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07)

07 暗涌时分
  主卧里辗转反侧,思绪纷扰如潮;相隔不远的书房内,则是另一种死寂的凝滞。
  朱云峰坐在宽大书桌后的皮椅里,没有开灯。黑暗中,他划亮火柴,“嗤”的一声轻响,橙黄的火苗短暂照亮了他眉骨下深陷的眼窝与紧抿的唇角。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气在肺腑间盘旋,再被缓缓吐出,化为一团模糊的灰雾,融入满室黑暗。
  自从曹鹤阳出事,他已极少抽烟。曹鹤阳不喜欢烟味。尽管他从未直言,但朱云峰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信号——当他点燃香烟时,曹鹤阳会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视线稍稍偏移,身体也会不着痕迹地向后或侧开一点,仿佛要避开那无形的侵袭。有时,他会轻轻咳嗽两声,然后起身,走向最近的窗户,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隙,让新鲜空气流入。
  从前,朱云峰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记得时,他会避开曹鹤阳;忘了,或者烟瘾突如其来,点上一支似乎也无伤大雅。曹鹤阳最多不过是用那种安静的方式表达不适,从不抱怨,更不会阻止。
  可当那场爆炸与冰冷的海水真的将曹鹤阳从他生命里彻底剥离后,这些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淬了毒的倒刺,开始日夜不停地反刍、切割他的神经。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待曹鹤阳,实在谈不上“好”。他给了他优渥的物质,给了他一人之下的地位,却从未真正弯下腰,去仔细聆听那人平静表象下的呼吸,去解读那些细微肢体语言背后的诉求。那些蹙眉、侧身、轻咳与开窗,都是一道道被他有意无意无视的细小裂痕,经年累月,无声蔓延,终于在失去的剧痛中,显露出其下深渊般的悔恨与无法弥合的断层。
  他试图在记忆的废墟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曹鹤阳,却总是在最柔软的细节处功亏一篑——他喜欢什么颜色?除了咖啡不加糖,他还讨厌什么气味?他独自一人时,会想些什么?
  于是,香烟成了最先被戒除的习惯之一。仿佛掐灭那一点猩红,就能象征性地抹去一部分亏欠,就能向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影子,递去一份迟到的、无用的歉意。
  可今夜,他破了戒。

  指尖的烟静静燃烧,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在黑暗中了无痕迹。当烟即将燃尽,那点猩红的光在指尖明灭不定时,朱云峰恍惚间仿佛又看见曹鹤阳站在旧宅书房的窗边。夕阳的金晖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逆着光回过头来,眉眼被光线晕染得有些模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却让当时正吞云吐雾的朱云峰,心尖莫名地、细细地颤了一下。
  他猛地将烟头摁熄在冰凉的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起身,拉开书桌最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钥匙一直挂在他颈间,贴着心口。里面没有文件,只静静躺着一只扁平的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小心保存、却依然无可避免泛黄发脆的旧报纸的剪报。纸张边缘因无数次指尖的抚触而变得毛糙、柔软,甚至有些部位的油墨字迹已被摩挲得微微晕开、模糊。那是曹鹤阳坠海后,他几乎陷入癫狂时,在所有能刊登的报纸上连续登了三个月、赏金高到令人咋舌的寻人启事。最终留下的,只有这一张。
  他的指尖极其缓慢地、珍惜地拂过那行加粗的黑体字:曹鹤阳,男,二十七岁……于五月十六日乘游艇出海后失联……如有线索,酬金面议,绝不食言。联系人:朱云峰。
  指尖停在“联系人:朱云峰”那几个字上,微微颤抖。仿佛还能透过纸张,触碰到当年自己被人从海里捞起、高烧不退、却死死攥着这份报纸校样时,那无法抑制的、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战栗与绝望。
  寻人启事下方,是一张曹鹤阳更年轻时的一寸照。大概是办理某张证件时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清浅而克制的微笑,眼神干净,带着些许学生气的腼腆。
  如今归来的曹鹤阳,笑容似乎依旧温和,甚至因“失忆”而显得更加顺从、乖巧。可朱云峰比谁都清楚——那笑意抵达的深处,那片曾经只对他一人敞开的、温暖柔软的内里,早已筑起冰墙,不再属于他了。
  他凝视良久,才以近乎举行某种哀悼仪式的缓慢与郑重,将剪报重新放回丝绒衬垫上,合拢盒盖,推回抽屉深处,锁好。仿佛埋葬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段尚未完全死去、仍会在他血液里隐隐作痛的旧日时光。
  窗外,夜风陡然加剧,呼啸着掠过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极了当年搜救艇的引擎,徒劳地划破漆黑海面时发出的、令人心碎的噪声。
  一股冰冷的恐惧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他害怕。害怕自己千辛万苦寻回的,不过是往昔岁月投射下的一抹苍白残影;害怕那轮曾独照他的明月,其实早已在那片漆黑的海底彻底沉沦、冰冷、碎裂;害怕此刻这失而复得的狂喜,不过是命运在他漫长苦刑中,施舍的一场短暂而逼真的幻觉。
  他甚至偏执地想:也许此刻起身,推开那扇主卧的门,里面根本空空如也。今天发生的一切——离岛的士多店、那双平静无波的眼、归航的船舱、这个“家”——都只是他精神濒临崩溃时,自导自演的一场漫长幻梦。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猛地噬咬住他的心脏。
  朱云峰霍然起身,动作大到带倒了椅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浑然不顾,快步走到主卧门前,手掌已经按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
  只要推开,就能确认。
  可就在用力前的一刹那,他硬生生停住了。
  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部意志力,强迫自己一点点松开了门把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客卧的盥洗室。
  冰冷的水流从头顶浇下,他需要彻骨的寒意来镇压心头翻涌的恐慌与某种更为黑暗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占有欲。他一遍遍揉搓着皮肤,直到确定每一丝烟草气息都被洗涤干净,这才关掉水,用浴巾用力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居服。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到主卧门前,这一次,动作轻缓了许多。
  他极轻地旋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
  房间里比外面更暗,遮光窗帘严密合拢,只在不甚紧密的边角,漏进一线稀薄的、被城市灯火稀释过的月色,像一把银色的裁纸刀,将黑暗割开一道细窄的、发光的裂口,斜斜地铺在深色的地毯与床沿。
  曹鹤阳侧身躺着,背对门口,薄被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的呼吸声均匀悠长,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显得安宁而沉酣,仿佛早已深陷梦乡。
  朱云峰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床边,直到能清晰地看到曹鹤阳后颈处那些细软的碎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离那沉睡轮廓毫厘之遥的空中,微微颤抖。渴望触碰、确认那真实体温的冲动如同烈焰灼烧。然而最终,那指尖只是蜷缩起来,缓缓收回,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曹鹤阳睡衣布料上细微的纹理。
然后,他无声地退了出去,极其小心地重新带上了门,锁舌合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承诺过的。在他“愿意”之前,绝不勉强。
  没关系。朱云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将脸埋入屈起的膝盖之间。月光不知何时悄然移动,在地板上投下他蜷缩的、孤独的影子。既然他已经回来了,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就在一门之隔的房间里。那么,那些被海浪卷走、被时光掩埋的过去,他可以一点点捡拾,一天天重建。他们还有漫长的、值得重新书写的未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床上的曹鹤阳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根本没有睡着。
  从门把手传来极轻微的转动声开始,曹鹤阳全身的神经就已悄然绷紧。他维持着沉睡的姿势,呼吸节奏丝毫未变,唯有搭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听着那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靠近,感受着那道如有实质的、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好几次,当那目光停留得过久、压迫感过强时,他几乎要忍不住睁眼,或者翻身。他在心里飞快地预演:如果朱云峰真的碰他,如果朱云峰想要更多……他这个“失忆”的“伴侣”,究竟该如何反应?是顺从,是抗拒,还是继续扮演茫然无知?
  预演了无数种可能,心跳在寂静中擂鼓。可直到那目光移开,脚步声退去,门被重新关上,预期的触碰也始终没有落下。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与此同时,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底。
  门外,朱云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仰起头,后脑抵着门板,闭上了眼睛。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墙上古董挂钟永恒不变的、规律的滴答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然而,很奇怪。
  这竟是五年来,他度过的最为“安心”的一个夜晚。
  不是因为不再做噩梦,也不是因为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答案。
  仅仅是因为——他刚刚亲眼确认过,曹鹤阳真真切切地躺在里面的床上,呼吸平稳,体温温热。今天离岛的重逢、船舱的对话、这个“家”里的每一处细节,都不是他精神崩溃后臆想出的海市蜃楼。
  他的爱人。那轮他以为早已永沉海底、只余清晖供他午夜梦回时凭吊的明月……真的回来了。
  尽管月光已冷,尽管隔着一扇他不敢轻易推开的门。
  可他在这里,而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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