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11)

11 雨夜温柔
  这顿被寄予了“重温旧梦”厚望的晚餐,终究没能好好吃完。
  曹鹤阳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旦倾泻便难以迅速收回。等他好不容易止住泪水,平复了呼吸,面对满桌精致的菜肴,却已是胃口全无,只觉身心俱疲。
  朱云峰也没再动筷,他只是示意侍者安静地撤去餐盘,换上了两杯热气氤氲、散发着甜香的可可。浓稠的液体盛在厚重的白瓷杯里,温暖着冰凉的手指。
  窗外,不知何时变了天。深沉的夜幕被细雨浸透,江风裹挟着雨丝,一阵阵扑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情人间絮絮的低语,又像时光流逝时无人听闻的叹息。室内的暖光与壁炉的火苗,将窗外的寒雨隔绝成一片朦胧而流动的背景,更衬得这一隅的静谧与……微妙。
  “对不起。”曹鹤阳依旧垂着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与浓重的鼻音。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无论如何,朱云峰带他来这里,准备这一切的初衷是好的,甚至称得上用心,而自己却让场面变得如此难堪。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朱云峰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曹鹤阳抬眸,才发现朱云峰不知何时已将椅子挪到了他身边,两人之间不再隔着宽大的餐桌,而是肩并着肩,手臂几乎相触。这个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以及那杯热可可散发出的、带着奶香的暖意。“是人就会有情绪,有情绪就需要出口。在我面前,怎样都没关系。”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包容。
  “可是……”曹鹤阳仍有些介怀,觉得是自己破坏了气氛。
  “没什么可是。”朱云峰打断他,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记住,这是你的店。我们今天没吃完,明天可以再来;明天没空,后天、大后天,随时都可以。它就在这里,跑不了的。”
  曹鹤阳这才恍然想起,这间餐厅,法律意义上已归属自己名下。方才情绪过于激荡,他竟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一种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仿佛朱云峰正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试图将某种“安定”与“归属”强行塞进他手里。

  朱云峰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曹鹤阳搁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他的指尖带着热可可传递来的暖意,先是试探性地覆上他的手背,随即开始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轻柔地摩挲着那片微凉的皮肤。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四,”他忽然开口,侧过头,目光落在曹鹤阳低垂的侧脸上,“我其实……挺高兴的。”
  “啊?”曹鹤阳愕然抬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失控大哭一场,对朱云峰来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你愿意在我面前哭,我很高兴。”朱云峰看着他困惑的眼睛,认真地说。
  曹鹤阳的眉头蹙得更紧,这逻辑跳跃得让他难以跟上。
  “因为从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朱云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追忆的恍惚,“你总是……看起来能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天塌下来好像都有你顶着。冷静,周全,无所不能。”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刮过曹鹤阳的手背,“我有时候甚至会想……你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我。没有我,你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更轻松。”
  曹鹤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扇动,遮掩着心底翻起的惊涛骇浪。
  原来……在朱云峰眼中,从前的自己是这样的吗?那个努力将自己打造成最称职、最可靠助理的影子,那个事无巨细包办他生活与工作中一切琐碎与难题的“万能曹鹤阳”,竟然会让朱云峰产生这样的感受?
  不是依赖,不是信任,而是……因为太过“万能”,反而显得疏离,甚至让朱云峰觉得,自己是“不被需要”的?
  “我……能把所有事情都搞定,让你觉得……不开心?”曹鹤阳斟酌着词句,声音很轻,带着因为“失忆”而产生的困惑。他必须小心,不能让朱云峰察觉他其实没有失忆,却又迫切地想窥探朱云峰内心真实的想法。
  “不是不开心。”朱云峰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搜寻更准确的词汇来表达那复杂难言的心绪,最终,一个词清晰地吐露出来:“是自卑。”
  “自卑?”曹鹤阳彻底怔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甚至带着一丝荒谬。那个在江城翻云覆雨、人人敬畏的朱云峰,会因为自己而感到“自卑”?
  “我……我不明白……”他喃喃道,眼神里的茫然半是真,半是假。
  “因为你又聪明,又能干,什么都懂,还……长得好看。”朱云峰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可眼神却牢牢锁着曹鹤阳,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好像完全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站在你身边,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除了给你添麻烦,好像没什么别的用处。你根本就不需要我。”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过往岁月里沉淀下来的涩意。
  “我……”曹鹤阳张了张嘴,喉头干涩。他想解释,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所有的“万能”,所有的“妥帖”,恰恰是因为他太需要留在朱云峰身边,所以才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有用”,变得“不可或缺”。可这些话,“失忆”的曹鹤阳无法宣之于口。他只能将翻涌的辩白与酸楚,死死压在心底。
  “这是我的问题。”朱云峰仿佛看穿了他欲言又止的挣扎,忽然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曹鹤阳微张的唇上,制止了他未出口的话语。那指尖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是我自己内心不够强大,不够自信,才会产生那样可笑的感觉。是我没能看清,你的付出本身就是一种……需要。”他收回手指,目光却未移开,坦然地迎上曹鹤阳探究的视线。
  曹鹤阳没有躲闪,只是深深地、专注地望着朱云峰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戾气与后来商场杀伐果决的眼睛,此刻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显得异常清澈而诚恳。曹鹤阳试图穿透那层诚挚的表象,看进他灵魂深处,去辨别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实意的剖白,几分是出于愧疚的补偿,又或者……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掌控?
  朱云峰任由他审视,眼神没有半分游移。他甚至还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两人呼吸可闻的距离,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不过小四,我现在不会这样了。”
  “我知道自己没必要自卑。小四你很厉害,能把一团乱麻理得清清楚楚,能把危机变成转机。”他的语气坚定起来,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自信,“但是,我也不差。我能守住你打下的江山,能给你最好的生活,能……保护好你。”他一边说,一边再次握住了曹鹤阳的手,这一次不再是覆盖,而是掌心相对,十指缓缓地、坚定地穿插交握,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所以,”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几乎要将曹鹤阳的灵魂也点燃,“我们以后,一起走下去,好不好?不是谁依附谁,也不是谁照顾谁,就是……并肩站在一起。你累了,可以靠着我;我迷茫了,你帮我看看路。好不好?”
  曹鹤阳感觉自己的眼眶又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心酸,而是一种更为复杂、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洪流。汹涌的疑问依然盘旋在心头——关于合法伴侣的身份,关于过往的真实心意,关于这迟来五年的转变究竟有几分可信。
  理智在尖叫着让他保持警惕。
  可是……
  当朱云峰用这样坦诚到近乎赤裸的眼神看着他,当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当那句“并肩站在一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珍重落入耳中……
  他的心,背叛了理智的警告,在胸腔里疯狂而沉重地跳动起来。那热度从相贴的掌心一路蔓延,似乎要将他冰封了五年的四肢百骸都温暖过来。
  他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朱云峰的手。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相连,来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承诺”与“温度”,不是另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地向着朱云峰,扬起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离岛重逢时疏离客套的弧度,也不是归来后强作平静的礼貌,更不是方才失控哭泣前的强颜欢笑。那笑容很浅,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像是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拂过,漾开细碎而真实的光。那光芒柔和却明亮,仿佛晨光终于刺破厚重的积雪,瞬间映亮了整片荒原,也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朱云峰的心底最深处,激起一阵剧烈而陌生的震颤。
  “小四!”
  朱云峰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松开紧握的手,转而张开双臂,将那个带着真切笑意的人,结结实实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嵌入自己的骨血,下巴埋在他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发誓般的郑重,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我会对你好的。很好很好。”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沙沙声连绵不绝,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寂静的夜。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射在墙上,融成一个再也分不开的、温暖的剪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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