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纪念日
曹鹤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迅速漫开一片滚烫的绯红。他确实存了点促狭的心思,想看看朱云峰对着“失忆”的自己,能如何编织那段其实并不浪漫的过往。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第一次do爱一百天纪念日?
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尽管他对朱云峰那份心思藏得深、动得早,可在五年前那场爆炸发生之前,他们之间连手指尖都没正经碰过几次,遑论do爱百日这种“里程碑”?
朱云峰看着他骤然涨红的脸,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像只被突然踩到尾巴的猫。这生动的模样取悦了他,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鲜活的愉悦。他仿佛很喜欢看到曹鹤阳这样“鲜活”的反应,这让他感觉那个冷静自持、永远隔着一步之遥的“四爷”正在一点点褪去外壳。
他得寸进尺,继续板着脸,用一本正经到近乎荒谬的语气往下编:“小四,你可能不记得了,你这个人啊,特别特别注重仪式感。就喜欢过各种各样的纪念日。所以咱们俩,什么样的日子都庆祝。什么‘初次告白纪念日’、‘第一次牵手纪念日’、‘首次共进晚餐纪念日’……林林总总,一个都不落下。”
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曹鹤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握着筷子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控制不住将面前盛着精致小菜的骨碟直接扣到对面那张笑得格外碍眼的脸上!
他才不是什么注重仪式感的人!恰恰相反,他觉得那些人为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烦琐又无谓。真正热衷于制造各种稀奇古怪“纪念日”的,从头到尾都是朱云峰本人!是那个总能从记忆角落里挖掘出各种匪夷所思“第一次”的朱云峰——什么“第一次对视超过三秒纪念日”“第一次同撑一把伞走过小巷纪念日”,甚至还有“第一次借阅课堂笔记纪念日”……荒唐又幼稚。
当然,这些被郑重其事庆祝的“纪念日”,主角从来都不是他曹鹤阳,而是朱云峰漫长青春期与青年时代里,那些如同走马灯般轮换出现的、各式各样的“心动对象”。
这个认知如同一根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最柔软处,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酸楚。他望着朱云峰那双盛满笑意、仿佛真的沉浸在甜蜜回忆中的眼睛,一个迟到了多年的念头,如同破冰而出的利刃,狠狠劈开他一直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那些他曾暗自嗤笑、觉得庸俗又无聊的“纪念日”,或许并非朱云峰一时兴起的游戏。那可能是一个不擅长直接表达情感、在残酷环境中长大的少年,一次次笨拙而小心翼翼地,试图向在意的人递出自己珍藏的“特别”。只是,那份“特别”的接收者,从来,也永远,不是他曹鹤阳。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足够特殊,才能留在朱云峰身边最久。可现在他忽然看清,或许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走进过那些被朱云峰珍视的、充满私密意义的“纪念日”里。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是自己将那些公事公办的照料与职责范围内的妥帖,错当成了独一无二的靠近。
巨大的酸涩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那酸楚里混杂着被时光掩埋的委屈、后知后觉的难堪,以及对自己长达十三年痴心妄想的深深嘲弄。他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血色尽失,变得苍白。眼底刚刚因羞恼而亮起的光彩,也如同风中的烛火,倏然熄灭,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无声的、灰败的黯淡里。
朱云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曹鹤阳的脸。从对方脸红心跳的羞窘,到此刻骤然苍白的失神与黯淡,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像重锤敲在他心口。他刚刚升起的、逗弄成功的愉悦感瞬间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恐慌。
“小四……?”他声音发紧,几乎失声,“我……我刚才……”他下意识想要坦白自己是在胡诌,可话到嘴边又哽住。坦白了,怎么解释当年那顿饭真正的由来?更重要的是,曹鹤阳方才明明有一瞬间露出了近乎羞怯的生动,为什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自己到底哪句话、哪个词,触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未知的禁区?
曹鹤阳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带着夜风的微凉和餐厅里食物的暖香,却压不住心口的滞闷。他强迫自己调动面部肌肉,抬起头,冲着朱云峰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弧度标准,却未达眼底,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失了灵魂的面具。
“小四……”朱云峰的心被那笑容刺得一痛。他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边缘,目光紧紧锁住曹鹤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你刚刚想到了什么?告诉我!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不高兴的,都说出来!别憋着,别……这样笑。”
曹鹤阳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他自认为将情绪控制得很好,至少和从前在朱云峰身边练就的功力差不多。那时的朱云峰,很少会留意到他平静表面下的波澜。可现在的朱云峰,竟然能如此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的情绪跌落,甚至看穿了他强颜欢笑下的勉强。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陌生而令人心悸。
“我……我只是……”曹鹤阳垂下眼帘,避开对方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低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犹疑,“就是觉得……我好像不是那样的人。”
“什么?”朱云峰没跟上他的思路。
“你刚刚说,我喜欢过各种纪念日……”曹鹤阳的声音更轻了,仿佛在努力挖掘“失忆”后对自我的认知,“可我觉得……我好像不是这样的。没有那种……感觉。”
原来是为这个。
朱云峰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懊恼与释然。他几乎是立刻、坦然地承认:“对。你说得对,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曹鹤阳抬起眼,目光中透着不解。
“是因为我。”朱云峰看着他,眼神坦诚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因为我喜欢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纪念日,而你……你就总是会把这些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他发誓,这句话没有半分虚假。曹鹤阳的日程本上,确实曾密密麻麻记录着他那些荒唐的“纪念日”安排——提醒他准备礼物、订餐厅,甚至规划惊喜。虽然,那些纪念日的主角,没有一个叫曹鹤阳。
想到这些,一阵尖锐的羞愧与悔恨如同藤蔓缠上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自己当年,怎么就那么混蛋?把一个人全心全意、默默无言地付出,视作理所当然的背景板?
“你记得的,从来不是你自己的什么纪念日,”朱云峰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敲在寂静的空气中。他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曹鹤阳,那里面有痛悔,有怜惜,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真诚,“你记得的,是我生命里那些……或许微不足道,却被你郑重以待的瞬间。那些日子,是因为你陪我一起走过,才有了不同的意义。”
曹鹤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发誓,自己并没有被这句话打动。这不过是朱云峰基于部分事实的、带有主观美化的解读。可是……
可是,当朱云峰用那样柔和而坚定的目光看着他,当那句“因为你陪我一起走过,才有了不同的意义”轻轻落下,仿佛带着羽毛般的重量,却精准地砸中了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心脏像是忽然脱离了掌控,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急速奔流,涌上脸颊,刚刚褪去的红潮以更汹涌的态势卷土重来。喉头像是被什么热胀的东西死死堵住,酸涩感一路冲上鼻腔,眼底瞬间弥漫起无法抑制的滚烫湿意。
他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企图遮掩住即将决堤的情绪。可越是压抑,那酸楚与委屈就越是汹涌,如同找到了闸口的洪水,轰然倾泻。
“怎么哭了?”
朱云峰被曹鹤阳眼角骤然滑落的泪珠吓到了。那泪水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心慌意乱。他手忙脚乱地抓起餐巾,想要去擦,动作笨拙又急切。可曹鹤阳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起初只是默默流泪,很快便肩膀轻颤,呼吸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抽噎,泪水越发汹涌,止不住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雪白的餐巾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小四……小四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我说错什么了?”朱云峰的声音都变了调,慌乱得不知所措。
“没……没有!”曹鹤阳努力吸着气,试图让失控的呼吸平复下来,声音哽咽破碎。他觉得难堪极了,三十好几的男人,坐在这样精致安静的餐厅里,对着满桌佳肴和窗外江景,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太丢人了。可情绪一旦决堤,理智便彻底溃败,越是想要停止,泪水就越是汹涌,仿佛要将过去五年,不,是将过去十三年里所有压抑的、未曾言说的委屈与心酸,一次性冲刷干净。
朱云峰看着他把脸埋进掌心,单薄的肩膀因啜泣而轻轻耸动,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终于撑不住露出脆弱的兽。
心口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试图用纸巾去擦拭。
他直接站起身,绕过圆桌,在曹鹤阳面前微微俯身,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却极其温柔的力道,将那个颤抖哭泣的人,轻轻拢进了自己怀里。
曹鹤阳的身体骤然僵硬,哭泣声有一瞬间的停滞。
朱云峰没有松开。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更密实地拥住,一只手稳稳地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地,抚过他因哭泣而微微起伏的脊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曹鹤阳柔软的发顶,能闻到发间淡淡的、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香气。怀里的人身体从最初的僵硬,到逐渐放松,最后几乎将全部的重量都倚靠了过来,颤抖也慢慢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噎。
壁炉的火光无声跳跃,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墨绿色的墙壁上,拉得很长,交织成模糊的一团。
朱云峰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真实的体温与重量,听着那渐渐平复的、带着湿意的呼吸。
没关系的。
哭也好,笑也好,记得也好,忘记也好。
只要他在这里,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鲜活地存在着。
怎样都没关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