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指尖微光
程氏集团的股价，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随着程禄被警方正式带走调查的清晰画面在新闻中反复播放，应声崩盘。开盘不到半小时，跌幅便如决堤之水，迅猛冲破15%的警戒线，交易量急剧放大，无数卖单涌出，市场恐慌情绪如瘟疫般蔓延。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触目惊心，都是诸如“程氏帝国崩塌前兆？”“北区豪门独子涉谋杀，百年基业悬于一线！”之类的爆炸性标题。社交平台上，相关话题带着爆红的标签，瞬间冲上热搜首位，议论、猜测、嘲讽、爆料，沸反盈天。紧接着，一份来源匿名、内容却详尽得可怕的财务审计报告碎片悄然在圈内流传，直指程氏多年通过复杂手段虚增营收、利用关联交易向隐秘账户输送巨额利益，更将隐隐的矛头，引向了北区盘根错节的政商灰色网络。
风暴中心之外，和兴置业顶层办公室却是一片与外界喧嚣截然不同的宁静。落地窗隔绝了城市的噪声，阳光正好。朱云峰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电脑屏幕上那跳动的、代表程氏股价断崖式下跌的曲线。正如他所说，这不过是交给张霄墨去给曹鹤阳“赚点零花钱”的小场面，不值得他分神。
此刻的他，有更重要，也更让他心神不宁的事情亟待解决。
宽大的办公桌上，丝绒托盘里静静躺着十几枚设计各异的男士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或璀璨或温润的光芒。朱云峰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眉头微蹙，目光极其认真地在戒指间来回逡巡，仿佛在审视关乎生死存亡的战略地图。
“所以……”他抬起头，看向垂手立在办公桌对面的王筱阁，语气是罕见的犹豫和征询，“你觉得，阿四会喜欢哪个？”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阵子你跟着他的时间多，你觉得他平时穿戴有什么偏好吗？简约的？还是……有点设计的？”
王筱阁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头皮发麻。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托盘里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戒指，又迅速垂下眼，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这哪里是能随便给意见的事！说对了未必有功，说错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发配到某个偏远仓库对着无尽货箱度日的凄凉场景。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一个音节也没敢吐出来，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旁边站着的刘九思。
刘九思接收到王筱阁眼中强烈的求救信号，心里也是一阵发苦。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硬着头皮，斟酌着字句开口道：“饼哥……这个……依我看，以四爷的性子，只要是您亲自挑的，他……肯定都会喜欢的。”这话说得圆滑，却也干巴巴的，毫无建设性。
朱云峰闻言，从戒指上移开目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俩一眼，那眼神明明没什么怒气，却让两人心里更虚了。他轻笑一声，带着点看穿一切的戏谑：“你倒是会当好人，两头不得罪。” 他摇了摇头，似乎也意识到问他们是白搭，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行了，没你们事了，出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步地微微躬身，然后动作迅捷又竭力保持着镇定，快步退出了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刚刚在身后无声合拢，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迎面撞上了正提着一个小巧保温壶走过来的曹鹤阳。
曹鹤阳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看到刘九思和王筱阁略显仓促的神色和不太自然的脸色，脚步微顿，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你们俩这是怎么了？”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被大饼训了？”
刘九思立刻站直，脸上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没、没有的事儿，四爷。饼哥没训我们。” 王筱阁也赶紧跟着摇头，附和道：“对，就是……就是交代点事情。”
曹鹤阳看着他们明显言不由衷又急于离开的样子，心中疑惑更甚，但也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等两人脚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转角，曹鹤阳才收回目光，抬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室内温暖如春，阳光铺满了大半边地毯。朱云峰正低头看着办公桌上的什么东西，神情专注。曹鹤阳反手关上门，将保温壶轻轻放在茶几一角。
朱云峰见他进来，心疼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人去拿就好，或者让厨房直接送上来。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又贪暖怕冷，别生病了。”
曹鹤阳没理他，将保温壶盖子旋开，一股带着清甜枣香和枸杞特有气息的热气袅袅升起，瞬间驱散了几分空气中的冷清。
曹鹤阳将糖水倒出来，微笑地问道：“你刚刚骂九思和筱阁了？我看他们脸色不太好。”
“没有，没骂人。” 朱云峰否认得很快，眼神却有些飘忽。他盯着曹鹤阳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坚持，冲他招招手，语气变得有点无奈，又带着点隐秘的期待：“阿四，你过来。”
“做什么？” 曹鹤阳依言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
朱云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办公桌前，指着丝绒托盘里那些光芒流转的戒指，难得地露出几分近乎赧然的神色：“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求婚嘛，好像都应该这样。” 他抿了抿唇，浓眉纠结着，“可我又怕……我自己挑的，万一你不喜欢怎么办？戴着不舒服，或者样子不合你心意……刚才想让他俩给点参考意见，结果那两个笨蛋，一个屁都不敢放，什么意见都给不出。”
曹鹤阳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些戒指，每一枚都精致非凡，显然经过精心挑选。他心头蓦地一软，又觉得有些好笑。惊喜固然浪漫，但眼前这人皱着眉、担心自己喜好、纠结又坦诚的样子，比任何预设的惊喜都更戳中他心窝。他抬眼看了看朱云峰，语气平静：“所以……你是打算，让我自己挑一个？” 虽然少了点意外之喜，但确实是最稳妥、绝不会出错的方式。
“不是。” 朱云峰却摇了摇头。
“啊？” 曹鹤阳这下真有点意外了。
“啊什么啊？” 朱云峰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和霸道，他指了指托盘，“我打算，这些都送给你。”
“啊？” 曹鹤阳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看着桌上明显超过十枚的戒指，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不喜欢？” 朱云峰观察着他的表情，立刻道，“要是有不喜欢的，我让他们再拿些别的款来给你挑，直到挑到你全喜欢为止。”
曹鹤阳终于回过神，有些哭笑不得地歪了歪头，目光扫过那些璀璨的石头和贵金属，总觉得这场面透着一种……过于“朱云峰式”的、直白又笨拙的诡异感。
朱云峰却已经兴致勃勃地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拿起一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托起曹鹤阳的左手，将那枚镶嵌着方形黑钻、风格冷峻的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端详片刻，摇摇头：“这个……好像太硬朗了，不够衬你。” 取下，又换上一枚铺满细碎白钻、华丽无比的。“这个够闪，但会不会太浮夸了？你平时不喜欢这么招摇。”再换一枚简洁的铂金素圈，只在内圈刻了极细微的纹路。“这个好看，素净，不过这么看好像有点太单薄？感觉配不上你……”
他低着头，神情无比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评价着，温热的手指不时擦过曹鹤阳微凉的指尖。
曹鹤阳垂眸看着自己被他摆弄的手，看着他低垂的眼睑，还有那认真到近乎执拗的侧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无声地击中，泛起绵密的酸胀和暖意。他任由他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那股“不对劲”感觉的来源。
他轻轻抽回手，在朱云峰疑惑的目光中，伸出自己的双手，十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朱总，我只有十个手指头。你这里……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他指着托盘里剩下的七八枚戒指。
朱云峰先是一怔，随即理直气壮地说：“没问题的！多点好，可以换着戴，配不同的衣服，不同的场合。”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曹鹤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底漾开一片明亮的涟漪。他点点头，仿佛被这个强大的理由说服了：“倒也是。”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羊绒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方盒。盒子并不起眼，但质感极好。他将盒子轻轻放到朱云峰面前的办公桌上，往前推了推，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你看看这个，你喜欢吗？”
朱云峰所有的动作和话语瞬间凝固。他的目光从曹鹤阳含笑的脸上，缓缓移到那个深蓝丝绒盒子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狂喜的浪潮毫无预兆地席卷而上，冲击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伸出手，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地颤抖，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内黑色的丝绒衬底上，并排躺着两枚戒指。
一枚是极简的铂金素圈，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任何花纹或镶嵌，在阳光下流淌着沉静内敛的金属光泽。另一枚同样是铂金材质，但在戒圈外侧精心镶嵌了一圈细密的钻石，颗粒不大，却火彩十足，璀璨而优雅。两枚戒指设计语言迥异，但并排放在一起，戒圈的弧度、宽度，乃至那份独特的气质，都无声地宣告着它们是一对，彼此归属，不可分割。
朱云峰抬起头，看向曹鹤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一时失声。
曹鹤阳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给我赚了那么多‘零花钱’，我总得表示表示。你出席的正式场合多，需要些点缀，镶钻的给你，好配衣服。” 他拿起那枚素圈，套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严丝合缝，“我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这个素的正好。”他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桌上那堆琳琅满目的戒指，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声音拉长，“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有点多余了？”
“不多余！一点都不多余！” 朱云峰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镶钻的戒指，像是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眼神炽热而郑重，“这些……”他指了指托盘，“是你平时戴着玩、配衣服的。而这个——”
他执起曹鹤阳戴着素圈戒指的左手，然后将那枚璀璨的钻戒，稳稳地、珍而重之地套进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皮肤，却点燃了心底最滚烫的火焰。
“——这个，是我们的婚戒。”
尺寸完美契合。
曹鹤阳低头，看着两人手上那对设计不同却遥相呼应的戒指，再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唇角。他伸出手，搂住朱云峰的脖子，微微仰起脸，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下颌，声音轻柔而笃定，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承诺：“现在，你可以吻你的新郎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云峰的手臂已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人牢牢锁进怀中，低头精准地捕获了那两片柔软的嘴唇。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在地毯上切割出明锐的光斑。两道紧密相拥的身影被光影拉长，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影子交叠、融合，再也分不清彼此。他们指间的戒指，折射出细碎而永恒的光芒，像无声的誓言，镌刻在肌肤与心脉相连之处，宣告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分离，直到永远。
【ｆｉｎ】