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38)

38 谋局
  花厅内,空气仿佛凝滞,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刚刚被赋予“善后”之权的管昭身上。
  管昭神情平静,仿佛并未感受到那些视线中的复杂分量。他转向端坐的朱云峰与曹鹤阳,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主人翁仪态的从容微笑,声音温和却清晰:“朱先生,曹先生。夜已深,海上风浪未定,此刻返航既辛苦也不安全。不如就在岛上休息一晚,待明日天光水稳再启程回江城,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朱云峰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习惯性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曹鹤阳脸上,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征询。曹鹤阳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平稳地迎上管昭的视线,缓缓开口道:“大少盛情挽留,我们岂有推却之理?”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离岛钟灵毓秀,人杰地灵,能多留一宿,领略夜色海韵,也是难得的福气。” 言罢,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正好,也能趁此良机,跟大少……多多亲近,加深了解。”
  朱云峰闻言,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容爽朗,却同样意味深长。他接过话头,声音洪亮:“阿四说得对!风浪再大,船总得往前开,关键是看清航向,找对同路人。今晚,就叨扰大少了。”
  管昭含笑颔首,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他不再多言,侧身,手臂舒展,做出一个标准而恭敬的“请”势,显然是打算亲自领他们前往客院。
  一行人离开那间仍弥漫着无形硝烟的花厅,步入连接主宅与客院的露天廊道。海岛的夜风立刻裹挟着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厅内沉郁的气息。廊下悬着的灯笼光线昏黄,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走到廊道中段,前后无人,只有海浪声隐约传来时,管昭才微微放缓脚步,侧过头,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身旁的朱、曹二人能听清:“今晚……多谢二位。”
  这话没头没尾,但他知道,身旁这两人是能听懂的。

  朱云峰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夜色中客院的轮廓,语气同样低沉,带着一种见惯大世面的直白与通透:“大少客气了。江湖风浪,同舟共济罢了,谈不上谢,各取所需而已。”
  管昭轻轻摇头,声音里透出一丝被夜风浸染的凉意,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若非曹先生提前让王助理暗中传信示警,点破其中关窍……这一次,我怕是真的要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日了。”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大恩不言谢。二位放心,后续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干净。我向二位保证,在我们的合作正式启动之前,岛上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旧营生’,一定会彻底了断,绝不会留下任何可能牵连项目、影响合作的隐患。”
  这是他给出的投名状,也是确立新秩序的第一步。
  “有大少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朱云峰点点头,语气诚恳,“离岛的未来,还得仰仗大少掌舵。”
  又客套几句,管昭将二人送至僻静雅致的独立客院区域。临别前,他脚步微顿,目光在曹鹤阳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终究没按捺住心头盘旋已久的疑惑,低声问道:“曹先生,请恕我冒昧……我至今想不明白,您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断定程禄背后站着的……是阿明?”
  曹鹤阳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恰好一片流云移开,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鼻梁挺直,眼眸深邃,而另一半脸则隐在廊柱的阴影中,明暗对比强烈,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莫测。他看向管昭,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容清浅,带着一种了然却又疏离的意味,并未吐出只言片语。
  管昭也是聪明人,见状他不再追问,洒脱地笑了笑,拱手道:“是我唐突了。夜已深,二位早些休息,晚安。”
  客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海风与窥探。套房内暖气充足,布置典雅。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睡衣,两人并肩躺在那张宽大舒适的四柱床上。窗帘未完全拉拢,留下一道缝隙,窗外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疏星,更远处是永不止息的海浪声,规律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如同大地的脉搏。
  朱云峰侧过身,长臂一伸,将曹鹤阳自然而然地圈进自己怀里。曹鹤阳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让他一直绷紧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曹鹤阳柔软的发顶,听着那规律的海浪声,片刻后,才用近乎耳语的气声问道:“阿四,现在没外人了……跟我说说,你当时到底让筱阁去跟管昭说了什么?我只见你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他就急匆匆走了。”
  曹鹤阳在他怀里动了动,调整到一个更契合彼此曲线、完全放松的姿势,半边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有些闷,却清晰:“也没说什么复杂的。就是让他去找管昭,告诉他两件事:第一,程禄今晚很可能要对我们下手,目标就是制造‘意外’让我们葬身大海;第二,提醒他,如果程禄不是他的人,那么一旦我们死了,最大的受益人,以及最有可能借此机会在管家内部上位的,绝不会是他管昭,而极有可能是……管明。”
  朱云峰的手臂微微收紧,带着好奇与探究:“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那么快就锁定是管明?当时时间那么紧,线索又乱。”
  曹鹤阳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回忆岛上五年的光阴。海浪声成了他话语的背景音。“我好歹在这离岛上,实实在在地生活了五年。”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同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并不太相关的事,“虽然没有真正进入管家最核心的权力圈子,但身处其中,看了五年,听了五年,很多细微的脉络,人心的偏向,管家行事的风格,自然而然也就看得明白了。”
  他顿了顿,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像是在梳理一张早已刻在脑中的地图:“大少管昭,嫡长孙,名分最正。不过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他的能力守成有余,开拓却显不足。老爷子重传统,因为他居嫡居长,把他当接班人培养,岛上的日常事务也多数交给他打理,看起来风光。可实际上,离岛那些涉及根本利益、灰色地带的权柄,还有对外最重要的关系网络,仍旧牢牢攥在老爷子自己手里。管昭更像是一个……被放在明面上的‘总经理’,而非真正的‘董事长’。”
  “二少管旭……”曹鹤阳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这个人,存在感太低了。几乎在任何场合都是背景板,不争不抢,寡言少语。我看不透他。要么是真的资质平庸,无心权势,甘当点缀;要么……就是心思深沉到了极点,连我都看不出丝毫破绽。后者的可能性虽然小,但不能完全排除。”
  “三少管明,”说到这个名字,曹鹤阳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表面上是个挥金如土、沉迷享乐的花花公子,私生活混乱,这些在岛上几乎人尽皆知。可如果你细看他经手过的事情,就会发现他手段圆滑,处事滴水不漏,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该让的时候又极其大方。岛上那些不那么光鲜、却利润丰厚的‘偏门’生意,我推测很大一部分实际是捏在他手里的。他在一部分‘老派’和底层做事的人中间,很有些声望。”
  “四少管时,你也见到了,典型的‘好学生’‘读书人’。家里对他期望似乎也更多是在‘清贵’路上走,年纪最小,备受宠爱,心性相对单纯,至少目前看来,并未真正涉足家族的生意争夺,心思也不在此。”
  朱云峰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阿四你分析得透彻。可当时情况危急,你怎么就断定,程禄一定是奔着帮管明夺权去的?万一是别人,或者是程家自己的算计呢?”
  曹鹤阳轻轻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朱云峰的睡衣:“我当时没时间做万全的推理,只是在做一个最简单的利益判断——如果我们出事,谁得益最大?谁能够借此机会,在管家内部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管昭求稳,我们死了,必然引来和兴的疯狂报复和警方的高度关注,离岛会陷入巨大的麻烦和动荡,这不符合他平稳接班的诉求。管时……我们的死活与他当下的世界几乎无关。剩下的,就是我看不透的管旭,以及……有明显行为痕迹的管明。”
  “管旭我无法判断。可程禄身上那件丝质衬衫,”曹鹤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还有那股子混合了烟草与某种特制安神香料的浮夸味道,是管明的标志之一。岛上四位少爷,只有他的衣品如此……有‘辨识度’。程禄能穿着他的贴身衣服招摇,关系绝非寻常。时间紧迫,我只能赌一把,赌程禄的行动与管明的野心直接相关,赌管昭会为了前途帮我们。”
  他总结道,语气平淡,却让朱云峰听出了其中的惊心动魄:“好在,管大少虽然表面看起来有些庸碌,但毕竟在岛上经营多年,根基和人手还是有的。我让筱阁点破‘管明上位’的可能性,等于直接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他不得不动,也必须选择跟我们合作。”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海浪声。朱云峰长久地沉默着,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紧,紧到仿佛要将怀中这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半晌,他才将脸深深埋进曹鹤阳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后怕,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感激:“阿四……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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