鹤阳则与他默契分工,再次将注意力投向了那个已然蒙上死亡阴影的“九转生财局”。
朱云峰首先找上的是长子何世文。他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背景是港城璀璨的夜景,与他脸上的沉郁形成鲜明对比。
“何生,节哀。”朱云峰公式化地开场,随即切入正题,“令尊近日有无同人结怨?或者,有无咩异常举动?”
何世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稳,带着商人的审慎,说:“朱Sir,家父在濠城虽然是做赌场生意的,但是为人一贯和气,讲究以德服人,明面上的仇家,应该冇。”他话锋一转,“不过,最近赌场的生意,确实有诸多不顺。”
顿了顿,他详细补充道:“首先是老虎机,接连几次被人中了累积大奖,概率高到不正常。然后就是上个礼拜,有个生面孔的客人,运气好到邪门,带着成个赌场的客人都跟风下注,那一个晚上,我们就赔了接近一个亿。事后我仔细查过,这位客人底子干净,看录像也看不出他出千。他跟荷官之间也都冇任何眉来眼去,更没有什么私下的联系。”他眉头紧锁,“这笔钱对我们来说,虽然未至于伤筋动骨,但是对声誉同士气打击好大。家父觉得事情不简单,怀疑是最近的运势出了问题,或者……是被人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在濠城,他已经请过几位相熟的师傅来看过,不过他们都讲冇问题。所以今次他才会特意过来港城,想请张玄景大师出山,看下是不是风水或者……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他的叙述条理清晰,将经济动机和玄学疑虑都摆了出来。
接下来是长女何世玉。她坐在昂贵的丝绒沙发上,依旧拿着小镜子补妆,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仇人?老豆这么有钱,眼红的人是肯定不会少咯。不过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她语气带着不耐烦,“生意的事我不管的,但是我也知道家里最近不顺。我平时一起玩的那班朋友,有的八婆已经开始在背后讲三讲四,笑我们何家走下坡路了。搞到我最近都冇咩心情出街!”提及可能的嫌疑人,她撇撇嘴,目光瞟向阮舒的方向,说:“要讲什么人最恨老豆,我看就是阮姨咯。我跟你讲,她原本是我妈咪请回来的私家看护!我妈怀大佬的时候,胎位不稳,请她过来照顾。哼,结果呢?照顾来照顾去,就照顾到老豆张床上去了!妈咪去世之后,她成日以为自己可以坐正啦,谁知道老豆越来越不钟意她,之后又有了那个李丽珍!她会不恨?恨到入骨啦!”她的指控直接而充满怨气,显然跟阮舒积怨已久。
轮到何世武时,他显得更加局促不安。他站在角落,眼神躲闪。“我……我同阿妈一直住外面,家里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啊?”他语气很冲,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老豆都不理我的。我读书也不行,不像大佬是咩藤校毕业,会做生意,有头脑,手段厉害。我?我就是个烂仔咯!他怎么死的,关我咩事!”他将自己的不得宠和盘托出,却也更显得他在这个家庭中的边缘与潜在的愤懑。
面对李丽珍,问话进行得颇为艰难。她似乎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哭泣和表现悲伤上,对于朱云峰的问题,只是不住摇头,泪珠成串落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先生在外面的事……我只知道在家里带女儿,照顾先生的饮食起居……他对我同世玲好好……怎么会……”她反复强调着自己的无知与依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纯粹的、失去依靠的弱质女流。
最后是阮舒。她依旧抱着手臂,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当朱云峰问及她是否觉得有人会害何永昌时,她冷哼一声,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直刺李丽珍。“我冇证据,不过我也不是瞎的。有人扮猪吃老虎,你看她温温顺顺,背地里心思多到数不清!至于她怎么害老爷的?我不知道!说不定老爷是喝了她的什么迷魂药咯!”她语气中的怨毒几乎不加掩饰。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最近一次见老爷是月初,回大宅去讨生活费。感觉他整个人暴躁了好多,疑神疑鬼,好像害怕身边各个都想害他一样。同之前比,他好似还多了个习惯,成日捧住一杯咩鬼‘安神茶’,讲是家乡风味,可以定惊。上个月见他的时候都没见他喝这个呢!”她提供的这个细节——何永昌近期新增的“安神茶”习惯以及性情的变化,立刻引起了朱云峰的高度注意。
就在朱云峰与家属周旋的同时,曹鹤阳摒除一切干扰,如同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再次对“九转生财局”进行勘查。他避开被踩踏过的区域,目光依次掠过每一件法器:铜钱剑煞气内敛,水晶能量纯净,风水轮运转流畅……一切都符合师兄的手法,正统而严谨。阵眼位置的铜葫芦,更是汇聚了整个风水局生旺之气的核心。
他俯下身,伸出右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铜葫芦光滑的表面,而是在其上方缓缓移动,闭目凝神,用心去感知那无形的能量流动。平和、温润、带着勃勃生机的财气如同暖流,这是“九转生财局”本该有的感觉。然而,就在这片平和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如冰线般阴寒的异样感。这感觉非常微弱,仿佛水滴入海,几乎被强大的生旺之气完全掩盖。
他睁开眼,目光锁定在铜葫芦的底部。他小心翼翼地摘掉戴着的白手套,轻轻将铜葫芦拿起,翻转。底部光滑,肉眼看去并无任何异常,但他相信自己的感知。见没人在意自己,他悄悄捏了个法诀,指尖上现出一点微弱的白芒,这白芒极其轻柔地、一寸寸地拂过底部冰冷的铜面。就在靠近中心的位置,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凹凸感,并非雕刻,更像是什么东西干涸凝固后留下的痕迹。
他凑近了些,借着套房内明亮的水晶灯光,调整着角度仔细观察。终于,在某个特定角度下,他看到了——一道极其淡的、近乎透明的暗红色痕迹,构成了一个他从未在正统道藏中见过的符文!那符文结构扭曲,笔画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戾之气,仿佛有生命般在缓缓汲取着什么,与周围平和的气场格格不入。它并非绘制在表面,更像是用某种特殊的药水渗透了进去,与铜器本身微微融为一体,若非对能量感知极其敏锐,绝对无法发现。
曹鹤阳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动声色掏出一张黄色符纸,盖在葫芦底部,又施了个咒,那符文就拓印到符纸上。做完这一切,他小心翼翼地将铜葫芦恢复原状。
夜幕深沉,半岛酒店的喧嚣逐渐平息,但调查带来的紧张感却丝毫未减。回到曹鹤阳位于九肚山的家中,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两人交换着各自获得的信息。
朱云峰将家属的供词,特别是何永昌近期生意不顺、性情暴躁、新增“安神茶”习惯,以及阮舒对李丽珍的怀疑,一一告知曹鹤阳。
曹鹤阳则将他在铜葫芦底部发现一道符文的事情告诉朱云峰,又将那张拓印了符文的符纸拿出来给朱云峰看。
纸上,是一个结构诡异、线条缠绕如同毒蛇盘踞的符文。它核心像一只扭曲的眼睛,周围环绕着尖锐的、仿佛能刺伤精神的笔画,整体透着一股不祥的、充满攻击性的意味。
“阿饼,你看。”曹鹤阳指着符文,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这个就是我查看阵眼时候发现的。这道符文被特殊的手法隐藏,能量属性阴寒歹毒,同师兄摆的生财局完全背道而驰。”他轻轻描摹符文,语气低沉,“我读遍龙虎山正统符箓,从未见过符文有这样的写法。这道符跟龙虎山显然不是一路的。这种风格,霸道,酷烈,专攻人心神,绝对不是正道所用。”
他抬起头,看向朱云峰,眼中闪烁着忧虑与确定交织的光芒:“我心里其实有点猜测,但是需要确认。明天……我想回家一趟……”
“你是想……”
“我想回去问一下我父亲,还有就是翻一下家里的藏书。他见多识广,家里的藏书也多,应该能查出这道符的来历。”
灯光下,那枚诡异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诉说着隐藏在风水局之下的深邃黑暗。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