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剖白(上)
曹鹤阳没有再开口。他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雨水浸染成一片模糊光晕的城市夜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直到黑色的轿车缓缓滑入酒店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直到他们并肩踏入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金属门无声合拢,镜面墙壁映出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沉默的距离,直到指纹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家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潮湿的夜气隔绝在外,曹鹤阳才转过身,垂着眼,用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语调,说了句“晚安”。
说完,他便迈步,径直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却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现场的仓促。
然而,他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
朱云峰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薄汗,指尖微微用力,将他拉了回来。
并不粗暴,也没有质问,只是带着一种固执的、不容回避的牵引。朱云峰将他带到宽敞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沙发前,轻轻将他按坐下来。
然后,他自己屈膝,就在曹鹤阳面前的地毯上,半跪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略低于曹鹤阳,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仰视感。客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而执拗,平视着曹鹤阳那双低垂着、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睛。
“小四……”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又像是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翻涌的心绪,“我……回来这一路上,我想了很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积攒勇气。
“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或者说错了什么话,让你……突然就不高兴了,觉得不舒服了。”他的语气诚恳得近乎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生怕产生任何误解,“可我翻来覆去地想,把今天从早到晚、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捋了一遍……我还是想不明白,我到底错在了哪里。”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里面盛着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不再是那个习惯了发号施令、不容置疑的朱云峰,而是一个在重要的人面前,因为无法解读对方情绪而感到无措的普通人。
“所以……”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曹鹤阳,“你能不能……告诉我?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对,或者说……你心里在想什么?别让我猜,也别……一个人生闷气,好吗?”
曹鹤阳终于微微抬起了眼帘,目光在朱云峰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里面写满了毫不作伪的真诚、急切,以及一种他从未在朱云峰眼中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这一切做不得假。可是……可是他要怎么回答?
难道要他说:我介意的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对我的好,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因为愧疚和创伤后遗症?“失忆”的曹鹤阳,不应该有这种纠结,不应该去质疑“伴侣”的心意。
可真正的曹鹤阳,那颗被冰封了五年、却依然残留着痛感的心,无法不在意。
他避开了朱云峰的视线,重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也关闭了沟通的通道。
“小四?”朱云峰又轻轻唤了一声,带着试探。
回答他的,依然是令人心慌的沉默。
曹鹤阳在赌。
赌时间,赌耐心,赌朱云峰骨子里那份属于旧日少年的、被骄纵出来的急躁与缺乏耐性。他只要坚持住,像过去无数次面对朱云峰突如其来的脾气时那样,保持沉默,用不了多久,十分钟,或许五分钟,朱云峰就会失去耐心,会烦躁,会放弃追问,转而用另一种方式——或许是冷战,或许是命令——来结束这场让他不适的对话。
他太熟悉过去的朱云峰了,知道他无法忍受别人长时间的冷淡。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五年,六十个月,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足够海浪将礁石磨平棱角,足够寒冰将炽铁淬出沉静的光泽,也足够……将一个失去挚爱、在悔恨与寻找中煎熬的灵魂,彻底重塑。
那个令朱云峰改变的人,此刻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
朱云峰也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动。
他没有像曹鹤阳预期的那样失去耐心、起身离开或发火。他就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脊背挺直,目光依旧沉静地、一瞬不瞬地落在曹鹤阳低垂的脸上。他的手掌依然轻轻握着曹鹤阳放在膝头、微微蜷起的手,指尖传来稳定而温热的触感。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高楼隔绝得模糊的都市夜声,以及两人之间清晰可闻的呼吸。
曹鹤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可怕的执着,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肤,直抵他拼命隐藏的内心。他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裤子。
先顶不住压力的,是曹鹤阳。
朱云峰的沉默和凝视,构筑成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压力场。他给他一种错觉——只要自己不开口,朱云峰就可以这样在他面前,一直半跪到时间的尽头。
这种近乎偏执的等待,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更让他心慌意乱。
“……你……”曹鹤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挤出几个字,“你先起来。”
朱云峰的目光波动了一下,但身体未动。
“我……我……”曹鹤阳词穷,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完全超出预料的情况,只能带着点恼意重复,“反正你先起来!”
朱云峰依然纹丝不动,只是握着曹鹤阳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一股混合着尴尬、无措和被看穿的羞恼猛地冲上头顶。曹鹤阳猛地用力,挣脱了朱云峰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霍”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朱云峰,胸口微微起伏,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带着一种试图找回掌控感的虚张声势:“朱云峰!你给我起来!你多大个人了?像什么样子!”
朱云峰仰头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在听到他连名带姓的称呼和带着怒意的命令时,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而极快地掠过一丝奇异的光亮,像是沉寂的湖面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了细微的、真实的涟漪。
他深深地看了曹鹤阳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听话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曹鹤阳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江城的夜色如同一幅铺开的、缀满碎钻的黑色天鹅绒,璀璨的灯火勾勒出城市的骨骼与血脉,繁华却冰冷。
他背对着朱云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冰凉的玻璃传来丝丝寒意,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半晌,他终于整理好了破碎的语言,也重新戴好了“失忆者”的面具,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刚刚……说你做噩梦的时候,总是会梦到我……”
朱云峰无声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没有靠得太近,留下一个礼貌而克制的距离。他没有插话,只是微微侧头,安静地等待着,像一个最耐心的听众。
“我……”曹鹤阳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某栋大楼闪烁的霓虹灯牌上,声音低了下去,“……我很抱歉。给你带来了……那么多不好的梦。”
“什么?”朱云峰猛地转头,眼神里充满了错愕与急切的否认,“不是的!小四,你不能……你不能这样曲解我的意思!”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伸手握住了曹鹤阳微微绷紧的肩膀,迫使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掌心下的肩膀单薄而僵硬。
“那些噩梦,怎么会是你的错?你是最大的受害者!你是为了我!你救了我的命!”朱云峰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底涌起深切的痛楚与懊悔,“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提起那些梦,是想告诉你我有多后悔,多害怕失去你,不是……不是要让你觉得愧疚!”
曹鹤阳被迫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迅速别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我……我就是觉得……”他艰难地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既要符合“失忆者”的认知,又要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们……可能……关系并没有我想象的,或者你描述的……那么好。”
“什么?”朱云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握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立刻意识到力道太大,倏地松开,只是虚虚地扶着,“小四,你在说什么?我们……”
“你梦到我,就总是梦到出事那天,梦到那些……可怕的场景。”曹鹤阳打断他,逻辑清晰地陈述着,仿佛在分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例,“这说明……在我们共同的记忆里,可能……并没有什么特别美好、值得你反复回味的东西。我……我只是基于这个,做了一个合理的推测。”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低落与自我怀疑,“也许……我并不是一个能给你带来美好回忆的人。”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