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08)

08 晨曦微光
  阳光如同金色的细沙,顽强地从遮光帘未合拢的缝隙间筛进来,在床单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微尘浮游。
  曹鹤阳睁开眼,怔忡地望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足足过了半分钟,记忆才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带着湿冷而现实的触感,重新归位——这里不是离岛那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海的小屋,这里是江城之巅,朱云峰的“家”。
  他撑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套边缘细腻的刺绣纹理,眼神有些空茫。
  “小四?”门外适时地响起朱云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醒了吗?”
  曹鹤阳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压回眼底深处,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平稳。
  “嗯,醒了。”
  门被推开,朱云峰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和同色系的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温和,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仿佛一夜安眠,毫无阴霾。
  “早安。早餐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送上来。中式的清粥小菜,西式的班尼迪克蛋配火腿,或者……你想出去吃早茶也可以,附近有家老字号,虾饺很地道。”他语气轻快,给出充分的选择,目光却始终胶着在曹鹤阳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曹鹤阳垂下眼,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都可以。”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眼墙上的艺术挂钟,“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我?”朱云峰似乎因他这句关乎去向的询问而感到由衷的愉悦,眼角漾开细微的笑纹,“今天没什么要紧事,我在家办公,陪你。”他说得理所当然。
  曹鹤阳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和兴置业作为江城地产龙头,每日需要朱云峰亲自过目或决策的事务堆积如山,“没什么要紧事”和“居家办公”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他听来简直如同天方夜谭。然而此刻的他,是“记忆全无”的曹鹤阳,显然不具备质疑的立场与知识。
  朱云峰继续温声道:“等吃过早饭,我带你在这层楼和楼下酒店的公区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下午我约了医生……”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曹鹤阳的脸色,在他提到“约了医生”几个字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下意识的疏离与戒备,仿佛柔软的蚌肉瞬间收回了壳内。
  “……小四?”朱云峰的心也跟着一沉,语气放得更加和缓,带着试探,“你……是不想去看医生?”
  曹鹤阳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知道朱云峰约了何方神圣,顶尖的神经科或心理专家,会不会在精密仪器的检测或专业的诱导话术下,看穿他精心维持的伪装。他只能垂下头,让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踌躇与不安:“也……不是不想……就是……有点……紧张。”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没关系的。”朱云峰立刻上前一步,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我会一直陪着你,寸步不离。只是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调理。如果你觉得医院环境让人不舒服,我们可以请医生到家里来。”他观察着曹鹤阳的神色,语速放缓,给出更多选择,“其实原本请到家里更合适,只是……你失忆了,脑部的情况需要借助医院一些更精密的设备做详细检查,所以我才想带你去最好的私立医院,环境和隐私都有保障。”他顿了顿,几乎是带着恳求的意味,“你如果实在不想去,我们就不去。身体要紧,但你的感受更要紧。”
  曹鹤阳轻轻咬住下唇,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朱云峰。
  这个人……真的变得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了。
  从前的朱云峰,决定了一件事便会雷厉风行地执行,或许会告知他,却绝不会如此事无巨细地解释、商量,甚至将选择权交到他手上。是因为……自己当年的“死”,终于让他意识到了什么吗?让他学会了……珍惜?或者说,害怕再次失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倏然划亮的火柴,带来一瞬间微弱却灼人的暖意,但紧接着,曹鹤阳便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自己。
  蠢过一次还不够吗?那种将整颗心捧出去,却被对方视作寻常筹码、轻易置于天平一端的痛彻心扉,难道还想再体验第二次?
  他迅速掐灭了那点不合时宜的、危险的暖意,让眼底重新归于平静的疏淡。
  “小四?”见他长久不语,只是眼神变幻,朱云峰的心悬得更高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惶恐。他怕曹鹤阳不高兴,更怕自己任何一个不慎的举动,会将他再次推远。
  曹鹤阳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他,带着一丝依赖般的确认,轻声问:“你……真的会一直陪着我?”
  “当然!”朱云峰毫不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传递某种坚定的力量,“一直陪着你。我保证。”
  曹鹤阳的心在胸膛里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撞了一下,仿佛那句“我保证”不是轻柔的话语,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他最敏感的旧伤疤上。细微的刺痛带着电流般的麻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几乎是狼狈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扇骤然合拢的闸门,死死挡住眼底所有翻江倒海的酸涩与动摇。被朱云峰握在掌心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想要挣脱那过于温暖,也过于令人不安的包裹,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放松下来,任由那份温度渗透皮肤。
  理智的警报尖利长鸣,警告他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被这迟来的温柔假象所迷惑;可心底深处,那被冰冻了五年的、对温暖的渴望,却如同蛰伏的种子,在这片刻意营造的“珍视”土壤里,不受控制地、怯生生地探出了一点芽尖。
  明知是饮鸩止渴,却依然贪恋那片刻虚幻的甘霖。
  他垂着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朱云峰几乎要以为自己的提议再次触礁时,才听见曹鹤阳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回应:“嗯。”
  那声音低微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却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才做出的妥协与应允。
  “我听你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朱云峰耳中,却如同天籁。
  “好!”朱云峰几乎是立刻应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那紧绷的肩线也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一个真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在他脸上漾开,驱散了方才小心翼翼的阴郁。他像是得到了某种珍贵的许可,连眼神都亮了几分,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那早餐……你想吃什么?还是我来安排?”
  曹鹤阳抬起眼,目光掠过朱云峰脸上那过于明亮,甚至显得有些孩子气的笑容,心尖又是一颤。他偏开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地说:“我……想吃昨天的海鲜粥。”
  “没问题!”朱云峰毫不犹豫,笑容更深,几乎要溢出来。曹鹤阳主动提出要求,哪怕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碗粥,对他而言,都是关系破冰、迈向“正常”的里程碑。他忙不迭地应下,仿佛这不是吩咐,而是恩赐。
  曹鹤阳停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补充,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我……想要咸一点。”
  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朱云峰一眼,又垂下:“昨天的……太淡了,没什么味道。”
  朱云峰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
  太淡了?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那碗海鲜粥,是特意吩咐酒店行政总厨,按照一贯的口味做的,咸淡应该恰到好处。他昨天看曹鹤阳吃得不多,只以为是“失忆”带来的胃口不佳,或是情绪使然。
  直到此刻,这句“太淡了”如同一个冰冷的提示音,猛地敲击在他脑海里。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从未真正正视过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碗粥,从来都是按他朱云峰的口味准备的。从选料到调味,从火候到搭配,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朱云峰喜欢”这个核心运转。在过去那些年里,曹鹤阳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那些符合“朱总”口味的餐食,从未对此提出过任何异议。他甚至巧妙地调整了和兴酒店后厨的许多菜品配方,让它们更符合朱云峰挑剔的味蕾。
  朱云峰一直以为,曹鹤阳的口味与他大抵相似,或者说,曹鹤阳已经“适应”了他的口味。
  原来不是。
  原来那些沉默的接受,底下藏着的,或许是不以为然,或许是默默迁就,甚至可能是……淡淡的失望。
  一股混杂着愧疚、懊恼与后知后觉的刺痛,细细密密地啃噬着朱云峰的心。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曹鹤阳低垂的、显得格外乖顺的侧脸,那平静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他从未了解,也未曾试图去了解的“不同”?
  “小四……”他喃喃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喜欢咸一点的啊……”
  这句话不像是对曹鹤阳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迟来的、无用的幡然醒悟的确认。
  “我记住了。”他加重语气,像是在对自己下达一个必须严格执行的命令。随即,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地望进曹鹤阳低垂的眼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补偿心态补充道:“以后都这样,好不好?有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想要的,不想要的……都直接告诉我。别憋着,也别……将就。”
  曹鹤阳轻轻点了点头。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表情,试图让这一切看起来只是一个“失忆者”在尝试表达自己微不足道的偏好。
  他不敢去深究朱云峰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卑微的“记住”和“请求”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复杂的情感——是弥补?是控制欲的新形态?还是……真的有一丝不同以往的珍视?
  无论答案是什么,此刻这份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在意”,都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持续地搔刮着他心底那片早已荒芜龟裂、却依然残留着某种渴望的土壤。带来细微的痒,和更细微的、几乎要被忽略的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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