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弦外之音
回九肚山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曹鹤阳专注地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流淌的车河上,但朱云峰能感觉到,他的心思早已飘远,眉头微蹙,显然还在反复咀嚼孔云龙最后那番看似随意、实则信息量不小的话语。
法袍、大火、师兄的“死亡”……这几个关键词在曹鹤阳脑海中不断碰撞、组合。
黑色宝马平稳地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停稳。曹鹤阳解安全带时,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拍。
“阿四,”朱云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手肘撑在中央扶手上,目光探究地看着他,“你师兄,是不是其实知道些东西,但是不方便明讲,所以这样兜个圈提点你?”
朱云峰向来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的直觉和刑警的观察力却极为敏锐。他回想孔云龙追出来说话时的神情,不是单纯的回忆或感慨,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深意。
曹鹤阳正要推门下车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对上朱云峰那双在昏暗车库灯光下依旧明亮的眼睛,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你的意思是……三哥想告诉我,那件法袍其实不是损毁,而是一分为二,另一半……在我那两位师兄手上?”
这个推论让曹鹤阳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朱云峰摊了摊手,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说:“我只是猜。我同他接触不多,但是从仅有的几次看,他不像是会无缘无故、特地追出来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的人。尤其是,他明明知道你老豆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这个话题本身就敏感。”
旁观者清。朱云峰的分析简洁直接,却一下子点破了曹鹤阳心中隐约的疑虑。确实,以孔云龙一向沉稳周全、不愿多事的性格,若只是单纯忆旧,完全没必要在告别时特意追出来强调法袍与大火的关联。这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提示。
“他……”曹鹤阳低声吐出这个字,后面的话却没再说下去,只是眼中思绪翻涌。孔云龙到底知道多少?他在这场延续数十年的恩怨与阴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单纯的知情者,还是……也有参与?
朱云峰看着他陷入沉思的样子,伸手过去,揉了揉他紧绷的后颈:“不要想那么多,先回家。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你三哥如果真的想讲,迟早会再开口。”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安抚的力量。曹鹤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暂时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翌日,阳光明媚。为期一周的“禁足令”终于解除,朱云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猛虎,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虽然额头和手臂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曹鹤阳开车送他去警署。路上,朱云峰兴奋地规划着今天要重新梳理哪些线索,再去拜访哪位可能知情但上次吃了闭门羹的线人。曹鹤阳安静地听着,只在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叮嘱道:“小心点,有事即刻打电话给我。”
“知道啦知道啦!”朱云峰咧嘴笑,伸手过去捏了捏曹鹤阳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你也要小心。”
到了警署楼下,朱云峰解开安全带,凑过去在曹鹤阳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大型犬一样欢快地推门下车:“我今天一定准时落班!回家给你煮饭!”
看着他精神抖擞冲进大楼的背影,曹鹤阳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但随即,眼神又变得凝重起来。他调转车头,没有去大学,也没有回九肚山,而是径直驶向了中环。
孔云龙的法坛依旧清静。前台弟子见到曹鹤阳,恭敬地引他入内。
“三哥。”曹鹤阳在静室找到正在焚香默诵的孔云龙。
“小四?今天不用去学校?”孔云龙见到他,有些意外,温和地招呼他坐下。
“今天跟学校请了假。”曹鹤阳开门见山,“我想同你借一间静室用下,最好是灵气比较平和稳定的。半日就得。”
孔云龙更加诧异了,抬眼问道:“借静室?你想做法事?为什么不回半山?师父那边的静室条件更好,而且有阵法护持,更安全稳妥。”
他问得合情合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探寻。
曹鹤阳看着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神色平静地解释道:“这里离警署近。等结束了,我可以直接去接他收工。”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简单,甚至有点“恋爱脑”——因为离男朋友上班的地方近,所以选这里。
孔云龙的目光在曹鹤阳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叹息,似乎还有一丝……了然。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起身道:“跟我来。”
他带着曹鹤阳穿过回廊,来到法坛深处一间平时很少对外开放的静室。这里布置简朴,但一踏入便能感觉到一种沉淀下来的、中正平和的能量场。
“这里应该符合你的要求。需要咩,同外面的人讲就得。”孔云龙说完,顿了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曹鹤阳的肩膀,留下一句“静心做事”,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静室内只剩下曹鹤阳一人。他环顾四周,对这里的能量场感到满意。走到中央的蒲团前坐下,他将带来的材料一一取出:装有定魂石的紫檀木盒、一段色泽沉郁的百年桃木芯、一小瓶澄澈的“无根水”,以及特制的符笔、朱砂和空白的护符玉牌。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闭目凝神,调整呼吸,让自己彻底沉静下来,将所有的杂念,包括对父亲、对师兄、对林耀宗的种种疑虑和情绪,都暂时摒除。制作这种等级的护身符,容不得半分心浮气躁。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清明而专注。他首先拿起那枚温润的定魂石,指尖凝聚起一丝细微却精纯的法力,开始在上面刻画最基础的固魂符文。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每一笔都倾注着心神,玉石表面随着他的刻画,隐隐泛起微光。
接着是处理桃木芯,削刻成型,嵌入辅助阵法;调和朱砂与无根水,绘制核心守护符咒;最后将定魂石与处理好的桃木芯以特殊手法镶嵌在玉牌之上,并进行整体的能量贯通与封印……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逝。窗外的日光逐渐偏移,从上午到正午,再到午后。曹鹤阳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为持续的精神和法力输出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眼神中的专注却丝毫未减。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全部的意念都凝聚在指尖,倾注在这枚即将成型的护身符上。他要做的,不仅仅是一道简单的屏障,更是一份能关键时刻为朱云峰挡灾化煞、指引生机的强力护佑。
当最后一笔符文圆满收尾,整个玉牌骤然闪过一层温润内敛的流光,随即光芒敛去,恢复成看似普通却隐隐透着不凡气息的模样。
护身符,成了。
曹鹤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这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虚脱感袭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余温的护身符握在掌心,感受着其中流转的、与自己心神相连的平和力量,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而安心的笑容。
值得。
他在静室中又调息了约莫半小时,感觉恢复了一些气力,才小心地将护身符收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锦囊中,贴身放好,然后收拾好剩余的材料和工具,起身推门出去。
刚走到前厅,正好遇到孔云龙送一位衣着体面的客人离开。见到曹鹤阳出来,孔云龙对客人最后客气了两句,转身看向他。
“搞定了?”孔云龙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看到他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模样,心中明了,温和地问,“看你脸色有点白,要不要休息下,饮杯参茶?”
“不用了,多谢三哥。”曹鹤阳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完成重要事情后的轻松,“我赶着去接阿饼。”
“哦,好。”孔云龙点点头,让开一步,“那你小心点。”
曹鹤阳与他错身而过,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清晰地飘了过来,落在刚刚送完客、正准备返回内室的孔云龙耳中。
“三哥,其实,你什么都知道的,是不是?”
孔云龙的背影猛地一僵,脚步顿在了原地。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回答。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素色的道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挺拔的身形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挣扎。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最终,孔云龙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曹鹤阳的问题,只是迈开脚步,用一种比平时略显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回了光线昏暗的内室走廊深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曹鹤阳站在门口,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头去看孔云龙的反应。刚才那句话,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确认,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答案,已经在孔云龙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沉默中,昭然若揭。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