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12)

12 旧话
  回程路上,雨势渐歇,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与车灯交织的光晕中斜斜飘落,仿佛无数细碎的水晶尘埃在夜幕中舞蹈。车内一片静谧,隔绝了外界的湿冷与嘈杂,只余雨刷规律摆动的单调轻响,营造出一个温暖而私密的狭小空间。
  曹鹤阳放松地靠坐在副驾驶座椅里,身体微微侧向驾驶座的方向,目光无声地落在朱云峰专注开车的侧脸上。
  严格来说,朱云峰的相貌与世俗意义上的“英俊”或“帅气”确有 距离。他的轮廓偏硬朗,鼻梁高挺但线条算不上精致,嘴唇偏薄,不笑时甚至带着一点冷峻的弧度。然而,时光与经历是最好的雕刻师。五年的磨砺与沉淀,将当年那个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躁动与狠厉的少年彻底淬炼。如今的他,眉宇间沉淀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经年累月浸润出的沉稳气度。那并非刻意为之的威严,而是一种内敛的、厚重的力量感,如同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难以测度的能量。这份气质,是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却难掩青涩的朱云峰所不具备的。
  “怎么啦?”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缓缓停下。朱云峰似乎从眼角的余光里捕捉到了那道安静注视的目光,他转过头,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温和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笑意,眼底映着仪表盘幽蓝的光,“看得这么认真?不会是被我迷住了吧?” 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曹鹤阳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任由嘴角也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顺着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嗯……确实,还蛮帅的。”
  “啊?”

  朱云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货真价实的错愕。他挑了挑眉,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对自身外貌的认知上,他一直保持着相当清醒的“自知之明”。从小到大,围绕他的词汇多是“够狠”“有魄力”“气场强”,或者更直白些,“不好惹”。至于“帅”?这个词几乎从未与他产生过关联。
  “真的假的?” 他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小四,你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我活到现在,你还是第一个用‘帅’来形容我的人。”
  曹鹤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怀疑。他自然不信这五年朱云峰身边会彻底空无一人。纵然没有固定伴侣,逢场作戏总该有的。耳鬓厮磨之际,哪怕是出于奉承或情趣,类似“你好帅”这样的句子,难道从未出现过?
  可他不能将这份怀疑表露出来,只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惊讶:“从来没有人说你帅吗?”
  “你从前可从来不说我帅。” 朱云峰的目光重新转向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追忆往事时的调侃,“不但不说,你还……骂过我丑来着。”
  又来了!
  曹鹤阳几乎要在心里翻个白眼。这人怎么老是信口开河呢?自己什么时候骂过他丑?他对朱云峰,或许有过诸多复杂情绪,但哪怕再生气的时候也绝对不会说他“丑”,更遑论骂他。
  “我……骂你丑?” 曹鹤阳伸手指了指自己,眉头困惑地蹙起,随即坚定地摇头,“不可能。我应该……不会说这么伤人的话。”
  “原话当然没有那么直接,” 朱云峰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但意思嘛……差不多。”
  曹鹤阳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搜肠刮肚,努力回忆过往的细节,确信自己从未有过任何贬低朱云峰外貌的言行。可看朱云峰那副言之凿凿,甚至带着点“秋后算账”意味的表情,他又不禁有些动摇。难道真在某个自己遗忘的,或者未曾留意的瞬间,说了什么话,被朱云峰曲解成了这个意思?
   朱云峰见他一脸茫然,好心“提醒”道,“我们第一次去定制西装,准备出席商会晚宴。我一眼看中了一块亮银色的意大利进口面料,觉得特别酷。可是你跟我说,我丑,那个颜色我穿不合适。”
  曹鹤阳一怔,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这句话轻轻推开。
  他想起来了。那是朱云峰第一次以“和兴置业少东”的身份正式亮相重要社交场合。他带朱云峰去了江城最好的手工西装店。十八岁的朱云峰,身形还未完全褪去少年的圆润,脸上也带着点婴儿肥。当店员拿出那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亮银色精纺面料时,朱云峰的眼睛立刻亮了,爱不释手。
  当时的曹鹤阳,几乎立刻就头疼起来。那种前卫又挑人的颜色,配上朱云峰当时略显敦实的身材和圆脸,效果简直灾难。他记得自己当时费尽唇舌,用尽了“这个颜色对气质要求很高”“可能不太衬你的气场”“或许试试更经典稳重的藏青或炭灰”等等委婉说辞,才终于劝得朱云峰放弃了那块“心头好”。
  可是……他自认措辞已经足够谨慎客气,怎么就变成了“骂他丑”?
  朱云峰看着曹鹤阳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轻笑一声,语气轻松道:“逗你的。我开玩笑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坦诚的无奈,“那时候我确实胖,圆滚滚的,穿那个颜色……嗯,估计像颗会移动的圣诞树装饰球。你当时说得其实很委婉,只不过我当时年纪还小,不懂事。”
  话说到这里,前方红灯转绿。朱云峰重新目视前方,平稳地启动车子。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然后,朱云峰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异常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埋藏了很久的事实:“不过小四,其实那天……我第一眼觉得那料子好看,不是觉得我自己合适。”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或者是在鼓起勇气。
  “我是觉得,那个颜色……特别适合你。”
  “什么?”
  曹鹤阳猝然转头,看向朱云峰的侧脸。对方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下颌线却微微绷紧,耳廓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
  “你皮肤白,身形也清瘦挺拔,” 朱云峰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穿那种亮银色,会很衬你,一定……特别好看。”
  曹鹤阳的嘴巴微微张开,愣在那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当时朱云峰确实反复摩挲那块面料,眼神亮晶晶的,他还以为少年是单纯喜欢那种炫酷感。原来……他是在想象,这块料子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酸涩中夹杂着一丝迟来的、微弱的甜。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那你……那时候,跟我说了吗?”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那你,为什么那时候不跟我说?”只是“失忆”的曹鹤阳不可能问出这个问题,于是他只能换一种问法。
  朱云峰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骨节微微泛白。他嘴角扬起一丝无奈的、带着深深歉意的弧度,坦然承认:“没有。我当时没说。”
  “是我不好。我应该告诉你的。”
  曹鹤阳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捏了一下,有点闷,有点疼,却又奇异地松动了一丝。他看着朱云峰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清晰地写着懊悔与坦诚。他想说,没关系,那时候你还小,还不懂如何表达,你成长的环境教会你的是掠夺和隐藏,而非分享与诉说。你后来……其实也一直没学会。
  可这些话,现在的“曹鹤阳”说不出口。他只能压下翻涌的思绪,轻轻摇了摇头,喃喃道:“也……不是你的错。”说完,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嗯。” 朱云峰重重地点头,仿佛要将这个认知刻进心里,“不是我的错。” 他飞快地侧头看了曹鹤阳一眼,眼神明亮而坚定,带着一种破开迷雾般的决心,“也不是小四你的错。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股温暖的、充满希冀的力量,仿佛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咱们还有很多很多以后,更好的以后!”
  话音落下,车子恰好驶入一段相对僻静、车流稀少的林荫道。朱云峰忽然毫无预兆地打了半圈方向盘,将车稳稳停在了路边划线的临时停车位上。轮胎碾过潮湿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曹鹤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停车动作弄得一怔,微微蹙起眉,下意识地看向窗外——他不认识这里,印象里好像也没和朱云峰来过这里。
  “怎么了?” 他转回头,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朱云峰已经利落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下一秒,朱云峰侧过身,伸手打开了副驾驶前方的手套箱。昏暗的光线中,他准确无误地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色、巴掌大小的丝绒盒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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