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码头暗涌
江城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水汽。朱云峰一行人刚踏上熟悉的陆地,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家”的空气,便看到了那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身影——程禄的父亲,程铮。
他独自一人,蜷在一张略显陈旧的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灰色薄羊毛毯,遮住了大半截身体。几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中风彻底击垮了这个曾经在北区呼风唤雨的男人。如今的他面庞浮肿苍白,眼窝深陷,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歪斜,稀疏的头发被潮湿的海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在空旷的码头,显得格外孤寂、凄凉,甚至有些……可怜。
“朱……朱总……”程铮努力地抬起头,试图看清来人,中风的后遗症让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阿……阿禄的事情……我……我很抱歉……对……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地抬起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颤抖着,似乎想做出一个恳求或者示弱的姿势。
朱云峰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看着眼前这风烛残年的老人,想起他昔日的样子,再对比此刻的惨状,心中多少有点不忍。他嘴唇微动,刚想说点什么,就已经被身边的曹鹤阳发觉了。
曹鹤阳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了朱云峰与轮椅之间,同时也阻隔了大部分可能投来的视线。他没有看朱云峰,但擦身而过时轻轻扯了扯朱云峰的袖口,这已经是一个无比明确的信号了。
曹鹤阳半蹲下身,将自己的视线降至与轮椅上的程铮齐平。这个动作既显得尊重,又无形中控制了对话的高度和节奏。他面色平静,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清醒。
“程老先生,”曹鹤阳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穿透了码头嘈杂的背景音,确保每个字都能让对方听清,“您的歉意,我们收到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程铮浑浊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不过,程禄的行为已经涉嫌严重的刑事犯罪,证据确凿,人也已经正式移交警方了。后续的侦查、起诉、审判,都是司法机关依法独立进行的事情。我们作为受害方和证人,会全力配合调查,但具体结果,不是我们能置喙或影响的。”
程铮那只抬起的手在空中僵了僵,似乎想往前伸,抓住曹鹤阳的衣袖或手腕,声音更加急切含糊:“我……我愿意补偿……什么都可以……”
曹鹤阳目光微垂,落在那只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皮肤松弛颤抖的手上。他没有躲避,反而主动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力度适中地、象征性地轻轻晃了晃,仿佛一种礼节性的安抚,随即松开。
“程老爷子,您也别太担心了。”曹鹤阳的语气甚至柔和了些,但内容却像精确计算过的手术刀,“程禄这次虽然是蓄意谋杀,但万幸的是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我们都没事。加上他作案时还未成年,法律上会考虑从轻或减轻处罚的因素。相信法官会做出公正的判决。”
他话锋一转,抬眼直视程铮,目光清澈见底:“我们这边,也认识一些在刑事案件方面很有经验的资深大律师。如果您在为他聘请律师方面有困难,或者需要推荐,随时可以提。看在两家过去也曾合作过的份上,这点忙,我们还是愿意帮的。”
说到这里,曹鹤阳似是无意地停顿了一下,眼睫微抬,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码头周围,不远处停着的几辆看似普通的车辆。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略微提高了些许,确保能传得更远,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发自内心的“关切”:“不过,考虑到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加上阿禄这次出事,对程氏集团的声誉和股价恐怕……唉,市场反应总是很现实的。您还是要多保重身体。还是那句话,如果在处理这些后续麻烦上,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尽力帮忙。”
说完这番话,曹鹤阳不再给程铮任何开口的机会,缓缓站起身。他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一旁还有些发怔的朱云峰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微微用力一按,然后便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码头外等候的车辆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或迟疑。
直到坐进车内,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朱云峰才仿佛从一团短暂的迷雾中回过神来。他看向身旁正揉着眉心的曹鹤阳,后知后觉地压低声音问:“阿四……刚才在码头……是不是有记者?”
曹鹤阳放下手,转过脸看他,眼神里混合着“你总算明白了”的无奈和一丝淡淡的责备。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在朱云峰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力道带着亲昵,却也像是要戳醒他:“我的朱总,你这才反应过来?五年前那场要命的‘意外’,背后真正的主谋是谁,你难道忘了?刚才要不是我拉着你,你怕是已经一脚踩进他精心铺好的陷阱里了。”
“主要是……”朱云峰有些讪讪地摸了摸被戳的额头,眉头苦恼地皱起,“我看他那副样子,坐在轮椅上,风吹就倒似的,说话都说不利索……心里头确实有那么一下子,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倒真没往他处心积虑设套那方面想,更没想到他连记者都准备好了。”
“你刚才但凡心软一下,哪怕只是表情松动一点,或者跟他说上几句看似‘大度’实则模棱两可的话,”曹鹤阳语气冷静地分析道,眼神锐利,“下午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报和八卦杂志,标题就能写成‘和兴龙头不计前嫌,已与程家达成和解’‘朱云峰码头亲口表示原谅程禄’之类的。他们才不在乎真相,只需要一点似是而非的‘现场画面’和臆测。”
“可我们没说过原谅!”朱云峰沉下脸。
“是,我们没说过,甚至可能明确拒绝了。但程铮会承认吗?记者会听我们的吗?”曹鹤阳反问,“他挑在码头这种半公开场合,突然出现,打的就是信息不对称和时间差的主意。我们不可能预料到他会来,不可能提前准备好录音录像。等杂志乱写一通,我们再开发布会澄清?那只会显得我们咄咄逼人,对一个风烛残年、儿子即将入狱的老人穷追猛打,舆论容易同情弱者。不澄清?这口闷气你能咽得下去?对和兴的威信没有影响?”
朱云峰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最后一丝不忍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警惕:“这老狐狸……瘫了都不忘算计人!真是阴魂不散!阿四,今天幸亏有你。”他由衷地感到一阵后怕,若非曹鹤阳机警,他险些在阴沟里翻了船。
“你还好意思说。”曹鹤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刀子似的,却又裹着显而易见的关心,“这么明显的苦肉计加舆论绑架,你居然差点就真往上撞。朱云峰,你最近这脑子到底都用来干什么了?”
“哎呀!”朱云峰立刻顺杆儿爬,脸上堆起赖皮的笑,长臂一伸就把人紧紧搂进怀里,下巴蹭着曹鹤阳的发顶,语气腻歪又理直气壮,“我都有你了,我的阿四这么聪明厉害,简直是算无遗策,我还要自己动什么脑子?我的脑子以后就专门用来想你就够了!”
曹鹤阳被他箍在怀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得放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这歪理计较。等朱云峰腻歪够了,他才轻轻推开他一点,正色问道:“说正经的。经此一事,程家的股价接下来肯定要暴跌。你有什么想法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朱云峰立刻领会,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趁着市场恐慌,做空程氏股票,等跌到谷底,再悄悄吸纳股权?” 这几乎是商场反击的标准操作。
不过他只是略一思索,便缓缓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没那么简单。北区那块地方,水太深,盘根错节。就算真能成功收购程氏,也就像把一棵不属于我们水土的树硬移过来,管理成本会极高,而且很难真正融入北区的生态。到最后,很可能还是需要扶植北区当地的代理人,那我们收购的意义就大打折扣,反而可能引火烧身,陷入无休止的地方争斗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过,趁着他家股价动荡,顺势做空,给你赚点零花钱,那是绝对没问题的。操盘的事,交给张霄墨他们去办就行。” 他转过头,看向曹鹤阳,眼神深邃,“而且……北区可不止一个程家。程氏倒了,空出来的市场和资源,自然会有人迫不及待地去接盘。我们,或许可以看看,谁是下一个‘聪明人’。”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