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人间蒸发
西九龙警署大楼的角落里,SIB办公室的白炽灯在深秋惨淡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有气无力。朱云峰坐在堆积如山的档案和凌乱的白板前,额角那块淡紫色的淤青终于彻底消退,只留下皮肤下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点点色差,证明着不久前的惊险。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反复翻查着与当年军火倒卖案相关的所有资料——后勤部的人员名单、报废记录、运输单据、相关人员的背景调查……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而布满血丝,指尖被纸张边缘划出细小的毛刺,咖啡杯在旁边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曹鹤阳给他的那枚护身符,紧贴着他的胸口皮肤,传来温润恒定的微暖,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支撑。
林耀宗这条老狐狸,做事确实干净。权叔那边虽然确认了倒卖的事实,但也仅限于此,更深层的参与人员、具体的交易对象、资金流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得干干净净。那个神秘出现的、穿着法袍的玄门高手,更是踪迹全无。
然而朱云峰不信邪。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锁定在当年负责将“报废”枪械从警署仓库运往指定“销毁地点”的运输环节上。根据权叔含糊的回忆和零星的记录,当时负责押运的司机,是一个叫刘大勇的人。
刘大勇,曾经是林耀宗的线人,暴露后被安置到安保公司开车,这个公司和警队有一些业务往来,做一些特殊货品的押运。档案显示,在元朗金铺劫案发生、朱云峰小组几乎全军覆没之后不到三个月,这个人就“消失”了。不是辞职,不是调离,而是仿佛人间蒸发——没有递交任何离职申请,没有后续的就业记录,没有出境记录,甚至在港城的户籍系统里,他的状态也只是“未注销”,而非“死亡”或“失踪”。
一个参与过核心犯罪环节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朱云峰立刻调取了刘大勇的社会关系。他有老婆,叫王美凤,还有一个老父亲和一个妹妹。进一步调查发现,王美凤在大概一年半前,以“回乡探亲”为由北上去了宝安,之后再无返回港城的记录。而刘大勇的父亲刘伯和妹妹刘小慧,从去年开始,频繁往来于港城和宝安之间,每次在宝安停留的时间都不短。
没有尸体,没有死亡证明,老婆北上不归,父妹频繁过境探望……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朱云峰脑海中逐渐清晰。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泼洒在摊开的档案上,他也顾不上擦,抓起大哥大就拨通了曹鹤阳的电话。
“阿四!”电话一接通,朱云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我可能找到关键人物了!”
他快速而清晰地将自己的发现和推断告诉了曹鹤阳。
“……所以我怀疑,刘大勇根本冇死!他可能一直藏在宝安!林耀宗或者他的手下,用某种方法将他送过去,又给钱安顿他家里人,作为封口费同保护费!只要找到刘大勇,就可能拿到直接指证林耀宗参与倒卖军火的证供!”
电话那头,曹鹤阳安静地听着,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等朱云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和分析:“你的推断很合理。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灭口风险太大,容易留下更多麻烦。将他送走,安顿好,反而更安全,更能控制。而且宝安近在咫尺,却又属于另外一个体系,确实是个理想的藏身地。”
他顿了顿,继续说:“跟踪刘伯同刘小慧,应该是目前最直接的方法。可是,阿饼,”他的声音严肃起来,“宝安不是港城,我们如果过去,人生地不熟,而且要面对的可能不止刘大勇一个人。林耀宗或者他的人,很可能一直暗中监控住刘大勇一家。”
“我知道。”朱云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锐利如刀,“但是这条线,我不可以放过。阿四,你……”
“我同你一起去。”曹鹤阳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朱云峰心头一热,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曹鹤阳会这么说,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胸腔被一种混合着感激和暖意的情绪填满。
两人约好,第二天就开始轮流监视刘家父女的动向,寻找合适的时机跟踪北上。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天傍晚,曹鹤阳原本约了孔云龙在中环一家名为“玉楼东”的知名中式餐厅吃饭。他本想借着这次私下会面,按照和朱云峰商量的,尝试与孔云龙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深谈。
朱云峰本也打算同去,但临时被一点琐事绊住,曹鹤阳便先一步到了餐厅。他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雅座,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安静地等待着。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续了一次又一次,孔云龙却始终没有出现。曹鹤阳看了看腕表,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以孔云龙严谨守时的性格,若非遇到极其特殊的情况,绝不会无故爽约。
他正要拨打孔云龙的电话,一位穿着得体旗袍的餐厅侍应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素白色的信封,恭敬地递到曹鹤阳面前。
“曹先生,刚才有位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他姓孔。”
曹鹤阳接过信封,触手微沉。信封没有封口。他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
他迅速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是孔云龙的字迹,端正却略显急促,甚至能看出笔锋末尾些微颤抖。
小四:
见字如面。今晚之约,师兄失礼,不能前来。非不愿,实不能也。
日前你问我法袍之事,又问我是否知晓内情。当时我未能作答,心中实有愧怍。
你猜得没错,法袍确非损毁,而是一分为二。另一半……在二位师兄手中。此事我早已知晓,师父当年修补法袍时,我便觉有异,后来暗中查访,拼凑出了大概。
我虽不知你因何追查法袍,但这些年两位师兄所做之事,我亦偶有风闻。他们心中积怨已深,行事渐趋偏激,恐已非当年被迫离开之时可比。
每每思及此,我便觉心痛如绞。若非当年师父一念之差,若非我当年知晓些许端倪后,因顾念同门之情、师徒之义,又心存侥幸,以为他们或许只是求存,不会铸成大错,从而未曾及时劝阻或揭发,事情或不至于此。是我心软,是我纵容,方有今日之局。
如今,你与朱警官追查甚紧,以二位师兄之能,想必也已察觉。风暴将至,我身为师兄,无法再置身事外,亦无法再逃避自身罪责。
是时候,该由我来做一个了断。
勿要来寻我。去做你们该做之事。
师兄 孔三 留字
信不长,字字却重若千钧,透着一股沉痛的决绝和……诀别之意!
曹鹤阳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了断”?!孔云龙想做什么?他要去哪里“了断”?!找吴明和赵元朗?他知道他们在哪里?
他立刻拿出大哥大,先拨孔云龙的号码,关机!再拨法坛前台的电话,无人接听!
“该死!”曹鹤阳低咒一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之大打翻了面前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泼洒在昂贵的桌布上,他也顾不上,抓起椅背上的风衣就往外冲。
刚冲出餐厅门口,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朱云峰。
“阿四?为什么这么急?你师兄呢?”朱云峰见他脸色煞白,神情前所未有的慌乱,心中一凛。
曹鹤阳二话不说,将手里的信塞给他,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快!去三哥的法坛!要出事了!”
朱云峰快速扫了一眼信的内容,瞳孔骤然收缩,同样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一把抓住曹鹤阳冰凉的手腕,斩钉截铁:“上车!”
两人甚至来不及去地下车库取曹鹤阳的车,朱云峰直接拦下一辆的士,报出孔云龙法坛的地址,催促司机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的士在夜晚的车流中穿梭,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却照不进车厢内凝重焦急的气氛。曹鹤阳紧紧攥着拳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朱云峰同样面色沉凝,他一手紧紧握着曹鹤阳的手,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那里通常是他放配枪的位置,即使下班,某些习惯也已刻入骨髓。孔云龙这封近乎遗书的信,不仅将他自身置于险境,也意味着,他们一直追寻的、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可能即将被迫浮出水面,而一场无法预料的冲突,或许就在眼前。
的士一个急刹,停在了大厦楼下。两人丢下车费,甚至没等找零,就推开车门,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进了大楼,直奔顶层。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