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池畔
几乎濠城所有酒店的夜晚,都是属于喧嚣和光影的。赌场区人声鼎沸,欲望与运气在牌桌和轮盘间流转不休。相比之下,朱云峰与曹鹤阳下榻的酒店,后方的花园和泳池区则像是一个被精心隔离出的静谧绿洲,灯光柔和,棕榈树影婆娑,游客们在池水中嬉戏或在躺椅上小酌,一派悠闲景象。
曹鹤阳站在他们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片被霓虹勾勒出的美丽花园,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一种不适感,在夜色再次降临时变得愈发清晰。
“阿四,你怎么啦?从刚刚开始就不说话,想咩啊?这么入神。”朱云峰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要不是何世文讲,真的想不到这里以前是祠堂。风景不错啊,比港城很多酒店的泳池都靓。”
“靓是靓,”曹鹤阳接过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声音有些沉,“就是觉得……有点不对。”
朱云峰立刻警觉起来,他对曹鹤阳这种“觉得不对”的直觉已经建立了绝对的信任,问道:“哪里不对?有……那种东西?”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也微微绷紧。经历过前几个案子,他对这些超乎常理的事物早已从将信将疑转变为高度警惕。
“说不好,”曹鹤阳摇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波光粼粼的泳池水面,“不是明显的阴邪之气,更像是一种……不协调。就像一首曲子,每个音符都弹对了,但组合在一起,却隐隐透着一种违和感,让人心神不宁。”
他顿了顿,指向泳池和周边花坛的布局,对朱云峰道:“阿饼,你看,灯光设计、植物搭配、水流方向,单看都很好,符合现代审美,也暗合某些招财纳福的风水原理。可整体感觉,就像是在一件质地精良的礼服上,硬生生打了一块颜色相近但纹理迥异的补丁,外表光鲜,内里却无法融合。”
朱云峰凝神看了半天,以他纯粹的肉眼凡胎,实在看不出那块“补丁”在哪里,但他选择相信曹鹤阳的专业判断。
“那等明日天光我们下去仔细看看。”朱云峰提议道。
翌日清晨,阳光炽烈,将泳池照耀得一片蔚蓝剔透。朱云峰和曹鹤阳穿着休闲,像是普通游客一样在花园里散步。曹鹤阳走得很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草地、每一簇花丛、泳池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伸手摸了摸池壁和池畔的栏杆。
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水质清澈,花草繁茂,设施崭新干净。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污秽、破损或者不合常理的布置。偶尔有早起的客人在泳池边做运动,服务员礼貌地向他们问好。
“怎么样?有咩发现吗?”朱云峰低声问。
曹鹤阳缓缓摇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低声道:“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过分。”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泳池边花坛里的泥土,在指尖捻开。泥土是常见的营养土,混合着沙粒,湿润,带着植物根茎的气息,并无异样。
“越是没有异样,就越是有问题。”曹鹤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屑,语气肯定,“我的感觉不会错。这个地方,绝对有问题。”如同朱云峰在查案时相信自己的刑侦直觉一样,曹鹤阳也无比信赖自己这份对能量和气场的敏锐感知。
朱云峰点头,毫不怀疑地建议道:“那晚上我们再来。白天看不出来,说不定晚上会露出马脚。”
于是,到了华灯初上之时,朱云峰与曹鹤阳换上临时买来的泳裤,披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假装成晚间来游泳放松的客人,再次来到了泳池边。
夜晚的泳池比白天更热闹些,但也算不上拥挤。灯光从池底和四周投射上来,在水面荡漾出破碎的光斑。曹鹤阳没有急着下水,而是裹紧浴袍,沿着泳池边缘缓缓踱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细节。朱云峰跟在他身边,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实则全神戒备,为曹鹤阳充当着警戒哨。
曹鹤阳走走停停,时而蹲下触摸地面,时而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空气中无形的流动。朱云峰注意到,他的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在身前划过某种玄奥的轨迹,但速度极快,像是某种本能反应。
他们绕了泳池大半圈,来到一处靠近角落的花坛。这里灯光相对昏暗一些,栽种着茂密的观赏性灌木,远离了主要的嬉戏区。曹鹤阳在这里停下了脚步,蹲了下来。
这一次,他观察了很久。先是仔细查看花坛边缘的砌石和土壤,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插入泥土之中。朱云峰站在他身侧,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曹鹤阳的手指在微凉的泥土中停留了片刻,随即,朱云峰清晰地看到,曹鹤阳垂在身侧的左手极其快速地掐了一个诀,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扣住无名指与小指,形成一个稳定而玄妙的手印。
就在那手印成型的一刹那,朱云峰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分明看到曹鹤阳插入泥土的右手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点莹白微光一闪而逝,如同夏夜萤火,短暂却真实不虚。
那光芒并非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穿透力,仿佛能照见寻常目光无法触及的层面。
曹鹤阳猛地将手指从土里抽了出来,脸色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他甚至将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虽然那里只有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
“怎么样?”朱云峰迫不及待地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与紧张。他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曹鹤阳刚才那神异的一幕和此刻严肃的表情所吸引,甚至暂时忘却了追问那点微光是怎么回事。
曹鹤阳站起身,示意朱云峰离开泳池边,走到更僻静一些的树影下。他摊开刚才插入泥土的手指,虽然上面已经没有任何光芒,但他语气沉缓地开口道:“此地的土质,入手阴寒,并非自然的湿润凉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浸透了某种负面情绪的阴冷。水气也滞涩不通,缺乏活水应有的灵动生机。”他抬眼看向眼前灯火辉煌的花园和泳池,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华丽的表象,“这块地方,整个布局,像一块漂亮的创可贴,勉强盖在了一道陈年伤口上。”
“伤口?”朱云峰追问。
“嗯。”曹鹤阳点头,语气无比肯定,“这里有大量煞气,但被盖住了。这种煞气并非天生地养,而是后天人为积聚而成。像是……大量不甘的怨念,长期凝结、沉淀于此,无法消散,最终形成了这片土地独特的‘病气’。”
他看向朱云峰,解释道:“何世文说这里以前是祠堂,后来推平改建。如果那祠堂当年香火鼎盛,正气充盈,即便推倒,也不该留下如此阴寒的煞气。除非……那祠堂本身就不是什么祥和之地,或者,这块地皮在更早之前,就承载过极其惨烈、怨气冲天的事情。”
朱云峰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联想到了曹鹤阳之前关于“殇脉”的猜测,以及何永昌离奇中毒背后可能存在的玄学黑手。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这座酒店之下,可能埋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过往。
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朱云峰终于忍不住,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与赞叹,看着正在洗手的曹鹤阳问道:“阿四!你头先……我看到了!你手指头,是不是发光了?”
曹鹤阳擦干手,转过身,对上朱云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疏离,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崇拜?他微微一愣,随即失笑道:“一点小把戏,凝聚点心神,暂时增强感知罢了,算不上真正的法术。”他顿了顿,靠在洗手间门框上,带着一丝探究看着朱云峰,“你……不觉得害怕吗?或者觉得……奇怪?”
正常人看到这种超乎常理的景象,第一反应多半是惊惧或排斥吧?
朱云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几步走到曹鹤阳面前,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大孩子,语气兴奋道:“害怕?为咩要害怕?你是我的阿四诶!你越厉害我越放心啊!再说这太神奇了!阿四,你太厉害了!我以前只知道你懂这些,没想到还能亲眼看到!”
他那毫不作伪的纯粹崇拜和全然接纳的态度,让曹鹤阳心头微微一暖,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感弥漫开来。他一直以来因为家族背景和自身能力而刻意与人保持的距离感,在朱云峰这里似乎总是被轻易打破。
他看着朱云峰闪闪发光的眼睛,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轻声说:“傻子。”
窗外,濠城的夜依旧繁华迷离,而房间内,某种无形的羁绊,似乎因为这一次小小的“显露”和对方全然的信任与欣赏,而变得更加紧密而坚实。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准备探寻那泳池之下的“陈年伤口”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