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照片谜影
濠城的八月,暑气蒸腾,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霓虹灯的喧嚣与金钱的味道,扑面而来。正在参观酒店陈列室的曹鹤阳突然被一张不起眼的照片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朱云峰非常了解曹鹤阳,立刻察觉到了身边人的不对劲。爱人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沉凝而锐利。他不动声色地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曹鹤阳的手臂,投去一个探寻的眼神,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目光询问:“阿四,怎么了?”
曹鹤阳没有立刻回答朱云峰,他的视线依旧胶着在那片被抹去的人形空白上,仿佛要透过那层物理的损毁,窥见背后被隐藏的真相和岁月尘埃下的秘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何世文,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抬手指向那张照片,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道:“何先生,恕我冒昧,这张照片……看起来很有年头了,是酒店的旧物吗?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年拍的?”
何世文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脸上闪过一丝极快掠过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厌烦,但他很快便用温和的笑容掩盖过去,客气道:“哦,这个啊。这是当初我们何家把这间酒店盘回来的时候,清理旧物发现的。具体是哪一年,我还真说不准,怕是比我年纪都大了。这照片背景里的祠堂,原本就建在酒店后面的,家父当年觉得有点……嗯,怎么说,陈旧气息太重,不够吉利。所以我盘下酒店后,就把那祠堂推平了,改建成了现在的花园和游泳池,生意这才越发好了起来。”
他解释完,转而看向曹鹤阳,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问道:“曹教授怎么独独对这张旧照片和后面的祠堂这么感兴趣?”
曹鹤阳从容地从怀中取出名片夹,递了一张给何世文,语气温和而专业,说道:“何先生,我是港城中文大学文化及宗教研究系的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就是道教文化及其历史流变。看这照片上人们的穿着,很像是旧时的道士,所以职业病犯了,想多了解一下濠城本地的道教发展情况,这或许对我的学术研究有所帮助。”
何世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上的疑虑似乎消散了些,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说:“原来如此,在港城的时候我就觉得曹教授文质彬彬气度非凡,只知道您是SIB的顾问,不知道居然是中大的教授。果然是学究天人,观察入微。要不是您说,我都没留意到这么一张照片居然还能让您看出这么多东西来。”他略一沉吟,说道,“这样吧,这间酒店的原业主,姓陈,叫陈伯年。我爷爷将酒店盘给了他父亲,他父亲又传给了他,我就是从他手上把酒店盘回来的。他家族在濠城也有些年头了,或许他会知道更多关于这祠堂和照片的事。我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曹教授,您若有兴趣,可以向他请教。”
“那真是太感谢何先生了。”曹鹤阳微笑着道谢,姿态无可挑剔。
辞别何世文,回到何世文为他们安排的豪华套房,门刚一关上,朱云峰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肯定道:“阿四,你绝对不是为了咩道教发展史才问那张照片的。”这段时间的相处和数次生死与共,让他对曹鹤阳的了解深入骨髓。曹鹤阳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曹鹤阳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蔚蓝的泳池和精心打理、却让他感觉莫名“滞涩”的花园,眉头微蹙。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清晰道:“那些合影里的人,穿的短褂,乍看普通,但细看袖口和襟前的处理,尤其是口袋的方向微斜,应该是出自龙虎山。是早年间比较独特的制式,外面流传不广。看那照片的年代……加上又是在濠城拍的……”
朱云峰眼神一凛,瞬间抓住了关键,脱口而出道:“‘殇脉’?” 这个词,随着对李丽珍背后玄学手段的调查,以及曹鹤阳透露的家族秘辛,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很有可能。”曹鹤阳转过身,面色凝重,“那张照片上被刻意划掉的人……虽然看不清楚样子,但他身上的衣服看形制和旁边那些人是一样的。所以……我怀疑他是‘殇脉’的人,甚至……可能还活着。”
“还活着?”朱云峰吓了一跳,“为什么?”
曹鹤阳解释道:“只有活人才需要隐藏自己的容貌,不被人发现。”
“原来如此……”朱云峰微微颔首,“那……照片上另外的那些人……”朱云峰的手在自己脖子前比了比,意思是那些人是不是都已经死了。
曹鹤阳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他轻声道:“这照片太旧了,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年的。若是能知道具体年份,说不定还能从我父亲那里问出些什么来。”
“说起来……刚刚何世文不是给了我们那个陈伯年的联系方式嘛!”朱云峰突然想起来,“我们不如打电话去问问看。我再找一下濠城警方,侧面了解一下情况。”
无需更多言语,两人立刻行动。朱云峰负责联系濠城警方,侧面了解一下陈伯年这个人的背景。那边倒也配合,表示稍候就会给出资料,毕竟他是来“短期调查”的。
曹鹤阳则更为直接,他拿起电话,按照何世文提供的号码,拨给了那位前业主陈伯年。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一个听起来有些疲惫苍老的女声。
“喂,请问找谁?”
“您好,请问是陈伯年陈先生家吗?我姓曹,从港城来,想向陈老先生请教一些关于他以前经营的酒店的一些旧事。”曹鹤阳语气谦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叹息:“你找我老豆啊……他去年年初就已经过世了。”
曹鹤阳心里一沉,与旁边的朱云峰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道:“节哀顺变。冒昧请问,陈老先生是……”
“是病了很久,肺癌,最后也算是解脱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哀伤,但听起来并无隐瞒或异常,“医生很早就说过了,他自己也知道,只是最后还是太痛苦了些……对了,你前面说要问酒店的事?”
“是,陈伯年先生之前经营的酒店,两年多前盘给了何家。”曹鹤阳说,“我们想问下酒店的事。”
“酒店的事……我不是很清楚呢!”那女人道,“其实本来酒店就打算要盘出去了,我们兄妹几个都不识做生意的。”
“原来如此,那实在是打扰了。”又客气地安慰了对方几句,曹鹤阳挂断了电话,看向朱云峰,摇了摇头。
“死了?去年年初?因病?”朱云峰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这也太巧了。”
“是啊,太巧了。”曹鹤阳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我们刚查到李丽珍背后可能有‘殇脉’的影子,来到濠城,找到可能与‘殇脉’相关的线索,唯一的知情人就在一年多前‘恰好’病故了。”
朱云峰正要说什么,传真机的资料传了过来。濠城警方的“稍候”果然只需要稍候。
资料显示,陈家算是濠城的老牌商人,早年以药材和船运起家,声名不显但根基深厚。家族最显赫的时候是在六七十年代,曾一度垄断濠城南北药材市场,后因政策变动逐渐转向地产与酒店业。陈伯年在濠城老一辈商人中口碑很好,据说他谦和有礼,乐善好施,只不过在经营上却似乎有些过于保守,甚至显得谨小慎微。陈家在他接手后,不说每况愈下,但始终未能再现昔日辉煌。他的几个子女更是无人经商,基本选择从政或从事学术,家族产业所剩的不多,基本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这陈家怎么看……感觉都不过是普通人家……”朱云峰对着资料皱眉,除了陈伯年的死亡时间有些巧合外,其他似乎没什么可疑。
不,如果不是今天他俩正好遇到何世文,曹鹤阳正好看到那张照片,何世文又正好提到陈伯年,陈伯年压根儿不会进入他们的视线。他俩根本不会知道这间酒店是何家旗下的,更不会去调查酒店的前业主是什么人。
朱云峰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有一种感觉,线索,仿佛一条刚刚露出水面的鱼尾,在他们指尖触碰到的前一秒,又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和弥漫在空气里愈发浓重的疑云。可是……那条露出尾巴的鱼真的就是他和曹鹤阳想抓的那一条吗?
窗外,濠城的夜晚正式降临,赌场的霓虹将半边天映成暧昧的紫色,而酒店花园里的泳池,在灯光下波光粼粼,美丽,却让曹鹤阳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正无声地渗透过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