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09)

09旧影新痕
  朱云峰果然如他所承诺的,寸步不离地陪着曹鹤阳。
  他让厨房按照曹鹤阳要求的“咸一点”调整了海鲜粥的调味,甚至亲自尝了一口,确认味道足够鲜咸,才放心地推到曹鹤阳面前。
  早餐桌上,他安静地坐在曹鹤阳身边,偶尔给曹鹤阳夹一筷子小菜,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脸上,观察着他每一口吞咽时细微的表情变化。
  饭后,他带着曹鹤阳在这云端之家的公共区域缓步参观。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地面投下清晰明亮的光斑,也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长,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交织、分离,又再度靠近。
  朱云峰没有滔滔不绝地介绍这里的投资、设计理念或未来规划,他只是安静地走着,步伐放得很慢,几乎是与曹鹤阳同调。偶尔,当他发现曹鹤阳的目光在某处新换的绿植或某幅新挂的抽象画上多停留了一秒,才会适时地、用闲聊般的语气补充一句:“那盆鹤望兰是上周才送来的,听说花期很长。” 或者,“这幅画是一个新锐画家的作品,你觉得色彩怎么样?”
  没有催促,没有灌输,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试图跟随对方节奏的陪伴。
  曹鹤阳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的那份疏离与紧绷,在这样平和的气氛中,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些。
  他偶尔会轻声问:“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 或者,“那条走廊通往哪里?” 得到朱云峰耐心解答时,他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好奇”的光彩。朱云峰捕捉到那丝光亮,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也被那微光撬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稀薄的、名为“希望”的空气。

  午后,朱云峰亲自驾车,陪曹鹤阳前往那家顶级的私立医院。
  一切如他所言,极尽私密与便捷。专属电梯从地下车库直达检查楼层,沿途不见半个闲杂人影,只有穿着制服、笑容标准的护士轻声指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昂贵香氛混合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仪器运行时极轻微的嗡鸣。
  接诊的医生年约五旬,气质儒雅,询问病情时语速舒缓,态度温和得近乎一种专业的抚慰。他开出长长一串检查单,朱云峰接过来,一项项陪着曹鹤阳完成。
  抽血时,针尖刺入皮肤,曹鹤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也微微抿紧。一直站在他身侧的朱云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握住了他另一只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接触,将自己的担忧与支持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曹鹤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指尖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却没有抽离。他垂着眼,任由那熟悉的温度包裹住自己微凉的手背,感受着皮肤相贴处传来清晰的心跳节奏——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朱云峰的。护士利落地完成操作,低声嘱咐按压。朱云峰这才松开手,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曹鹤阳按压针孔的动作,直到确认没有渗血,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烦琐的检查结束时,窗外的天空已染上暮色,由浅灰转为沉郁的靛蓝。城市的灯火如同收到某种无声的号令,从四面八方渐次亮起,先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倒映在窗玻璃上,流光溢彩。
  “累不累?”朱云峰低声问,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这黄昏的宁静,也怕惊扰了曹鹤阳脸上那片刻的恍惚。
  曹鹤阳缓缓摇了摇头。除了脑部检查需要进入不同的仪器室,耗时稍长,其余项目几乎都是医护人员来到这间安静的套房内完成,他确实没怎么耗费体力。
  朱云峰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点如释重负,也带着点别的、更柔软的东西。
  “不累的话,”他提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晚上我们出去吃。”
  曹鹤阳抬起眼,目光中流露出恰如其分的询问。
  朱云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卖了个关子:“保密。到了你就知道。”
  黑色的轿车如静默的游鱼,滑入江滩边那条被法国梧桐掩映的滨江道。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与植物的清香,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钻入。最终,车子停在一栋砖红色外墙、带着明显装饰艺术风格的老洋房前。
  朱云峰下车、绕到另一侧、微微躬身向车内伸出手示意曹鹤阳下车。门廊下,两盏复古的黄铜壁灯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晕将他的动作勾勒得如同老电影中的剪影。
  他牵着曹鹤阳的手,引他踏上铺着小块马赛克瓷砖的台阶。小径两旁是精心打理的花圃,这个季节仍有晚开的玫瑰在夜色中吐露幽香,混合着泥土与落叶的气息。朱云峰推开那扇厚重的、带着铜制门环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旧书籍、蜂蜡、干燥花束与壁炉柴火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幽暗而情调十足。几盏低垂的蒂凡尼玻璃灯罩投射出斑斓的光影,墙壁是深沉的墨绿色,挂着几幅笔触细腻的风景油画。壁炉里,木柴正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跳跃的火光将近处的几张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圆桌映得暖意融融。桌上银质餐具熠熠生辉,中央小小的水晶花瓶里,一束深红色丝绒玫瑰开得正艳,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不动声色的奢华与用心。
  朱云峰对迎上来的、穿着黑色燕尾服、鬓角微白的老服务生微微颔首,对方显然对他极为熟悉,躬身引他们走向餐厅深处。最终,他们在临窗最好的一张双人桌前落座。巨大的拱形窗外,便是浩渺的江面与对岸流光溢彩的都市天际线,灯火如碎钻般洒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荡漾,美得不真实。
  “这里是老城区唯一完整保留下来的民国时期餐厅,”朱云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旧梦,“以前……我们想在这里吃顿饭,得提前三个月排队。”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鹤阳映着江火的侧脸上,声音更柔,“现在不用了。这家餐厅,现在是你的。”
  “我的?”曹鹤阳微微一愣,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以朱云峰今时今日的财力,买下这样一处产业固然轻松,但他以为朱云峰会说“我们的”,或者至少是“我买下来的”。
  “嗯。”朱云峰肯定地点头,拿起桌上冰镇的柠檬水,为他斟了半杯,“三年前买下来的时候,产权就直接登记在你名下了。”
  “可是……”曹鹤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问题太多了。他何时成了朱云峰的“合法伴侣”?他怎么能在自己失踪,甚至法律上可能已被宣告死亡的情况下,完成不动产登记?更何况,他清晰地记得,当年费尽心力提前三个月订到位子,初衷是讨朱云峰当时迷恋的一位小明星欢心。只是等位子终于排到,那位美人早已成了过眼云烟,这顿精心准备的晚餐,最后才变成了他们两人之间一场气氛微妙、各怀心事的普通饭局。
  这些翻涌的旧事与疑问,此刻的“曹鹤阳”必须一无所知。他只能将所有的惊诧与腹诽强行压下,让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感动与些许茫然的微笑,轻轻说了声:“谢谢。”
  身着白色制服的主厨亲自带着两位侍者前来布菜。一道道佳肴被无声地放置在桌面上:色泽金黄、酒香扑鼻的花雕醉鸡;汤汁乳白、蹄筋颤巍巍的冬瓜炖蹄筋;鱼肉雪白、仅以葱丝姜片提味的清蒸江鲈鱼;以及一碟碧绿清脆、在这个季节显得尤为难得的清炒芦蒿。
  曹鹤阳的目光掠过这几道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一模一样。
  甚至连摆盘的方式,都与记忆中那个遥远的夜晚,分毫不差。
  说不震动是假的。他没想到,朱云峰竟然真的记得这些细节。尤其是那道清炒芦蒿,并非当季时蔬,要在此刻呈上,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就是这几样。”朱云峰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块炖得晶莹软糯的蹄筋,放到曹鹤阳面前的白瓷小碟里,眼神里带着追忆的微光,“你当时尝了这个,还说‘蹄筋炖得入味,冬瓜也清甜,好吃’。”
  骗人。
  曹鹤阳忍不住在心里反驳。明明当时是朱云峰尝了一口,颇为满意地点评了一句,自己只是顺着他的话,淡淡附和了一声“是不错”。可此刻,他只能继续扮演那个对过往一片空白的倾听者。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蹄筋,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蹄筋入口即化,浓郁的胶质与高汤的鲜美完美融合,冬瓜吸饱了汤汁,清甜软烂,确实美味。
  “真的很好吃。”他咽下食物,抬起眼,真诚地评价道。
  “你喜欢就好。”朱云峰笑了,那笑容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满足,“以后想吃了,随时过来,或者让他们送到家里。”
  曹鹤阳轻轻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江对岸,某栋摩天大楼的顶端灯光秀正在变换图案,流光溢彩,映在他清澈的眼底。沉默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转回头,望向朱云峰,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求知般的好奇,轻声问道:“我们以前……为什么会特意选在这里吃饭?还提前了那么久?”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失忆者”应有的措辞,“既然这么难订,那天……应该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日子吧?”
  朱云峰正在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筷子尖在细腻的骨瓷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壁炉噼啪声掩盖的“叮”响。
  他抬起眼,迎上曹鹤阳那双写满“无辜”探询的眼睛。片刻的怔忡后,他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眼尾漾开细微的纹路,那笑容里混杂着怀念、一丝狡黠,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甜蜜的笃定。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上摇曳的烛光与玫瑰,凝视着曹鹤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那天啊……是我们第一次做爱一百天的纪念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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