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半方印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静静地躺在朱云峰摊开的掌心,在车内昏昧的光线下,泛着幽暗而柔和的光泽。曹鹤阳的目光落在上面,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某种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猜测,如同暗流般在心底悄然涌动。
时间、地点、氛围……似乎都不对。以他对朱云峰性格的了解,如果盒子里真的是象征某种重大承诺的东西,必定会伴随着精心布置的仪式、恰到好处的场合,以及不容置疑的郑重。绝对不会在这归家途中、随意停靠的雨夜路边。
念头纷乱,未及理清,朱云峰已用指尖轻轻挑开了盒盖。
没有预料中可能出现的炫目光芒。盒内,一方小巧而温润的印章静静卧在丝绒衬垫上,材质似是上好的青田石,色泽沉稳,打磨得光滑细腻,在微弱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含蓄内敛的美感。
曹鹤阳悬起的心,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的微澜,轻轻落回原处。
“这个……是我原本打算送你的十周年礼物。”朱云峰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低沉柔和。
“十周年……礼物?”曹鹤阳怔住了,眉心微蹙,流露出真实的困惑。朱云峰那些层出不穷、花样繁多的“纪念日”清单,从未有过一个是以“曹鹤阳”为名义的“周年”。这个突如其来的“十周年”,指向的是哪一段他无从知晓的过往?
朱云峰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将打开的盒子又往曹鹤阳面前递了递,方便他看得更真切。他伸出食指,指尖悬停在印章上方,虚虚地点着上面镌刻的两个古朴的篆字:“看,这个字是‘饼’,这个……是‘四’。合起来,就是‘饼四’。”
“饼……四……”曹鹤阳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音节,仿佛有某种遥远而熟悉的回音在记忆深处被唤醒。这是他们在合兴社时期,底下兄弟们半是亲近、半是戏谑喊出来的“花名”。后来“和兴置业”成立,他们渐渐成了需要被尊称的“朱总”和“曹先生”,只有最早跟随的那批老弟兄,才会带着怀念的语气喊上一声“饼哥”“四爷”。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那冰凉而润泽的石面。篆字的笔画遒劲有力,边缘却打磨得圆滑,触感温良。那凉意顺着指腹,仿佛带着电流,悄无声息地钻入皮肤,一路蔓延至心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小四,你看这里。”朱云峰的指尖移到印章的侧面,那里有一道极细、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的缝隙,“这印章……是可以分开的。”
“分开?”曹鹤阳依言仔细看去,果然发现这方印章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两半严丝合缝地拼接而成,设计之精巧,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只是……
“为什么……”他抬起头,眼中疑惑更甚,“为什么不是一个刻‘饼’,一个刻‘四’?” 按照常理,这种“合印”不正是应该各自独立成章,合二为一才构成完整寓意吗?可眼前这方印,上面的“饼”与“四”两个字,竟是被那道缝隙从中间生生横断,每一半印章上,都只残留着半个不成形的“饼”和半个破碎的“四”。
朱云峰望着他困惑的眼睛,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曹鹤阳的问题,而是将盒子完全放进曹鹤阳手中,然后用自己的双手,小心地、缓缓地将那方印章沿着缝隙掰开。
“喀”的一声轻响,极其细微,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清晰可闻。
印章一分为二,安静地躺在各自的丝绒凹槽里。果然,如曹鹤阳所察,每一半上,都只有残缺的笔画,不成字形,透着一种孤零零的、无法言说的缺憾。
“因为……”朱云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某种情绪正在艰难地破土而出,“因为我们两个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饼四’啊。”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胶着在那两半残缺的印石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某些更久远、更疼痛的画面。
“分开的话……”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酸涩狠狠呛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可尾音还是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眼底迅速漫开一层湿润的红意,“……分开的话,谁都……谁都没办法好好活下去。都只剩下……半个自己。”
曹鹤阳彻底怔住了。
车厢外的雨丝似乎又密了些,敲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车内暖黄的灯光映着朱云峰低垂的眼睫,在那泛红的眼眶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在他看来坚硬、霸道,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此刻竟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对着两方残缺的石头,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饰的痛楚与依赖。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心疼攫住了曹鹤阳。他几乎忘了自己“失忆”的伪装,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上朱云峰微微泛红、紧绷的脸颊。触感温热,皮肤下是坚硬的颌骨,却在此刻显得如此易碎。
“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温柔与涩然,“……这些年,过得不好吗?”
朱云峰像是被这句询问击中了最柔软的要害。他猛地闭上眼睛,握住曹鹤阳抚在他脸上的手,将脸颊更深地埋进那微凉的掌心,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温暖的源泉。
“我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曹鹤阳的掌心传来,破碎而压抑,“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可是……
曹鹤阳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收缩。
可是你身边从来没有缺少过陪伴。莺莺燕燕,走马观花。可是你甚至……已经和别人走到了订婚那一步。灯光、游艇、礼服、香槟,还有那个站在你身边、笑靥如花的女人。新闻报纸上的照片,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时,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刺。
无数个“可是”如同沸腾的泡沫,在他喉间翻滚、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化作质问倾泻而出。
可是他不能。
“失忆”的曹鹤阳,不应该知道这些,不应该有这些尖锐的、带着旧伤的“可是”。
所有的疑问、酸楚、不甘,最终只能被死死地按回心底,沉淀成更深的、无声的暗礁。
朱云峰握着他的手,感受到掌心下皮肤的温度和细微的脉搏,仿佛这样就能确认他的存在不是幻觉。他闭着眼,声音低哑地继续剖白,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
“小四,其实……我到现在都很害怕。”
“害怕?” 曹鹤阳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脸颊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怕这是一场梦。” 朱云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去,却清晰地映出曹鹤阳的倒影,那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怕我睁开眼睛,你就不见了。怕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我……又疯了一次。”
曹鹤阳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拧了一把。
“你……经常做梦吗?” 他听到自己干涩地问。
“我常常梦到你。” 朱云峰没有移开视线,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眼底,“不过……很多时候,都是噩梦。”
“噩梦?”
“嗯。” 朱云峰缓缓点头,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焦,仿佛又坠入了那些循环往复的可怕画面里,“我老是梦到那一晚的事情,就是你出事那一晚。梦到冰冷的海水,梦到爆炸的火光,梦到你推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梦魇般的战栗,“梦到你浑身是血,在我眼前……沉下去……”
“啊!”
曹鹤阳抚在朱云峰脸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几乎是同时,朱云峰猛地从那段可怕的回忆中惊醒,立刻睁大了眼睛。他看到曹鹤阳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褪尽血色,变得如同窗外的雨夜一般惨白,嘴唇甚至微微哆嗦着。
“小四!” 朱云峰慌了,立刻松开手,转为扶住他的肩膀,语气充满惊惶与懊悔,“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刚刚……我刚刚不该提那晚的事!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些……” 他担心自己无意中勾起了曹鹤阳潜在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那场灾难对“失忆”的他而言,或许同样是深埋的恐惧之源。
“没……没什么。” 曹鹤阳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悸与寒意。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苍白而虚弱的笑容,避开了朱云峰焦急探究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声音轻得几乎飘散:“也……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朱云峰愣住了。
明明前一秒,气氛还在朝着某种温暖的、彼此靠近的方向流动。他几乎能感觉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层坚冰,正在悄悄融化。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只是提起那个噩梦,曹鹤阳的反应会如此剧烈,甚至瞬间筑起了更高的心墙?
他看着曹鹤阳侧过去的、线条紧绷的侧脸,那是一种明确的、拒绝继续交流的姿态。灯光掠过他苍白的皮肤,映出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心头涌上巨大的失落与茫然,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强行将曹鹤阳的视线拉回。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两半印章的丝绒盒子,轻轻放进曹鹤阳冰冷而微微汗湿的掌心,合拢他的手指,让他握住。
“这个……你收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见曹鹤阳依旧侧着头,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朱云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默默转回身,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鸣,车灯重新划破雨幕。轿车平稳地滑入湿漉漉的街道,将那个短暂的、充满复杂情绪的停车点抛在身后。
路灯的光晕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飞速向后掠去,在曹鹤阳失神的瞳孔中留下模糊的光痕。
他紧紧握着手中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而面无表情的脸。
他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了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
曹鹤阳,你刚才在期待什么?又在动摇什么?
不过是因为当年救了他一命,不过是因为生死关头激发的吊桥效应,再加上失去后漫长的PTSD造成的执念与错觉。
你怎么会天真地以为,朱云峰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那些小心翼翼的珍视、那些痛彻心扉的剖白……真的是因为“爱”呢?
不过是一场,由愧疚、创伤与执念共同编织的,盛大而悲哀的误解。
而自己,差一点,就又当真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