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34)

34暗棋落子
  听到“管昭”这个名字从曹鹤阳口中清晰地吐出,朱云峰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初次踏上离岛的那一天。
  记忆里,那个年轻人站在略显陈旧的码头木栈道上,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身形笔挺,面容清俊。他迎上来时的笑容恰到好处,恭敬中带着属于地头蛇后裔的疏离与审视,分寸拿捏得极准。若非当时曹鹤阳的出现如同惊雷般瞬间夺走了他所有心神,朱云峰或许会对这个管家嫡孙多留意几分。说实话,当日后续与管融的初步谈判,若非有张霄墨的周密准备和刘九思的机敏从旁协助,仅凭自己当时的心不在焉,恐怕难以那般顺利地敲定意向。
  “怎么啦?”曹鹤阳见他久久不语,眉宇间似有思索,不由得微微仰头,望向他的眼睛,“你觉得……找他,不合适?”
  “没有不合适。”朱云峰的声音响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酸涩,“我只是没想到……那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子,也能入得了你的眼,被你单独拎出来考量。”
  曹鹤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些微凉意,轻轻戳了戳朱云峰紧绷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大饼,你别告诉我,你这是在……吃醋?”
  “没有!”朱云峰立刻否认,斩钉截铁,只是手臂却诚实地将曹鹤阳搂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嵌入自己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不必要的关注。他偏过头,语气硬邦邦地补充,“就是觉得那小子看着城府不深,能力也未必突出,靠不靠得住还两说。”
  曹鹤阳被他这欲盖弥彰的反应逗得轻笑出声,心底却泛起一丝甜意。他仰起脸,主动凑近,在朱云峰紧抿的唇上飞快地、安抚般地轻点了一下,随即退开,正色道:“管昭是管融的嫡长孙,身份上占了‘长’和‘嫡’两个字,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最大的枷锁。”曹鹤阳的声音恢复了分析事务时的冷静,“他读书成绩平平,处理岛务的能力在管家年轻一辈里也算不上拔尖,无功无过,勉强守成。而他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有的头脑灵活,读书出色,被送到外面去深造;有的做事果敢,在岛内已经能独当一面,帮着处理一些实际的营生。相比之下,管昭这个‘嫡长孙’的位置,坐得并不安稳,甚至有些……尴尬。”

  “不稳才好!”朱云峰眼睛一亮,方才那点微不可察的醋意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敏锐与算计。他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接话道:“他位置不稳,内心必然有危机感,有想稳固地位,甚至更进一步的需求。这样的人,才更容易被‘需要’,也更容易被‘说动’。要是他真的四平八稳,深得老爷子欢心,手里筹码充足,我们反而难以下手,开不出他无法拒绝的价码。”
  “就是这个道理。” 曹鹤阳赞许地点点头,“所以我才想亲自去一趟。我跟他……好歹算是打过交道,有过几面之缘,总归比你完全陌生地去接触,更容易打开话题,也更容易判断他的真实想法和处境。”
  他没有说出“熟悉”二字,刻意避开了可能再次点燃某人醋意的词汇,但那份笃定与把握,已然传递给了朱云峰。
  “好!” 朱云峰不再犹豫,重重地点头,手臂却依旧没有松开,仿佛要将这份并肩作战的承诺也一同锁进怀抱里,“那过几天,我们一起去离岛。会会这位……处境微妙的管家大少。”
  几天后,当朱云峰再次踏足离岛的土地,心境与上一次已是天壤之别。
  海风依旧裹挟着熟悉的咸腥气息拂过码头,吹动衣角。管昭依旧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一身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清朗,姿态恭谨。然而,这一次,他的目光只在朱云峰身上做了极短暂的停留,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动声色地滑向了朱云峰身侧的曹鹤阳。
  那一眼,极其短暂,仿佛只是寻常的礼貌扫视。可朱云峰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管昭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的涟漪虽小,却真实存在。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一丝了然的复杂,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便已沉入他惯常的温文表象之下。
  朱云峰心头掠过一丝本能的不悦与警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身体,用自己宽阔的肩膀,巧妙地阻隔了管昭投向曹鹤阳的视线。同时,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了曹鹤阳微凉的手指,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宣告。
  曹鹤阳的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从容地抬起眼,迎上管昭已恢复平静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打了声招呼:“大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曹先生。”管昭嘴角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在两人自然交握、并未分开的手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看向曹鹤阳,语气带着几分听不出真假的感慨,“没想到,短短时日,曹先生已是江城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人物了。”
  “大少说笑了。”曹鹤阳轻轻摇头,笑容温润,“和兴以后在离岛的发展,还要多多仰仗大少关照。”
  “仰仗我?” 管昭自嘲般地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眸光微微闪烁,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曹先生才是说笑了。我在离岛……呵。”他话未说完,便恰到好处地止住,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依旧无可挑剔,“朱总,曹先生,请随我来,爷爷已经恭候多时了。”
  一行人沿着岛上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向着岛心的管家大宅走去。经过那间红漆招牌依旧鲜亮的士多店时,朱云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曹鹤阳也随之放慢了步伐。两人并未言语,只是不约而同地侧头,目光短暂地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店门脸上交汇了一瞬,随即,一丝心照不宣、带着暖意的浅笑,在两人唇角同时漾开。
  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失而复得,都始于这扇不起眼的门。
  管昭走在稍前一步,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两人细微的互动和停顿。他侧过头,目光在朱云峰和曹鹤阳之间轻轻一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的笑意,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开口:“这间士多,店面暂时空着,还没人接手。朱总、曹先生,若是有兴趣,不妨顶下来?也算是……二位重逢之地的纪念,颇有意义。”
  朱云峰闻言,停下脚步,当真左右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店和它周围略显陈旧的街景。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顺着管昭的话头,半真半假地说:“我要顶的话,恐怕不会只顶这一间。” 他目光扫过相邻的几处老旧屋舍,“我想把这一片都盘下来,重新设计装修。”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曹鹤阳,眼神里带着征询与亲昵,“在这里开一家有格调的咖啡店,你觉得怎么样?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Cafe du Soleil’,‘太阳咖啡馆’,怎么样?”
  曹鹤阳想了想,眼中带着笑意,却认真地提出修正:“我们规划中的度假村,整体是西西里岛的地中海风格。咖啡馆的名字,或许用意大利语的‘Caffe del Sole’会更贴合整体的调性和氛围。你觉得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自然亲密,仿佛真的在认真讨论一个即将实施的小项目,全然将提出这个话头的管昭晾在了一边。
  管昭站在一旁,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对夫夫一唱一和,旁若无人的姿态,简直让人无从插嘴,也无从揣测他们到底有几分认真。
  与上次如出一辙,管融依旧在管家大宅那间古色古香的小花厅里接见了他们。对于朱云峰身旁多出的曹鹤阳,这位离岛的土皇帝并未表现出丝毫讶异,只是用那双历经风霜、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淡淡地扫了曹鹤阳一眼,目光在他与朱云峰交握的手上略作停留,便波澜不惊地收了回去,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番程式化的寒暄与场面话过后,管融便端起了手边的青花瓷盖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这是端茶送客的明确信号。具体的商业条款、合作细节,自然有管家负责实务的晚辈去与朱云峰的团队洽谈,还无需他这位定海神针亲自下场掰扯。
  正式的商务谈判,曹鹤阳向来秉持着“台前幕后”的分工原则,并不直接参与。他捧着一杯佣人奉上的热茶,向朱云峰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悄然退出了气氛略显紧绷的小花厅,信步来到了连接主宅与花园的敞亮回廊。
  在一张被海风侵蚀出岁月痕迹的石凳上坐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紫砂杯壁,他的目光悠远地投向回廊外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广阔无垠的海面。海风穿过回廊立柱,带来清新却微咸的气息,也隐隐约约捎来了不远处会议室里,时高时低的谈判语调。
  “你怎么不进去?”
  一个低沉而带着几分刻意轻松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传来。
  曹鹤阳没有回头,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未曾颤动一下。他只是轻轻吹了口气,拂开茶汤表面浮着的几片细嫩叶尖,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杯茶与这片海景里。
  见他不答,那声音的主人——管昭,从廊柱后缓缓踱步出来,倚靠在另一根漆色斑驳的柱子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银质烟盒,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目光落在曹鹤阳沉静的侧脸上,语气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淡淡的嘲弄:“看来……朱总也并没有外面传言的那么……宠你嘛。这种关键谈判,就把你一个人晾在外面吹海风?”
  曹鹤阳对这种近乎幼稚的挑拨离间毫不在意。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管昭,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反问道:“我不在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他语气微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投向会议室方向,声音轻缓,“反倒是大少你……我刚刚好像看到,二少、三少、四少他们,似乎都在里面?忙前忙后的。”
  管昭敲击烟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他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满不在乎:“他们是做事的,在里面参与谈判,再正常不过。我跟他们……可不一样。”
  曹鹤阳听罢,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他抬起眼,目光在管昭那张努力维持平静、却掩不住一丝紧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随意却字字清晰的语调说道:“老爷子在的时候,他们当然是‘做事’的。”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视线重新投向大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却留下了无尽的余韵:“可是……老爷子年纪也大了。”
  话音落下,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冲着面色微变的管昭,礼节性地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朝来时路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原本只是徐徐的海风骤然转急,猛地灌入回廊,卷起檐角悬挂的一串老旧贝壳风铃,发出一阵急促而凌乱的叮当脆响,打破了方才刻意维持的宁静。
  管昭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曹鹤阳渐行渐远的背影。指间那支未点燃的香烟,不知何时已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弯曲变形。风铃声兀自喧嚣,却盖不住他胸腔里骤然加速、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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